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姚星查出唱片是一家美國企業訂購的，事情足夠蹊蹺，但總算還了周子略一個清白。

事情解決的那天，周子略只在慶功酒上象征性地喝了一杯就匆匆往姚家趕。到了樓下，他反倒不急了，打電話叫岳流蘇跟他走。

岳流蘇很冷漠：“怎麽，簽離婚協議麽？”

周子略笑了：“對，協議放在家裏。既然你這麽急著和我脫離關系，不如快來把它簽了的好。”

岳流蘇氣結。

周子略來之前早情真意切地對姚星說了一遍，姚星揮揮手，要他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再有下一次，我饒不了你。”

岳流蘇被她爹硬拉到門口，“挺著個大肚子，住娘家像什麽話？”

“他是要我回去離婚。”

“那更好，快回去跟他一刀兩斷，免得再有人惹我寶貝女兒傷心。”

岳流蘇稀裏糊塗上了車，開了後排車門不願意坐他身邊。車上也懶得跟周子略說話，冷著臉看窗外。

周子略悄悄打開音樂，是岳流蘇的《狠狠愛》。聽著自己唱的愛來愛去，岳流蘇很煩躁：“不許放我的歌！”

周子略於是又換下一首，這回是周子略的情歌。

“你什麽時候唱過這個？”岳流蘇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忍不住好奇。這不是周子略正式發行的歌，很老的情歌，旋律悠揚，周子略情感放得很足，每個字都深情。

“昨天，特地錄給你的。”

“什麽意思？”

“對不起，我愛你。”周子略一字一頓，緩緩地敘述了一遍歌名。

周子略從後視鏡裏看見岳流蘇忽然紅了眼眶。她偏過頭不說話。

周子略一開始還信心滿滿，這會看見泫然欲泣的岳流蘇，腦海一幀一幀地放映自己從前冷冷對她的樣子，好像讓她哭的，總是自己。

周子略有點怕了。

後座上岳流蘇忽然命令：“停車。”

周子略依言把車停下，不敢回頭看她。他聽見岳流蘇打開車門下車的聲音，悔恨、害怕、眷戀一起在心裏打著旋，他難過趴在方向盤上。

下一秒，車門被人拉開，纖長的手指拽著他的領子把他拉出來，岳流蘇滿臉淚痕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你再說一遍。”她哽咽著，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周子略不說話。

岳流蘇的手慢慢打開，滑落，兩個人分開一點距離，她睫毛上沾著淚，悲戚地看著周子略。

周子略突然把手伸到她腦後往前一帶，吻住了她。周子略從沒有這麽主動，霸氣的、熾烈的、像要把她融化的吻，唇齒糾纏，岳流蘇顫抖地閉上了眼，耐心地回應他，感受他侵略的舌……抵死纏綿。

他們額頭相抵，周子略說：“剛剛，我以為你要離開我了。”

他擡起頭，臉上亮晶晶的。岳流蘇擦了一下：“你哭了。”

周子略回答：“是你的眼淚。不過，以後有我在，你不用哭了。”

岳流蘇笑著坐上副駕駛：“原來你情話說得這麽順口。”

【2】

尤金七年沒正經唱歌，範之沅決定對他進行加強訓練，要求他住公司宿舍，隨時待命。尤金不幹：“陸星回剛受了傷，我要回家照顧她。”

範之沅沈吟了一會：“這樣吧，她那邊我派專人去照看。你安心練習，你出道的文案寫得天花亂墜，可得趕快拿出真本事來，不然，就是砸歐行十幾年的招牌。”

尤金說：“那你可找個靠譜的人。”

“放心，沒人比你更不靠譜。”

陸星回被尤金接回家，尤金把她抱到床上坐好，又給她倒好水，準備了水果和點心。

陸星回受寵若驚：“你居然會照顧人？”

“對我刮目相看了吧？告訴你，在美國的時候，我照顧洛老師很拿手的。”尤金不在意地笑笑。

陸星回端起水杯沈默。他們一定是最奇怪的戀人，心裏藏著對方不知道的事，經歷七年的空白，尤金開始用最平常的口吻提起蔣岱，她卻再沒辦法回憶歐陽。大抵這並不是愛吧，陸星回想，沒有愛，陪伴也是好的。

“星回，最近我要抓緊練習，老色鬼讓我住公司。他說會找人照顧你。”

“嗯，你去吧。”

“一有時間我就來看你，別太想我。”尤金摸摸她的頭發。

尤金走後，陸星回沒事情做，掀起被子想下地走走。其實她傷得不嚴重，那個粉絲車速本來不快，把她刮在地上又撞上了路邊圍欄，所以車禍現場顯得就慘烈了些。醫院因為範之沅的緣故，不敢不慎重對待。早上查房的護士畢業沒多久，見她挺好脾氣的樣子，忍不住多嘴，“陸小姐，你的傷不太要緊的。昨天你送來沒多久歐陽就趕過來了，特別擔心你，後來你醒了，他在門口看了你一會，很落寞地走了。我看得出來他非常在乎你，你既然有尤金了就去跟他說清楚吧，別讓他空記掛著你。”

“謝謝你，我知道。”

小護士見她不願多談，有些悻悻：“我先走了，有什麽事叫我就好。”

陸星回想起小護士的話不知道是該心酸還是高興。事實上，她回國的時候壓根沒想過歐陽還可能喜歡自己，畢竟，季京渝才是他拿命去愛的人，在他們同生共死的情感面前，她陸星回算什麽？

所以，歐陽選擇了季京渝。

合情合理。

陸星回剛站起來就發現狀況遠沒她想象的好，還是會疼，就好像一把錐子刺進腿裏，根本沒辦法受力。她這麽一折騰，正在結痂的傷口又開始滲血，她慘白著臉跌在地上。

開門的聲音傳來，緊接著：“陸星回？”

【3】

“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超人啊？受了傷就應該好好休息。”歐陽繃著臉把她染了血的繃帶解下來。嘴上雖然在批評，上藥還是極盡溫柔，生怕弄疼了她。

陸星回沒料到歐陽會來，問他：“尤金說範老師安排了人，你怎麽來了？”

歐陽聽到尤金的名字，手上動作一頓，又不著痕跡地繼續。

陸星回見他不回答，覺得尷尬。要單是打電話還好說，不用看著真人，又有掛斷這一條後路，她覺得沒什麽，可是現在歐陽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單膝跪在地上捧著她的腿，一絲不茍地替她處理傷口，她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很暧昧的場景。安靜的臥室裏兩個人的呼吸聲碰撞，她不自覺往後縮了縮。

歐陽拉著她的小腿，擡頭看她：“別動。”

她漲紅了臉，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我……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歐陽上好藥，笑起來：“原來你可以對我不冷漠。”

“嗯？”

“自從我們重逢，你就給我一種距離感。你知道你打電話給我我有多高興嗎？陸星回，故事結束之前，你沒權利說不可能。”

陸星回低下頭，一綹頭發擋在眼前。以前她聽說，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會看見他在發光。對陸星回來說，歐陽就是發光的人，那光太耀眼了，可以讓她身上汙濁的痕跡暴露無遺。她已經不敢再靠近他，那只會提醒她有多可悲。

陸星回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我現在和尤金在一起。”

“在你們結婚之前，我都有機會。”

“歐陽，值得你攜手走到最後的，不是我。”

“陸星回，我喜歡你。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否定你自己，我們已經分開了七年，可不可以不要再浪費時間？”

“七年前你就放棄我了，現在又是何苦。季京渝比我適合你。”

“季京渝？”歐陽按住她的肩膀，眼裏充滿不可置信，“原來這七年你真的屏蔽了我的一切。我們交往兩年分手，她跟著古勝天去了澳洲，我生怕你不知道，用第一場演唱會的收入在全美一百七十多家報社發表這個消息，現在看來是白費了。”

陸星回震驚，她並不知道歐陽為自己做過這些。她記得自己剛到Jones家時對周圍的一切充滿不安，一直不願意開口，直到Jones問她有沒有什麽需要特別要求，她才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氣流震動聲帶扯得她疼：“別……別讓我看見歐陽。”

這麽不堪的陸星回，她希望歐陽一輩子都不知道。

也別讓她看見歐陽和季京渝活得多瀟灑，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嫉恨。

陸星回盯著膝蓋一聲不吭。長時間的沈默讓歐陽難堪，他收回手極力掩飾自己的失落：“沒關系，就算你可以拒絕一切關於我的消息，但你沒辦法拒絕關於我的回憶。”

他說對了。

陸星回覺得自己被逼到了角落裏，好像不再有退路，她幾乎就要投降了，歐陽就在離自己一臂的地方等著，他還說喜歡她。然而不斷有汙穢落下來，砸在她身上，還有令人作嘔的氣味，火舌在不遠處蔓延，如果她不拒絕，歐陽也會被這些黑暗纏上，難道要他做和自己一樣的噩夢嗎？陸星回不願意。

七年的分崩離析橫亙於斯，歐陽向她伸出手，她卻跨不過去。

但她又不願同他講自己的過往，比起不愛，她更怕憐憫。陸星回說服自己擡起頭看進他的眼睛，微微吸了口氣：“我和尤金上過床了，這樣，也沒關系嗎？”

歐陽臉色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差，他懷疑自己的耳朵。他不是沒想過這種事的發生，既然是情侶，再親密的事都是合理的，如果她不說，他願意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他只是沒想過陸星回會當著他的面說出來，會把這個理由說得這麽坦然。他一遍遍地握緊拳頭，再松開，再握緊，胸口劇烈地起伏，有一把火在燒。

陸星回等著他爆發。

但是最後歐陽俯下身，把她的頭發捋到耳後，自顧自地說：“我問周子略是怎麽把岳流蘇接回家的，他告訴我，面對自己喜歡的女人時，臉皮要厚一點。我想試一下。”

他說：“過去的事不用再提，只要你從今天開始愛我，陸星回，我沒關系的。對你，我一直愛得很盲目。”

【4】

本來，範之沅讓宋明隨便打發一個工作人員去尤金家，這話偏偏被歐陽聽了去，三兩句就哄得宋明把鑰匙交給他。範之沅早料到歐陽會想方設法去見陸星回，幹脆撒手不管，眼下歐陽也不適合工作，權當給他放了個假。

陸星回拒絕不了歐陽，加上她現在真的離不開人，只好默默容忍歐陽侵占她的地盤。

真的是默默，一連幾天下來都不跟歐陽說話，歐陽知道她心裏在抗拒，不敢逼她，怕她退得更遠。兩個人住在一起，每天過得像啞劇一樣，陸星回生活很規律，按時起床，吃過飯就靠在床頭看書，文文靜靜的樣子，簡直無法讓人聯想到當年那個一天要問八遍尤金在哪的姑娘。歐陽陪她靜默著，給陸星回換過藥就去做家務，再不然就是上網看看新聞更新微博，他平常就坐在床邊，方便她有事叫他，事實上是他想離她近一點，近到擡眼不經意地一瞥，她就充滿視野。

因為是公眾人物，歐陽沒辦法出門，平常買個菜都是網購。第一天午飯歐陽手忙腳亂，陸星回於心不忍，給他敲開一家英文的美食網站，那是一家面向華人的食譜網站，制作方法寫得簡單明了，歐陽不知道為什麽，瞬間就知道了這就是陸星回在美國常用的網站，他試圖想象陸星回一個人在外漂泊的經歷，心裏不由一陣難過，要是有他陪著就好了，不管發生什麽，都有他幫陸星回扛。

剛開始幾天，歐陽還有點灰心，不過很快他發現，如果可以一直這麽沈默地過下去也不賴。可能相愛的人就是有莫名的默契，往往是陸星回細微的一個眼神，他就能準確地捕獲她的想法。

陸星回忍了幾天，終於下定決心去洗澡。歐陽註意到她晚飯過後神色就不對勁，問：“你怎麽了，不舒服？”

“沒有。”陸星回連忙搖頭，她還沒想好怎麽開口。歐陽哦了一聲，繼續看電腦。

陸星回打定主意今天洗澡，沒一會又忍不住擡頭偷偷觀察歐陽的神色，心裏盤算著該怎麽說。歐陽發覺她鬼鬼祟祟的小動作特別可愛，想逗逗她，眼神也不離開屏幕，語調平平地問她：“怎麽樣，我好看嗎？”

陸星回連忙移開視線：“你又不需要我的答案，問你粉絲去。”

“怎麽會？我只在乎你一個人的答案。”歐陽彎起眼睛。他笑起來很好看，陸星回一直沒對他說過。

陸星回煩躁地撥了撥頭發，豁出去：“我要洗澡。”

歐陽楞了一楞，再看一眼陸星回憋屈的樣子，笑著說：“怪我考慮不周。你等一下，我先去放水。”

等水放好了，他回來把陸星回抱到浴室。陸星回等他走，沒想到他挽起袖子說：“脫衣服。”

陸星回嚇了一跳，瞪他。

“你傷口不能沾水，自己又站不起來，別告訴我你天真地想自己洗。”

陸星回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仔細想想發現他是對的，她窘得快哭了：“我不洗了還不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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