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遖猶豫了片刻，垂頭道“臣只想卸去官職，做一個尋常草民，臣不求賞賜，但有……一事相求……”

“嗯？”皇帝一挑眉，卻好像對他想說的話心裏有數，疑道“什麽事？”

“聽說陛下已經下旨，三日之後處斬岳下弧……”

“岳下弧”三個字剛說出口，皇帝竟站起身來，道“沒錯，君無戲言。”

皇帝的語調依然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直接將肖遖下面要說的話噎了回去。

“君無戲言”——皇帝的意思已經十分明白，處斬岳下弧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決定，不接受任何求情。

可憐肖宗翰還想用自裁來換取兒子的性命，以皇帝的心智，怎會動半點惻隱之心。

肖遖早已料想到皇帝不會動搖，只能作罷，自己這個弟弟一生孤苦，他這個做哥哥的，終究是救不了他……

這時，卻聽殿外有太監通傳道

“太醫院周仲經求見。”

周仲經？

事實上，在皇帝的整個計劃裏，周仲經這個看似中庸的醫者，卻擔當著相當重要的角色，從制造姚妃假懷孕，到搭救沈護，再到偽裝皇帝中毒，陷害張李兩位太醫，最後引援兵入城，都是周仲經一手操作。

已看似毫無權勢的太醫院，卻成為了皇帝和外界傳遞信息的樞紐所在。

而且皇帝敢於走進方家的圈套，將自己昏迷後的所有行動計劃，全權交給周仲經，可見皇帝對其極其放心和信任。

肖遖側目瞥向身後，但見周仲經大步流星的步入殿內，即急迫又緊張。按說他是皇帝奪回政權最大的功臣，但在他臉上，卻不見一絲喜悅。

皇帝看見周仲經時臉色倒是很和氣，對方剛要行大禮，便趕緊喚其起身，溫言道“愛卿快請起，這裏沒有旁人，不用太見外了。”

“是……陛下……”周仲經十分拘謹的應道，其間不住的瞥向肖遖。

皇帝當即明白了周仲經的意思，向肖遖擺擺手，道“駙馬且先回去休息，至於賞賜的事，駙馬何時想好了，可以隨時進宮來與朕說。”

“是。”肖遖也不欲多待，低沈的應了聲，告退離開了大殿。至於獎賞？肖遖只覺得這應是他最後一次進宮了，從此以後，便是閑雲野鶴，孤身終老。

肖遖離開宮殿後，周仲經立刻跪了下去，痛陳道“陛下，臣請求，辭去太醫院院判之職，告老還鄉。”

“哦？”皇帝雖然用了疑問的語調，卻並不驚訝。惋惜的嘆道“愛卿可是杏林奇才，朕實在不舍得放愛卿走呀。”

周仲經一聽此話，卻如中了霹靂一般，瞬時冷汗直流，仰起頭祈求的看向皇帝“陛下，從今往後，臣一定會閉緊自己這張嘴，臣只望可以回到故土，帶著家族歸隱山林，消失於世人面前。”

原來，周仲經是怕皇帝成事後，自己會落得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畢竟，周仲經是為數不多的參與了皇帝所有陰暗謀劃，還能活到現在的人之一。他擔心皇帝為了徹底抹去那些汙點而殺人滅口。

皇帝很欣賞周仲經能有如此自知之明，滿意的點點頭“既然愛卿執意如此，朕也不好強求。”

周仲經感激涕零，俯首道“臣這就啟程回鄉，懇請陛下撤去南疆周門的守軍。”

“那是自然。”皇帝溫和的笑了笑“愛卿忠心耿耿為朕做事，以前朕是擔心有人會盯上愛卿的宗族，才派兵保護，現在世道太平了，自然可以撤兵了。”

“多謝陛下！”聽了皇帝如此承諾，周仲經才終於放下心來。

周仲經是南疆人，而且出身杏林大族。本是個仁愛專註的醫者，卻因為整個宗族被皇帝控制，才不得不為皇帝所驅使。周仲經一生向道，為了挽救每個生命竭盡全力，最後卻不得已害姚妃慘死。這對他來說，是畢生也無法彌補的罪孽。

送走了周仲經，皇帝走出崇政宮，門口的太監立即為皇帝披上柔軟厚實的披肩。

皇帝隨意的走了幾步，一揮手遣散了跟隨的一眾宮人，獨自來到了月泉宮的花園裏。

入冬之後，月泉宮的花都衰敗了，只剩下一院子的枯枝，在艷陽寒風中，顯得格外肅殺卻又寧靜。

皇帝放輕腳步，生怕吵到在這院子裏沈睡的人，來到一株系著絹帕的枯枝前，緩緩蹲踞下來。

白色的絹帕迎著勁風獵獵飛舞，上面繡的藤瓜圖案也隨之飛揚起來，展現在皇帝眼前。

“阿柔……對不起……”皇帝癡癡的看向那圖案“你……會原諒我的吧……”

皇帝怔然擡起手，輕撫那方絹帕，卻忽的一陣強風襲來，眼看就要觸碰到的絹帕又自皇帝的手心滑了出去。

“也是……怎麽可能原諒呢……”皇帝黯然垂眸，收回手，言語中盡是落寞。

“陛下。姚妃娘娘殞命，是否著人遷棺，歸葬……皇陵。”

身後傳來尖細的聲音，皇帝側目看去，發現來人是之前月泉宮的掌事太監。

“不必了。”皇帝站起身來，緩慢而悠長的嘆了口氣。

“好好打理這片花園，她，是很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說著站起身來，轉身離開了花園。

“是。”太監附身給皇帝讓路，畢恭畢敬的應道。

自從剿滅了方黨，皇宮裏再也沒有各路眼線， 所有的宮人，都是皇帝忠誠的奴仆，曾經充滿壓抑，危險，荊棘叢生的帝王之路，變得平坦了許多。可是皇帝離去時那靜默的，筆直的背影，卻顯得前所未有的孤獨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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