☆、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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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陸星回醒過來窗外天已大亮，陽光隔著窗簾射進來，屋子裏陰天一樣壓抑。林晴拉開窗簾，舒了一口氣：“可算是醒過來了，真讓我擔心。”
陸星回迷迷瞪瞪的：“幾點了？”
“七點。都第二天了，你昨天下午一回來就暈了，一直睡到現在。”
“哦。”陸星回坐起來，但還是虛弱得厲害，好像隨時都要再倒下去，林晴壓住她：“你還是再躺一躺吧，醫生說你要多休息。”
林晴柔聲細語，心裏是有些生氣的，因為陸星回把自己搞得一團糟，她想問問這是怎麽一回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若是想說，她早就和自己說了，現在怕是逼她也問不出什麽。幹脆就沈默，打從心裏，她還是相信女兒的，她覺得陸星回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向來很有主見。
那就姑且相信你吧，若無其事的，平靜地照顧你，我也只是希望你有個好人生。
林晴舀了碗粥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等涼，憂心忡忡地看著陸星回。她睡覺習慣側躺著，這還是小時候尤金教她的，對身體好。她的身體很單薄，病號服像布袋子一樣掛在她身上，露出胸前的一片肌膚。林晴怕她著涼，給她拉了拉被子，突然註意到她脖子上一圈淺淺的痕跡，像是……
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想法令林晴心驚肉跳，她問：“星回，你脖子上的傷怎麽回事？”
“嗯？”陸星回哼了一聲，她想了想，手指不自覺地摸了過去：“可能在車裏卡了一下吧，沒什麽事，你不說，我都不覺得疼。”
林晴眸光暗了暗，沒再追問，端起碗：“今早護士送來的，已經不燙了，你嘗一嘗。”
溫度剛好，陸星回一勺一勺的喝下去，空了的胃漸漸暖和起來。護士進來查房，林晴笑著打了個招呼，告訴陸星回：“就是她送過來的。”
“謝謝，很好吃。”陸星回說，“你們這服務真好，這粥簡直是酒店水準。”
護士沒有多想，就說：“本來就是酒店啊，廣華的早茶，一大早外賣送到醫院來。”她瞇瞇笑著說：“和小姐，你先生對你真好。”
陸星回微微一楞。
“不過他為什麽不親自來呢，你出了這樣大的事，想必他也很傷心吧。”護士給她掛上水：“再打一天葡萄糖補充營養就行了，你養足體力不要灰心，孩子還是會有的。你還年輕。”
“我知道。”點點頭，陸星回放下了勺子，勺柄沒有放好，一下子滑進碗裏，那碗粥稠稠的，陸星回盯著勺子一點點沈沒。
“你看看你，又走神了！吃個飯都吃不好。”林晴的無名火一下子冒起來，騰地奪過碗。
陸星回有些尷尬，手裏空落落的，她抓著棉被，感覺到冰涼的液體註入身體裏。
“我先生他……忙，特別忙。我不想這些事情煩他。”陸星回掩飾地笑了笑：“你幫我叫一下醫生好不好，我有些事想問他。”
醫生一進來就問她：“你之前是怎麽流產的？”
陸星回怔了一瞬，她許久不曾回憶那些事情，頓了一下才回答：“焦慮，營養不良，休息也不是很好……”
“你怎麽這麽作啊，你這樣怎麽當好一個母親？”醫生質問她。
陸星回輕笑了一聲，點點頭，嘴角噙著苦澀：“我當時恨透了那孩子，流產是我求之不得的。”
醫生被噎了一下，有些吃驚她說出這樣無情的話，半晌才問：“這個孩子你也不想要？”
陸星回搖搖頭：“我很愛這個孩子。可是你也看到了，愛與恨，我都留不住。”
醫生參不透話裏的意思，最後說：“你前期休息不良，精神狀況不好，這些都可能導致流產。出院後，我建議你去找個中醫調養一下。要真這麽不想要孩子，就做好防護措施，你這樣做，對你自己的身體也有傷害。”
醫生又檢查了一遍，對陸星回的態度冷了下來。他一直不喜歡年輕人放縱的生活態度，不理解，也不接受。盡職盡責完成了既定的工作後，他拂袖而去。
護士察覺到醫生隱隱的怒意，顧忌她或許有個有錢的老公，忙打圓場說：“他人很好的，就是有時說話沖了些，也是希望你好。你看他和你非親非故的，願意為你生氣，比願意為你開心難得多了呀。”
陸星回並不生氣，“他是個好醫生。”
她覺得自己幸運，在她黑暗的日子裏，總有些稀疏的光點亮，雖然她還是失去了很多，但她遇上的陌生人都如此善良，這是何其珍貴。
人總該知足。
因為有太多得不到，有太多失去，所以才更珍惜。
【2】
陸星回去找Jones。他的精神報告已經出來，雙相障礙的情況加重了，美國方面也希望他能回國治療，警方已經準備把他移交美國政府，很快他就可以回國了。
陸星回覺得心裏一輕。
然而Jones本人並不樂意，他低著頭，神情好似做錯事的孩子，緊緊抓住陸星回的手不放：“我不想回去，我只有一個人。”
陸星回冷著眼看他。心裏的厭惡與怨恨讓她沒辦法同情，她淡淡地說：“我會給他打電話，到時候讓他接你回紐約。”
Jones聞聲擡頭，死死盯著她。
“你說誰？”
陸星回收回手，坐到離他遠一點的椅子上，手不著痕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她說：“你要不喜歡，西雅圖也是一樣的，到時候你們自己溝通。”
她神色淡淡，仿佛只是無意，但Jones知道她是在故意惹怒自己。他幾乎是哀求：“別告訴他……他怎麽會管我……”
“你做事情不考慮後果嗎？”陸星回冷哼一聲，“我倒要謝謝你，我還以為日子就要這麽過下去，謝謝你搞了這麽一出，現在中國不讓你待了。”
Jones苦笑：“你這麽毛躁，我怎麽放心你自己在這裏。”
他的眼神突然清亮了起來，對陸星回重申：“我們說好的，要麽你嫁給我，要麽我毀了他。”
“我記得。等我處理完國內的事，如果你需要，我就到美國跟你會合。你不可以動他。”
Jones說：“你真的舍得。”
陸星回嘆了口氣：“我想你們兩個，是時候好好談一下了。或許你見了他，就不會再為難我。……其實我一給他打電話，他很果斷就答應來見你。”
“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麽猜到是他？”
“你藏不住的，尤其是對我。”
Jones沈默了。
陸星回起身：“我沒想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見你。”她的手緊緊地攥著，指甲戳得掌心微痛。
“我敬愛過你，也憎恨過你，可是，別讓我可憐你。”陸星回走的時候頭也不回，拖鞋啪嗒啪嗒，很清晰地聽見她的遠離。她身上寬大的病號服，被風吹得像一面旗幟。
【3】
Jones回國，陸星回沒有去送。
臨走之前她拿到一筆錢，是留給老孫的，Jones要她轉交。
陸星回急著出院去辦轉賬手續。她對未來感到迷茫，她還沒有想好以後該怎麽走，只是報社的工作做不下去了，她也不想留在深圳，或許，回到美國去，就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地生活。
林晴一定要她一起回烏梅鎮：“你一個人在外面誰來照顧你？你要坐小月子，女人這個時候受了累，一輩子都要後悔的。”
她不回烏梅鎮，就是不敢繼續面對林晴。越覺得虧欠，越不願面對，於是更加虧欠。
陸星回說：“我留下來還有很多事處理，我保證有時間就回家，你先回去等我。”
她甚至還笑了一笑。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你自己想好，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林晴想來想去，只說出這一句。
陸星回一個人去了尤金家。
她跑了一天銀行，整個人累得快散架，小腹又痛著，她實在是無處可去。其實是可以去賓館的，但想到這個城市裏有尤金，她就不願意像個過客一樣用一次性用品。
她那麽渴望家。
坐錯了公車，倒了三次才找到公寓，敲門，沒人在家。她來之前沒有給尤金打過電話，她想等著他回來。她坐在門口的地上，地面冰涼寒意甚重。她看了眼手機，過了六點，手機有節氣提醒，今天正是秋分。
大概他忙，一時半會回不來。陸星回想了想，還是決定給他發條短信。用詞反覆斟酌，想著不要太親昵，也不能太生疏。吵了架的親人到底是怎樣的呢，陸星回困惑。
她寫：“今晚想住你這，我在你家門口，什麽時候回來？”
抱著手機看了一會，時間一久屏幕暗下來，畫面上的影像消失。網上到處都是歐陽的照片，不過只有這張她敢大大方方設為桌面，是自己拍的，有天她睡不著，摸著黑給歐陽照了一張相。她沒開閃光燈，只拍出一個淡淡的輪廓融在深淺不一的黑裏。只有她一個人看得懂這圖，多好。
天色漸暗，這一天日夜等長。她一直覺得只有春秋分最公平，給誰都一樣多，然而這一天她越發覺得不公。
她到底做了什麽孽，落得現在孤單單一個人的下場。歐陽不再是她的，媽媽的目光令她無以承受，Jones早已不再是當初溫暖的哥哥，尤金不知道在哪裏。
孩子也沒了。
終於，尤金發來回覆，簡單的一句“知道了”，看不出情緒。
樓道裏傳來腳步聲，她以為尤金回來了，連忙起身，來人卻是步履匆匆的歐陽。
他穿黑色的皮衣，壓低一頂鴨舌帽，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他的臉籠罩在陰影裏，聲控燈亮起，陸星回有些驚慌：“你怎麽來了？”
“尤金喝酒了，我來接你。”他解釋，聲音低沈悅耳。陸星回一只手還放在小腹上，她很久沒聽到他的聲音，覺得仿佛來自天際。
是太想念了吧。猝不及防的碰面既不驚也不喜，陸星回只希望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好讓她聽仔細。
“你肚子疼？”
“有點。”陸星回放下手，局促地拉了拉衣襟，“我們去哪？”
“我的車在樓下。”歐陽往外走，“走吧，他們等我回去。”
【4】
上了車，歐陽沒有說話，陸星回瞧見他眉間隱隱的愁緒，疑心他來接自己並非出於自願，也是，經歷了這麽多，他又怎麽會想再見她。所以她沒多說話，只是縮著肩膀坐著。她脖子上的淤青已經消了大半，大概因為皮薄，或是心理原因，總覺得那裏還痛著。
她本就疲倦，又在樓道裏吹了風，漸漸地頭痛起來，忍不住合上了沈重的眼簾。
歐陽皺著眉，窗開了個縫透氣，偏頭看見陸星回已經倚著玻璃睡了，縮手縮腳緊緊靠著右側的車門，似乎睡夢中也是局促的，害怕靠他太近。
歐陽關上窗，按中控鍵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見陸星回。其實最近幾次的見面，每一次，都讓他以為是最後一次。
車子在一幢別墅前停下，承堯的滿月酒就是在這裏辦的。
陸星回還沒有醒，歐陽伸手搖她：“醒一醒，到了。”
陸星回倏地驚醒，又往後縮了縮，揉著眼睛往窗外看：“又是這裏？”
“下車吧。”歐陽已經打開車門站在外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會所，陸星回終於忍不住：“尤金在這裏？”
歐陽還沒回答，尤金已經從裏面走出來，笑著拍拍歐陽的肩：“謝了。”
歐陽推開他：“一身酒氣，喝了不少吧。人我給你帶來了，先進去了。”
看著他走進去，陸星回支支吾吾地問：“他不想見我吧，你幹嗎非要他去。早知道我就去住賓館了。”
尤金笑著拉過她，問：“從家到這裏，他用了多久？”
陸星回看看手機：“大概一個小時吧。今天什麽事又來這，離家這麽遠。”
“他一共走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明明一小時的車程，為了見你，他只用四十五分鐘，再加上叫你上車的時間，大概還要再短……星回，你有沒有想過，和他再……”
陸星回打斷他，笑了笑：“你想什麽呢，跟破案似的。”
“行，我不說了。”尤金沒再為難她，轉而介紹起今天的情況：“今天是阿厲的婚禮。”
陸星回瞪大了眼睛。
“本來沒打算你來……主要是範之沅的意思，他難免對你有意見，再加上覺得你跟歐陽見面，大家都尷尬。”
陸星回默默點頭。
“剛剛你發短信，正好被阿厲看見，他說那就讓你一起吧。他挺想你的，不管出了什麽事，他一直拿你當朋友。”
陸星回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包，捯飭著往裏裝錢。車禍的那天早上她先去了趟報社，順手拿了幾個打算路上備用，沒想到這會派上用場。
尤金說：“你裝備得還真齊全。”
陸星回吸了口氣：“進去吧。”
只是個小型的婚宴，選在一個小廳，只擺了三桌。都是親朋好友，人倒是熱鬧，陸星回掃了一眼，範之沅和旗下的幾位藝人都來了，女方家屬尤為高興，都興高采烈地拉著明星合影。一見尤金回來，又有幾個人舉著相機奔上來。陸星回自覺地退了一步。
阿厲西裝筆挺，一手挽著新娘另一手攬著一個小男孩，正在拍照。陸星回認出新娘正是和歐陽出席過宴會的女人，暗暗覺得驚訝。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綻開笑臉走上前去：“這麽突然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恭喜恭喜。”
阿厲看見她很高興，忙介紹道：“來來認識一下，這是我的太太葉容嘉，我兒子天天。這是我的老朋友，陸星回。”
“之前見過一面，現在算正式認識了。”葉容嘉一襲拖尾婚紗，白衣勝雪，笑意盈盈伸出手。
陸星回和她握手，她的手很溫暖，指尖略顯粗礪，有勞作的痕跡。她佩戴一枚鉑金戒指，樣式很像陸星回之前的那枚。她不由微微失神。
天天很大方：“阿姨好。”
“哎，你好。”陸星回拿出紅包，在包裏放了很久，紙袋有些褶皺，她解釋：“我臨時只找得到這個，下次去你們家我再補上。”她把紅包送到天天手裏。
天天有些猶豫，擡頭看著葉容嘉。
葉容嘉想了想，微笑：“拿著吧，阿姨是希望咱們一家和和睦睦，快謝謝阿姨。”
阿厲笑：“是咱倆結婚又不是孩子，還是該咱們說謝謝。”轉過頭來很真誠地看著陸星回：“謝謝你啊星回，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了。生活還是要往前看，過去的，就讓它快點過去吧。就那邊那桌空了位，你去將就一下把。”
陸星回走過去，才發現歐陽赫然坐在那裏，他身邊是齊崔崔。
只剩下一個空位，陸星回咬咬牙，在歐陽身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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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回醒過來窗外天已大亮，陽光隔著窗簾射進來，屋子裏陰天一樣壓抑。林晴拉開窗簾，舒了一口氣：“可算是醒過來了，真讓我擔心。”
陸星回迷迷瞪瞪的：“幾點了？”
“七點。都第二天了，你昨天下午一回來就暈了，一直睡到現在。”
“哦。”陸星回坐起來，但還是虛弱得厲害，好像隨時都要再倒下去，林晴壓住她：“你還是再躺一躺吧，醫生說你要多休息。”
林晴柔聲細語，心裏是有些生氣的，因為陸星回把自己搞得一團糟，她想問問這是怎麽一回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若是想說，她早就和自己說了，現在怕是逼她也問不出什麽。幹脆就沈默，打從心裏，她還是相信女兒的，她覺得陸星回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向來很有主見。
那就姑且相信你吧，若無其事的，平靜地照顧你，我也只是希望你有個好人生。
林晴舀了碗粥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等涼，憂心忡忡地看著陸星回。她睡覺習慣側躺著，這還是小時候尤金教她的，對身體好。她的身體很單薄，病號服像布袋子一樣掛在她身上，露出胸前的一片肌膚。林晴怕她著涼，給她拉了拉被子，突然註意到她脖子上一圈淺淺的痕跡，像是……
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想法令林晴心驚肉跳，她問：“星回，你脖子上的傷怎麽回事？”
“嗯？”陸星回哼了一聲，她想了想，手指不自覺地摸了過去：“可能在車裏卡了一下吧，沒什麽事，你不說，我都不覺得疼。”
林晴眸光暗了暗，沒再追問，端起碗：“今早護士送來的，已經不燙了，你嘗一嘗。”
溫度剛好，陸星回一勺一勺的喝下去，空了的胃漸漸暖和起來。護士進來查房，林晴笑著打了個招呼，告訴陸星回：“就是她送過來的。”
“謝謝，很好吃。”陸星回說，“你們這服務真好，這粥簡直是酒店水準。”
護士沒有多想，就說：“本來就是酒店啊，廣華的早茶，一大早外賣送到醫院來。”她瞇瞇笑著說：“和小姐，你先生對你真好。”
陸星回微微一楞。
“不過他為什麽不親自來呢，你出了這樣大的事，想必他也很傷心吧。”護士給她掛上水：“再打一天葡萄糖補充營養就行了，你養足體力不要灰心，孩子還是會有的。你還年輕。”
“我知道。”點點頭，陸星回放下了勺子，勺柄沒有放好，一下子滑進碗裏，那碗粥稠稠的，陸星回盯著勺子一點點沈沒。
“你看看你，又走神了！吃個飯都吃不好。”林晴的無名火一下子冒起來，騰地奪過碗。
陸星回有些尷尬，手裏空落落的，她抓著棉被，感覺到冰涼的液體註入身體裏。
“我先生他……忙，特別忙。我不想這些事情煩他。”陸星回掩飾地笑了笑：“你幫我叫一下醫生好不好，我有些事想問他。”
醫生一進來就問她：“你之前是怎麽流產的？”
陸星回怔了一瞬，她許久不曾回憶那些事情，頓了一下才回答：“焦慮，營養不良，休息也不是很好……”
“你怎麽這麽作啊，你這樣怎麽當好一個母親？”醫生質問她。
陸星回輕笑了一聲，點點頭，嘴角噙著苦澀：“我當時恨透了那孩子，流產是我求之不得的。”
醫生被噎了一下，有些吃驚她說出這樣無情的話，半晌才問：“這個孩子你也不想要？”
陸星回搖搖頭：“我很愛這個孩子。可是你也看到了，愛與恨，我都留不住。”
醫生參不透話裏的意思，最後說：“你前期休息不良，精神狀況不好，這些都可能導致流產。出院後，我建議你去找個中醫調養一下。要真這麽不想要孩子，就做好防護措施，你這樣做，對你自己的身體也有傷害。”
醫生又檢查了一遍，對陸星回的態度冷了下來。他一直不喜歡年輕人放縱的生活態度，不理解，也不接受。盡職盡責完成了既定的工作後，他拂袖而去。
護士察覺到醫生隱隱的怒意，顧忌她或許有個有錢的老公，忙打圓場說：“他人很好的，就是有時說話沖了些，也是希望你好。你看他和你非親非故的，願意為你生氣，比願意為你開心難得多了呀。”
陸星回並不生氣，“他是個好醫生。”
她覺得自己幸運，在她黑暗的日子裏，總有些稀疏的光點亮，雖然她還是失去了很多，但她遇上的陌生人都如此善良，這是何其珍貴。
人總該知足。
因為有太多得不到，有太多失去，所以才更珍惜。
【2】
陸星回去找Jones。他的精神報告已經出來，雙相障礙的情況加重了，美國方面也希望他能回國治療，警方已經準備把他移交美國政府，很快他就可以回國了。
陸星回覺得心裏一輕。
然而Jones本人並不樂意，他低著頭，神情好似做錯事的孩子，緊緊抓住陸星回的手不放：“我不想回去，我只有一個人。”
陸星回冷著眼看他。心裏的厭惡與怨恨讓她沒辦法同情，她淡淡地說：“我會給他打電話，到時候讓他接你回紐約。”
Jones聞聲擡頭，死死盯著她。
“你說誰？”
陸星回收回手，坐到離他遠一點的椅子上，手不著痕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她說：“你要不喜歡，西雅圖也是一樣的，到時候你們自己溝通。”
她神色淡淡，仿佛只是無意，但Jones知道她是在故意惹怒自己。他幾乎是哀求：“別告訴他……他怎麽會管我……”
“你做事情不考慮後果嗎？”陸星回冷哼一聲，“我倒要謝謝你，我還以為日子就要這麽過下去，謝謝你搞了這麽一出，現在中國不讓你待了。”
Jones苦笑：“你這麽毛躁，我怎麽放心你自己在這裏。”
他的眼神突然清亮了起來，對陸星回重申：“我們說好的，要麽你嫁給我，要麽我毀了他。”
“我記得。等我處理完國內的事，如果你需要，我就到美國跟你會合。你不可以動他。”
Jones說：“你真的舍得。”
陸星回嘆了口氣：“我想你們兩個，是時候好好談一下了。或許你見了他，就不會再為難我。……其實我一給他打電話，他很果斷就答應來見你。”
“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麽猜到是他？”
“你藏不住的，尤其是對我。”
Jones沈默了。
陸星回起身：“我沒想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見你。”她的手緊緊地攥著，指甲戳得掌心微痛。
“我敬愛過你，也憎恨過你，可是，別讓我可憐你。”陸星回走的時候頭也不回，拖鞋啪嗒啪嗒，很清晰地聽見她的遠離。她身上寬大的病號服，被風吹得像一面旗幟。
【3】
Jones回國，陸星回沒有去送。
臨走之前她拿到一筆錢，是留給老孫的，Jones要她轉交。
陸星回急著出院去辦轉賬手續。她對未來感到迷茫，她還沒有想好以後該怎麽走，只是報社的工作做不下去了，她也不想留在深圳，或許，回到美國去，就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地生活。
林晴一定要她一起回烏梅鎮：“你一個人在外面誰來照顧你？你要坐小月子，女人這個時候受了累，一輩子都要後悔的。”
她不回烏梅鎮，就是不敢繼續面對林晴。越覺得虧欠，越不願面對，於是更加虧欠。
陸星回說：“我留下來還有很多事處理，我保證有時間就回家，你先回去等我。”
她甚至還笑了一笑。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你自己想好，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林晴想來想去，只說出這一句。
陸星回一個人去了尤金家。
她跑了一天銀行，整個人累得快散架，小腹又痛著，她實在是無處可去。其實是可以去賓館的，但想到這個城市裏有尤金，她就不願意像個過客一樣用一次性用品。
她那麽渴望家。
坐錯了公車，倒了三次才找到公寓，敲門，沒人在家。她來之前沒有給尤金打過電話，她想等著他回來。她坐在門口的地上，地面冰涼寒意甚重。她看了眼手機，過了六點，手機有節氣提醒，今天正是秋分。
大概他忙，一時半會回不來。陸星回想了想，還是決定給他發條短信。用詞反覆斟酌，想著不要太親昵，也不能太生疏。吵了架的親人到底是怎樣的呢，陸星回困惑。
她寫：“今晚想住你這，我在你家門口，什麽時候回來？”
抱著手機看了一會，時間一久屏幕暗下來，畫面上的影像消失。網上到處都是歐陽的照片，不過只有這張她敢大大方方設為桌面，是自己拍的，有天她睡不著，摸著黑給歐陽照了一張相。她沒開閃光燈，只拍出一個淡淡的輪廓融在深淺不一的黑裏。只有她一個人看得懂這圖，多好。
天色漸暗，這一天日夜等長。她一直覺得只有春秋分最公平，給誰都一樣多，然而這一天她越發覺得不公。
她到底做了什麽孽，落得現在孤單單一個人的下場。歐陽不再是她的，媽媽的目光令她無以承受，Jones早已不再是當初溫暖的哥哥，尤金不知道在哪裏。
孩子也沒了。
終於，尤金發來回覆，簡單的一句“知道了”，看不出情緒。
樓道裏傳來腳步聲，她以為尤金回來了，連忙起身，來人卻是步履匆匆的歐陽。
他穿黑色的皮衣，壓低一頂鴨舌帽，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他的臉籠罩在陰影裏，聲控燈亮起，陸星回有些驚慌：“你怎麽來了？”
“尤金喝酒了，我來接你。”他解釋，聲音低沈悅耳。陸星回一只手還放在小腹上，她很久沒聽到他的聲音，覺得仿佛來自天際。
是太想念了吧。猝不及防的碰面既不驚也不喜，陸星回只希望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好讓她聽仔細。
“你肚子疼？”
“有點。”陸星回放下手，局促地拉了拉衣襟，“我們去哪？”
“我的車在樓下。”歐陽往外走，“走吧，他們等我回去。”
【4】
上了車，歐陽沒有說話，陸星回瞧見他眉間隱隱的愁緒，疑心他來接自己並非出於自願，也是，經歷了這麽多，他又怎麽會想再見她。所以她沒多說話，只是縮著肩膀坐著。她脖子上的淤青已經消了大半，大概因為皮薄，或是心理原因，總覺得那裏還痛著。
她本就疲倦，又在樓道裏吹了風，漸漸地頭痛起來，忍不住合上了沈重的眼簾。
歐陽皺著眉，窗開了個縫透氣，偏頭看見陸星回已經倚著玻璃睡了，縮手縮腳緊緊靠著右側的車門，似乎睡夢中也是局促的，害怕靠他太近。
歐陽關上窗，按中控鍵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見陸星回。其實最近幾次的見面，每一次，都讓他以為是最後一次。
車子在一幢別墅前停下，承堯的滿月酒就是在這裏辦的。
陸星回還沒有醒，歐陽伸手搖她：“醒一醒，到了。”
陸星回倏地驚醒，又往後縮了縮，揉著眼睛往窗外看：“又是這裏？”
“下車吧。”歐陽已經打開車門站在外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會所，陸星回終於忍不住：“尤金在這裏？”
歐陽還沒回答，尤金已經從裏面走出來，笑著拍拍歐陽的肩：“謝了。”
歐陽推開他：“一身酒氣，喝了不少吧。人我給你帶來了，先進去了。”
看著他走進去，陸星回支支吾吾地問：“他不想見我吧，你幹嗎非要他去。早知道我就去住賓館了。”
尤金笑著拉過她，問：“從家到這裏，他用了多久？”
陸星回看看手機：“大概一個小時吧。今天什麽事又來這，離家這麽遠。”
“他一共走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明明一小時的車程，為了見你，他只用四十五分鐘，再加上叫你上車的時間，大概還要再短……星回，你有沒有想過，和他再……”
陸星回打斷他，笑了笑：“你想什麽呢，跟破案似的。”
“行，我不說了。”尤金沒再為難她，轉而介紹起今天的情況：“今天是阿厲的婚禮。”
陸星回瞪大了眼睛。
“本來沒打算你來……主要是範之沅的意思，他難免對你有意見，再加上覺得你跟歐陽見面，大家都尷尬。”
陸星回默默點頭。
“剛剛你發短信，正好被阿厲看見，他說那就讓你一起吧。他挺想你的，不管出了什麽事，他一直拿你當朋友。”
陸星回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包，捯飭著往裏裝錢。車禍的那天早上她先去了趟報社，順手拿了幾個打算路上備用，沒想到這會派上用場。
尤金說：“你裝備得還真齊全。”
陸星回吸了口氣：“進去吧。”
只是個小型的婚宴，選在一個小廳，只擺了三桌。都是親朋好友，人倒是熱鬧，陸星回掃了一眼，範之沅和旗下的幾位藝人都來了，女方家屬尤為高興，都興高采烈地拉著明星合影。一見尤金回來，又有幾個人舉著相機奔上來。陸星回自覺地退了一步。
阿厲西裝筆挺，一手挽著新娘另一手攬著一個小男孩，正在拍照。陸星回認出新娘正是和歐陽出席過宴會的女人，暗暗覺得驚訝。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綻開笑臉走上前去：“這麽突然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恭喜恭喜。”
阿厲看見她很高興，忙介紹道：“來來認識一下，這是我的太太葉容嘉，我兒子天天。這是我的老朋友，陸星回。”
“之前見過一面，現在算正式認識了。”葉容嘉一襲拖尾婚紗，白衣勝雪，笑意盈盈伸出手。
陸星回和她握手，她的手很溫暖，指尖略顯粗礪，有勞作的痕跡。她佩戴一枚鉑金戒指，樣式很像陸星回之前的那枚。她不由微微失神。
天天很大方：“阿姨好。”
“哎，你好。”陸星回拿出紅包，在包裏放了很久，紙袋有些褶皺，她解釋：“我臨時只找得到這個，下次去你們家我再補上。”她把紅包送到天天手裏。
天天有些猶豫，擡頭看著葉容嘉。
葉容嘉想了想，微笑：“拿著吧，阿姨是希望咱們一家和和睦睦，快謝謝阿姨。”
阿厲笑：“是咱倆結婚又不是孩子，還是該咱們說謝謝。”轉過頭來很真誠地看著陸星回：“謝謝你啊星回，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了。生活還是要往前看，過去的，就讓它快點過去吧。就那邊那桌空了位，你去將就一下把。”
陸星回走過去，才發現歐陽赫然坐在那裏，他身邊是齊崔崔。
只剩下一個空位，陸星回咬咬牙，在歐陽身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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