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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內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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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望著醪宏遠,正色問道:“可是有什麽不妥之處?或者是你覺得這些事情,太過輕微屈了你的才幹,覺得不屑為之?”

醪宏遠搖頭苦笑著解釋道:“不妥倒是沒有,不屑亦是不能。我醪宏遠本就一介書生,恨不能持上三尺劍,馬背建功業!能為這些勇猛殉職的原陽兵士,做些身後告慰之事,本是應該為之,可我卻怕這種事情,也是輪不到我來做啊。”

他言語之中,透漏出無盡的沮喪,顯然是這些年一心求仕,卻是四處碰壁,對他的打擊不輕。

大胡子一笑,伸手招呼過一名兵士。吩咐幾句,兵士早從內堂擡過一張案幾,如其他人般放在醪宏遠身前。

醪宏遠終於露出詫異之色,覺得這個大胡子,有些深不可測起來。

伊始見面,醪宏遠覺得大胡子不過是個粗人,可看他做事幹脆利落,這裏的人竟又都聽從他的吩咐,原來此人在呼和浩特城中,權利卻還真是不小。

醪宏遠本就是放蕩不羈的性子,見到大胡子不說其出身,他也是不想多問,坐下來查看起堆積如山的文案。

醪宏遠坐下,自是有人前來講解,醪宏遠只是聽了一遍,已經是做得井井有條。醪宏遠本是出身寒門,知道百姓的疾苦,明白自己是為殉難兵士做事,更是竭盡心力,甚至連酒都忘記去喝。

他做事很是迅疾,一人做事的效率,竟然抵得上周圍的數個,可他卻絲毫沒有得意之色,詢問安撫,整頓安置,無不處理得幹凈利索。

等到醪宏遠感覺口渴之時,這才下意識的去取酒葫蘆,只想潤潤喉嚨,可當他擡起頭來,才察覺已是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之時,那大胡子卻是早就不見了蹤影。

疑惑地緩緩搖了搖頭,醪宏遠倒覺得到了原陽治下後,今日這件事情,卻是最為奇特,可見到腳邊有著一壇沒開封的酒液,飯菜也都已經準備妥當,心中卻是升起知己之感。

無論大胡子此人如何,可就是這壇子酒,就已是讓醪宏遠心生感動。

其實他還有件事情,未曾對大胡子說及。當初去李斯府內自薦之際,別人都是肅然前往,只有他一身打扮潦倒,落魄不羈卻還帶個酒葫蘆,李斯本就年少之人,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對他大為不滿。

對於世俗之見,醪宏遠少有放在心上之時,做事更是按照自己地想法,是以才學過人,做人卻是甚為失敗。

見到大胡子讓自己做事,卻還不禁止他喝酒,只憑這一點,就讓醪宏遠心情舒暢。

草草地用過飯菜後,醪宏遠繼續處理安置工作,等到夜半的時候,才總算告一段落。

醪宏遠並不覺得勞累,有人請休息,說是房間早就準備妥當。

來到房內,見到房間雖是略顯簡陋,可應用之物卻是一應俱全。

醪宏遠坐在床榻前,頭一回沒有惶惶之感,喝了幾口酒後,鋪下紙硯,借著油燈下昏暗的光線,又開始整理起安置工作的弊端錯漏之處。

這些事情並沒有人吩咐他去處理,可他下意識的覺得,大胡子有些能耐和本事,自己若是提及問題所在的話,多半他能夠令此地之人進行改善。

他內心深處,對這些護衛家園而死的兵士,甚為敬重佩服!眼下能問他們做事,一方面是為了對大胡子的諾言,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求己心安。

可大胡子第二日並沒有前來,一連十幾日,他都在處理安置地工作。等到醪宏遠忍不住要起身出門時,卻有兵士迎了上來,客氣地問道:“醪先生怎麽了,可是不耐此地的事情了嗎?”

醪宏遠搖頭,苦笑著道:“並非如此,只是我離開客棧甚久,總要和他們打個招呼,免得被人誤會,說我是逃店而遁之人。”

那兵士聽後,微笑著答道:“客棧那邊的事情,早已有人為先生辦妥,不勞您來掛牽。”

醪宏遠聽了心下不憤,狂意更是上湧,冷著聲音說道:“你們是要把我軟禁在此處不成?”

那兵士客氣地搖頭,陪著笑說道:“醪先生千萬別誤會,我們只是想問清楚醪先生去了哪裏,到時候也好有個交代,若是你想去游玩的話,我們絕不阻攔。”

醪宏遠四下望了眼,嘆息著搖頭道:“在下雖是一介寒生,卻也知道良心二字。”

他回轉座位之上,繼續拼命做事,一連又是數日,等到所有的事情,暫且松緩地時候,他這才嘆了口氣,正忖度著大胡子到底是誰的時候,爽朗的笑聲傳來,大胡子竟然再次出現。

醪宏遠又驚又喜,慌忙站起身來,抱拳道:“朋友,我正盼著你呢。”

大胡子眼中露出欣賞之意,點頭讚道:“先生可是對此地、此事不耐,所以等我到來?不過先生一諾千金,實在是讓我佩服萬分。”

醪宏遠聽後,卻是怫然不悅地道:“朋友,就算沒有承諾,能為陣亡將士做些事情,也是我的本分之事。我盼朋友前來,不過是想將這些時日,發現的紕漏改進之法,告於朋友,若是您方便的話,請將這些轉達給負責的官員。”

他遞過來厚厚的一沓手稿,大胡子接過,見到字字端正,極為用心,不由微笑的拍拍醪宏遠的肩頭,讚道:“好一個醪宏遠,並沒有讓我呂不韋失望!”

醪宏遠大驚失色,難以置信的問,“你說什麽,你,你就是呂侯,呂不韋?!”

醪宏遠偶爾閑暇的時候,也曾猜測過大胡子的身份。

他也曾想過大胡子,可能是認識原陽治下的官員,也曾想到大胡子可能是這裏的主事,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這大胡子竟然就是呂不韋!

對於呂不韋這個人,醪宏遠向來只有遠觀的份,人家是地位尊崇的呂侯,原陽治下高高在上的存在。每次醪宏遠見到呂不韋的時候,都是如潮的人流跟隨,呂不韋騎在比駿馬還要出色的驢背上,俊朗豐儀,讓醪宏遠自嘆不如。

知道呂不韋要為原陽招賢選士,難免瞧到了自己的希望,只是投文無音之後,又遭到李斯的鄙夷,只覺得這納賢選士,其實與其他諸侯處的法子,是換湯不換藥,對於寒生而言,那不過是聾子的耳朵,一個擺設而已。

呂不韋本就名震天下,更有傳聞說他,本就是大周聖賢呂尚子孫,乃是正宗的齊主後嗣。

醪宏遠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與他呼朋喚友,可看起來他不但和呂不韋稱過朋友,而且還一起喝酒吃肉,聊天談笑。

饒是醪宏遠狂傲不羈,也是一時間如在夢中,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真的是呂不韋?!天子親封的呂侯,原陽之主,呼和浩特之王?”醪宏遠忍不住再一次問道。

大胡子當然就是呂不韋,醪宏遠不知道呂不韋做事的特點,其實呂不韋做事,向來是幹凈利索,卻也謹慎非常,所有的考察並非是事出無因。

醪宏遠通過了考察,呂不韋這才前來見他,如果醪宏遠有稍許的不耐,這個大胡子自然也就消失在空氣之中。

見到醪宏遠的疑惑,呂不韋微笑著道:“呂不韋沒什麽了不起,他本是一賣酒人家的子弟,風雲際會才能順時而起,我犯不著來冒充他。醪先生,麻煩你將手頭的事情交接一下,我要帶你去另外一個地方。”

呂不韋伸手招過一名主事,醪宏遠為其耐心講解起自己的改進之法。短短的十幾天功夫,他已經由一個學習者變成了帶頭人,變化端是不小。

呂不韋沒有絲毫不耐,只是坐下來傾聽,他現在實在有些忙,不過為了醪宏遠這個人才,浪費些時間卻還是值得的。

他覺得醪宏遠是人才,並非憑借什麽記憶中的經驗,而是憑借他自己地判斷。

呂不韋知道自己漸漸的轉變,記憶中的歷史並不可靠,或許只能供他暫作參考,他現在只是經過自己的頭腦和見識,進行分析判斷。

醪宏遠幹凈利索的講解了手頭上的工作。聽者連連點頭,等到講解完畢,呂不韋起身出門,醪宏遠快步跟上。

“其實我最近有些忙……”呂不韋突然說道。

醪宏遠並不覺得呂不韋誇大其詞,點頭道:“呂侯是一方諸侯,日理萬機,竟然還有閑暇看我,實在讓我感激萬分。”

他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懷疑,總覺得大胡子和他記憶中的那個豐朗的呂侯,有著不小的區別。可他又真想相信此人就是呂不韋,這人若是呂侯的話,自己還有些入仕的機會和希望。

“其實要說公文嘛,我倒是少有處理。”呂不韋微笑著道:“韓非、李斯他們處理起這些,比我要得心應手。而且在明年春季科舉之前,現在也已是招募了不少賢才高士,政務之時,我卻不用太過考慮。”

醪宏遠點頭說道:“呂侯說地不錯,事必親恭是為臣之道,並非為主之行。”

“哦,醪先生這話,卻與我的想法一模一樣,我也是一向如此認為的。”呂不韋邊走邊談,繼續說道:“我見醪先生留在李斯處的文章,很是廣博,完全不似任何一宗一派之學,卻還都略有借鑒。不知醪先生是何宗家學派之人?”

醪宏遠止步,呂不韋感覺到他的動靜,扭過頭來,問道:“怎麽了?”

醪宏遠望著呂不韋半晌,才亢聲道:“醪某非是任何宗家學派之人,卻對所有宗家學派之宗旨,都是略有涉獵,粗知其一二。我認為他們說的都有其道理,卻又並不全對。相互之見,可為借鑒,並可互補,只有並行並用,才會達到治世的目的。”

呂不韋聽之,心中甚為喜之。這醪宏遠之言,與自己是不謀而合。治理天下,單純的憑一種學說,那是根本治理不好國家的。

墨家的教,是很不錯的治世之道,但天下難免會有大奸大惡之人,對於這等惡人的仁,卻是害了其他的良善之民。這時就需要依靠法家的刑,刑法面前,必可令其奸惡之人,變得畏手畏腳起來。但刑法太過嚴厲,就變成了苛政酷法。這時卻又需要儒家的仁,來進行調和。

“醪先生,你的想法甚和我的心意。我收弟子之事,恐怕天下早已傳遍,但卻無人知道,我這宗派卻就是名為雜家。何為雜家?自然是融合各家之所長,取其精華,去其糟厝,成我之法來治理疆域之事。”

醪宏遠聽了呂不韋的話,振奮地道:“呂侯英明,若是呂侯此道得成,原陽治下百姓之福,他日天下萬民之幸。”

“你不用太過興奮,我如今也只是有其意向而已,”呂不韋笑著擺手,繼續說道:“說是一回事,可真正要實施起來,還是很有難度呀。”他望著遠方,輕嘆一聲。

這一刻醪宏遠發現,呂不韋與其他諸侯的迥異之處。他們看起來極其的不同,其根本在於,呂不韋不只是一位諸侯,更是一位有著高遠理想,尋覓治世良方的學者。聽著呂不韋的這聲輕嘆,就已經讓他心弦悸動。

他知道,這種嘆息是對世間萬民,對天下蒼生的憐憫!

“其實你沒有被任用,本就是受到學說的影響,你不修邊幅,而且嗜酒如斯,李斯怎能待見於你。如今韓非與李斯,少年而治理諸多之事,實在也是嘔心瀝血。但他們本就出身於孫氏之儒,講求的是禮學。”呂不韋沈聲道:“而且他們開始,本是幫我帶軍,是由管束士兵,進而管理百姓。難免會把軍法帶到民法,以法治民,已成為他們內心中,根深蒂固的思想。等到他們兩人思想成熟之後,只怕法家要在他們手上,再次發揚光大了。”

醪宏遠連連點頭,說道:“呂侯說的極是,我確是差了禮節與禮貌,禮數卻很是不周。若非呂侯今日點明,我卻還是蒙在鼓中,不知其原委,實在是查點就將抱憾終生啊。”

呂不韋微笑起來,拍拍他的肩頭,說道:“算了,這件事上,你、我、李斯都有錯誤,就此掀過去吧!你暫時先在我呼和浩特,內政司中任職如何?”

內政司,這地方醪宏遠卻是知道,這乃是原陽治下,所有政令發出之地。是呂不韋集團的文臣辦公之處,與其左側的兵馬司齊名,是呂不韋的文治武功之所。

但呂不韋說得很是含糊,並未說明讓自己擔任的職務,這讓醪宏遠有些糊塗起來,呂不韋卻已經帶著他宏遠來到了王宮右側的內政司前。

見到陌生兩人前來,早有王宮侍衛謹慎上前,查問道:“你們是做什麽的?此乃官府重地,不得擅入!”

呂不韋伸手在臉上一抹,大胡子已經到了手上。

醪宏遠眼前一亮,見到呂不韋雙眉如刀,目光炯炯,臉上線條刀削般硬朗,不由暗喝了聲,好一位風情萬種的呂侯。

方才的呂不韋是隨和,看起來不過是市井間的豪俠,可此刻的呂不韋抿著嘴唇,肅然之色沛然而出,看起來貴不可言。王宮侍衛見到呂不韋的真容,慌忙跪倒道:“參見呂侯,卑職不知是呂侯大駕親至……”

“免禮。”呂不韋擺擺手,淡然道:“不知者不罪。”

侍衛退到兩側,呂不韋卻是徑直前行,一路上侍衛紛紛跪倒,醪宏遠雖是性子張狂,可也似踩在雲端般,如墜夢裏。

早有侍衛去通知大司空和大司徒,所以郭縱和李斯,很快就已是迎了出來,大禮參拜道:“呂侯駕到,下官有失遠迎,萬請呂侯恕罪。”

李斯起身時,斜睨到一側的醪宏遠,眉頭皺了皺,現在心中依然對其,很是有些不待見。但卻見他是與呂不韋同來,心中不由感覺萬分困惑。

雖然他府邸之內,每日接見的求職之人多不勝數,但李斯卻還是記得醪宏遠的,只因為醪宏遠本身豪放不羈,去自己府中打算自薦,還能帶著破酒葫蘆的人,千百人中也只有醪宏遠一個。

呂不韋擺手讓兩人起身,一切舉止從容不迫。他不需要華麗和場面,那等外部因素來顯示威嚴,他只要治下百姓的認可已是足矣。

走到司內的路程,並不遙遠,可醪宏遠跟著呂不韋走下去,卻覺得身前的背影,越來越是高大,壓抑得旁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若非他和呂不韋一路行來,自己真地要懷疑,和他喝酒地那個大胡子,是不是真是眼前的這個呂不韋!

呂不韋是原陽勢力的絕對領導著,是真正的權力之巔,內政司的大小官員們,都是過來參拜一番。醪宏遠並不施禮,一是不習慣,二是有些茫然,倒顯得很是鶴立雞群。

呂不韋不以為意,也並不去斥責。

“李大司寇,這人你可認識?”呂不韋指著醪宏遠,笑著問道。

他的聲音很淡定,讓人聽不出其真實的心意。

李斯倒也不懼怕,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道:“此人叫做醪宏遠,楚國巳陽人士,曾去我府中自薦過,斯尚還記得此人。”

李斯可是地道的戰國名臣,才學與見識那是一等一的,若是沒有這份記憶力,如何可以名留千古。

呂不韋點了點頭,臉色很是和藹地道:“李大司寇,對醪宏遠的評定,你可曾做過?”

他轉身對醪宏遠解釋道:“這是我與四位大公文臣,私下制定的規矩,只要是上門自薦之人,必須在三天內做出品評,合格之人統一交給韓大司馬,考察試用三個月後,再由其表現決定是否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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