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普羅米修斯 (1)

關燈
“你好,紫丁香!我是普羅米修斯,很高興見到你!”

看著對話框裏突然出現的一行文字和一朵玫瑰花,章桐楞了一下,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趕緊站起身:“小鄧!快!普羅米修斯出現了!”

馮宇飛小心翼翼地捧著細胞培養皿來到房間另一角的一個小小的、閃著幽幽藍光的玻璃罩子前,騰出一只手快速地打開了玻璃罩子上的一個小門。這個小門僅能容兩只手通過,他全神貫註地把培養皿輕輕放了進去,然後又以極快的速度關上了門,松了口氣。他這才意識到額頭上已經由於緊張而沁滿了汗珠。顧不上這麽多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鬧鐘,快到晚上八點了,該離開了,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想到這兒,馮宇飛快速地脫去手套、口罩和身上的白大褂,然後,環視了一下整個“私人實驗室”,確保沒有任何工作被遺漏後,才點點頭,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走出房間後,他用力地關上了門,上了鎖,最後在門上重新貼上了“危險,勿進!”的封條,才放心地離開了。馮宇飛做任何事都非常小心,他不允許自己有哪怕一丁點兒的疏漏。他堅信,只有做到萬無一失,事情才能真正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起去吃晚飯吧!”王亞楠的聲音在辦公室門口響了起來,看來她心情不錯。

“去哪兒?”章桐頭也不擡地問道,兩只手仍然在桌上亂七八糟的文件堆裏不停地尋找著自己的筆記本。要知道,章桐最頭痛的事就是找東西,明明放在眼前的,一眨眼就能讓她找得吐血。章桐的所有助手都深知她這個壞毛病,所以他們一半的實習時間都不得不花在替她整理東西上了。

“別找了,再找就沒東西吃了,反正也不會丟。走吧!”

一聽這話,章桐也確實感覺肚子有點兒餓了。於是,她站起身,拿起包就走了。心想著,等會兒回來再說吧,這幾天也不急著回家,老媽和老姨都去醫院了。

沒想到王亞楠居然帶章桐慢慢走出了公安局,路上的汽車呼嘯而過,傍晚的陣雨下過就停,空氣中彌漫著混凝土的濕氣、柴油的味道,還有泥土的氣息和花的香味。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有下班回家的上班族、購物的人,還有晚上出來閑逛的人。微風吹來,衣服緊貼著身體。頭上,芒果樹的葉子上下搖曳著,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兩人來到了公安局街對面的一條小岔道上,這裏有很多餐館和小吃店,章桐不明白王亞楠今天為何要突然請自己吃飯。

終於,在街上走了大約三百米,兩人拐進了一家新開不久的拉面館。一進門,章桐就看見了那只用普通話和山西話尖聲叫著歡迎詞的鸚鵡,也看到了一位身著白衣白褲,頭戴小花帽,系著圍裙招呼大家的男人。

“歡迎光臨,警官同志。今天還是原樣嗎?”

王亞楠點點頭,她回頭看了章桐一眼,見章桐沒表態,就補充說道:“原樣兩份!”

店老板在大聲告訴內廚以後,沖她們眨眨眼,說道:“新來的,脾氣不好,手藝不錯!來,我帶你們去雅座!”說著,就領著她們走進了裏間,因為開著空調,涼颼颼的,感覺不錯。

坐下後,老板很快就送來了牛肉湯和韭菜煎餅,王亞楠拿了一份,把另一份遞給章桐。

“謝謝。”章桐說。

“對了,你的老同學劉春曉呢?”王亞楠問。

“出差了,經常不在天長,他們幹檢察官這一行的,有時候比我們還要神秘。”章桐嘟囔道。

“他還沒有向你表白嗎?”

章桐搖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心裏酸溜溜的:“表白什麽?我們只是朋友而已,沒有到你所想的那種地步呢!”

回到辦公室後,章桐驚喜地發現,潘建已經把桌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剛才還毫無蹤影的筆記本此刻正安然地躺在桌面上。章桐舒了口氣。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章桐一看,是王亞楠的來電。電話裏王亞楠的語氣很緊張,讓章桐吃了一驚。

“小桐,馬上來網監組,有新情況!”說完,也沒等章桐回答,她就掛線了。

章桐的一顆心頓時被提到了嗓子眼,究竟出什麽事了?

網監組的辦公室裏此刻燈火通明,王亞楠、小鄧,也就是那個網監組的“王牌”,還有他們組長,正緊張地註視著大屏幕。看見章桐來了,小鄧熱情地讓出了椅子。

見章桐坐下後,屏幕中的小夥子點頭向章桐致意。王亞楠在一旁提醒道:“現在人已經到齊了,麻煩你從頭再說一遍吧!”

小夥子點點頭,說話的聲音有點兒變調:“我所負責的這家小網站叫‘一夜情’。”說到這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補充解釋道:“也就是那種你註冊後,可以在上面尋找一夜情對象的網站。”章桐頓時領會了他有些尷尬的原因,看上去,這個屏幕中的小夥子一副稚氣未脫的樣子。接著,他說出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我想我發現了一些你們感興趣的東西!我是這個網站的總網管,是最高級別的,我能看到所有會員的資料。她們註冊成為白金會員後,可以享受類似於現實生活中的婚介類的服務,不過這裏是‘一夜情’,也就是找情人的那種。我們全方位地為客戶保密,並為她們提供安全的服務。這比那種酒吧、娛樂廳等地方保險多了。”

王亞楠忍不住打斷了他:“你別做廣告!快說正題!”

“好,好!”屏幕中的年輕人忙不疊地點著頭,然後繼續描述,“我們這裏有很多白金女會員,她們很活躍,每個月也按時繳納會費。但是,我註意到前一周左右,有幾個幾乎天天上網的很活躍的女會員不見了。但是她們的費用還在按時繳納,一點兒都沒耽誤。我就覺得很奇怪。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我看到了報紙上你們刊登的死者信息以及協查公告,我這才發現,其中五個都是我們網站的白金會員。現在,我把她們從網上消失的時間給你們打在屏幕上,你們核對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麽幫助。”

說完,他低頭敲打鍵盤。很快,屏幕中他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出現的一串人名和時間,小鄧趕緊記了下來,並且在另外一臺電腦上同時調出了死者失蹤的大概時間和死亡時間。兩方面一比較,頓時,章桐倒吸了一口冷氣,與死者最後一次上網登錄的時間完全吻合。

架不住王亞楠要查封網站的威脅,年輕的網管無奈,只能把那幾個死者自加入“一夜情”網站後的所有聊天記錄都傳給了網監組,非常不情願地讓網監組警官小鄧同時擁有和他一樣在該網站上的最高管理權限,這樣就非常有利於警察下一步在他們網站進行必要的監控。最後,網管提醒大家,不能把這件事公布給媒體。

由於這個“一夜情”網站打的是法律上的擦邊球,所以王亞楠拿他也是無可奈何,因為他並沒有進行非法的淫穢網站活動,只是類似於交友網站,至於你們交了友幹嗎,那就與他無關了,這種網站現在在國外非常流行。再加上他對隱私的尊重以及網站的高級防火墻設施的保護,客戶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個人資料被偷。所以,這個網站很受一些特殊人群的歡迎就不足為奇了。而一旦公布於媒體,那麽就無異於宣判了他們網站的死刑。所以這個富有正義感的小網管忐忑不安的心情,章桐完全能夠理解。於是,在認真掂量後,王亞楠勉強同意了他的請求。

在網管的幫助下,小鄧很快就被他們網站所認可了,成了有超級權限的高級隱身網管。換句話說,就是他能夠看見所有會員的資料及聊天記錄。當王亞楠把幾個死者的記錄一一打印出來後,頓時傻眼了,因為沒有人想到這幾個倒黴的女人會在這個網上活躍到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打印出來的資料有整整兩大箱。看來,今晚是要看個通宵了。無奈,章桐只能打了個電話給母親,叫她今晚別等門了。

章桐總覺得窺探別人隱私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盡管對方已經死了,她的隱私還是應當得到尊重。可是,目前除了這個辦法外,要想破案,或許就只能等待兇手下一次殺人,並且非常愚蠢地在現場留下“殺人者是某某某”的字條後,才有可能抓住。但是,兇手的智商並不低,到現在為止,每一個現場除了殘缺不全的屍體和血腥的場面外,並沒有留下任何有明顯價值的直接線索。相反,兇手毫不留情地取走了他所在意的東西。

章桐他們把材料分成四份,每人一份,然後根據聊天的時間、內容、對方的網名等,一一做出歸納和整理。過了三個多小時,時間已近午夜了,但是大家都沒有睡意,章桐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直到把手中的最後一頁資料看完。

滿滿兩大箱的打印資料、五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五次手法完全相同的謀殺,所有線索之間居然只有一個聯系點,那就是她們在網上和同一個男人聊過天,並且準備見面。五份記錄都是在這個叫“普羅米修斯”的男網友發出見面邀請後,就戛然而止的。

看著白板上孤零零的這個名字,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感覺到徹骨的寒冷。當然,在網上,你可以同時和幾個人聊天,也可以只固定一個人。但是,這幾個女人唯一固定的聊天對象就只有他。小鄧試圖在會員資料庫中尋找這個人的真實姓名以及他的戶籍資料,但是,結果卻是零。章桐對於這樣的結果倒並不失望,因為當今玩電腦的高手多的是,尤其是那些有備而來的。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章桐可以確定,這個躲在迷霧中的普羅米修斯肯定與這件連環血案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或許,他這次盜取的不再是火種,而是別人的生命!(“盜火種的普羅米修斯”的有關神話詳見《古希臘羅馬神話集》——作者備註)

章桐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這個聰明的普羅米修斯應該還會再次來到這個讓他多次流連忘返的地方,如果他真是兇手,那麽他必定還會回來,目前還沒有跡象表明這個兇手已經完成了目標而收手。他是一個嚴格按照程序來做事的人,那麽只要守在這兒,或許就能再次看到他。

王亞楠一聽章桐打算把自己充當誘餌的提議,立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太危險了!”

一直在一邊沈默不語的網監組主任卻突然開口了:“章法醫的提議我認為可以,她是女性,與被害者有共通點,同時又很了解心理學,與這種人交流應該不成問題,我們也會隨時在她身邊的。”

章桐低著頭不吱聲,心裏卻已經打定了主意。

小鄧也站在了章桐這邊,王亞楠見此情景,一言不發。良久,她才開口:“我請示下李局再決定吧!”說著,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章桐一眼。

李局很快就同意了章桐的計劃,並且指明由小鄧給章桐電腦上的支持。局裏也會隨時派人保護章桐的安全。

接到這個通知後,章桐把手頭的工作交代了一下。目前來說章桐算是被暫時借調到了網監組配合工作了,所以手頭的一些日常事務就暫時要另外找人接管。還好休假的一位同事回來了,不然的話章桐還真有點兒走不開。

章桐平時很少上網,除了寫信就是查資料,所以章桐對網絡世界幾乎沒有任何概念,如今要速成一個網民,確實讓小鄧大費了一番腦筋。還好,他是一個耐心極好的人,所以,第二天中午,章桐就榮幸地以一個“閑來無事、上網尋找刺激的妙齡少婦”形象隆重上場了。

每天中午,馮宇飛都獨自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掛上“休息”的牌子後,打開電腦,游弋在那個令他心中又愛又恨的“一夜情”網站上。今天也不例外。

他先是以一個“游客”的身份穿梭在各個不同的聊天室,尋找著讓自己心動的對象。一旦發現目標,他就會躲在一旁靜靜地觀察,直到確認,然後他就會現身,以普羅米修斯的身份向她致意。他也知道,總是用同一個網名會有露馬腳的危險,但是,他就是放不下普羅米修斯,他堅定地認為這個名字能帶來好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現實版的普羅米修斯。如果他女兒幸運地被治好了,那麽所有患此病的人都能得到拯救,就像普羅米修斯給人類帶來光明的火種。想到這兒,馮宇飛毫不猶豫地鍵入了這個讓他鐘愛的名字。

馮宇飛為什麽單單挑中這個網站呢?那是因為,這個網站上沒有一個好人。他咬牙切齒地想到,當初,背叛他的妻子就是偷偷摸摸上了這個網站之後,被別的男人連人帶心地偷走的。所以,他要懲罰上這個網站的背叛丈夫的女人,用一道道傷痕所流出來的鮮血和死亡來洗刷她們身上的汙點。

今天,盡管還只是中午,“一夜情”網站上的日訪客卻已經達到了三千多人次。馮宇飛一直悄然隱身著。突然,一個陌生且與眾不同的網名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眼球——紫丁香!

憑他的直覺,這是一個才進入“一夜情”的女人,左顧右盼,對於身邊不懷好意的問候只是一笑了之,這讓她顯得和這兒別的女人很不同。那些來尋找刺激的女人幾乎都是只要你對她笑,她就會往你懷裏鉆的那種。馮宇飛已經觀察“紫丁香”好久了,她還絲毫沒有察覺到,就像在等什麽人。難道她已經有了情人?馮宇飛有點兒迷惑了,這與周圍的那些狂蜂浪蝶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馮宇飛權衡了一下,決定先不現身,等下次看看再說。於是,他伸手按下了“退出鍵”,電腦屏幕上立刻轉變成了正常的新聞頁面。但是,馮宇飛此刻的心中卻一直在默念著一個特殊的名字——紫丁香,他漸漸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

選擇網名時,章桐毫不猶豫地輸入了“紫丁香”三個字,因為章桐知道上一次現場中,兇手不會隨便送她這種並不常見的花。這種花對於他,可能有著一種極為特殊的含義。章桐雖然還無法確定普羅米修斯就是兇手,但是,“紫丁香”的出現,肯定能立刻引起他的註意。

坐在章桐身邊的小鄧迅速地查看了聊天室中的男人的註冊資料,因為普羅米修斯改名也是極有可能的。他們不能放過任何可疑的人。

結果不是無聊的老板,就是發愁的宅男,既然兇手前幾次成功地隱身了,想用這個方法查到他,好像前景並不光明。

章桐嘆了口氣,正要退出,小鄧搖了搖頭:“章法醫,沒關系,你就放著,先休息一下,有異常,我就打電話給你!”

“那好吧,我出去透口氣。”章桐站起身,向機房外走去。平時在解剖室待慣了,耳邊極為安靜,現在冷不丁地被一大堆嗡嗡叫的電腦怪物圍在中間,章桐感覺腦袋都快爆炸了。

一直到傍晚下班,章桐都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心情糟透了。在門口碰見王亞楠,章桐還是一聲不吭,王亞楠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寬慰地拍了拍章桐的肩膀。

在回家的路上,手機突然響了。章桐低頭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順手就接了起來:“你好。”

“我是馮宇飛,你好。我們上次在同學會見過面。”一個極富有磁性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在章桐耳畔響起。

章桐皺了皺眉,記憶中好像沒有這個名字……突然,章桐想起了那次尷尬的解圍和柔和的笑容。頓時激動地大叫了起來:“哎呀,原來是你啊!真是太高興了。我工作忙,都差點兒把你給忘了,學長!”

章桐突然高八度的聲音把身邊正全神貫註開車的王亞楠給嚇了一大跳,轉而有些生氣地瞪了章桐一眼。章桐卻根本顧不了那麽多了:“學長,你是怎麽知道我電話的?”

“你給我的,你忘了嗎?”電話中傳來了幾聲善意的笑聲。

“真不好意思。看我這記性。”

“沒事,你現在正回家嗎?聽你聲音就像在車上。”

“對。”

“有空想請你喝茶。”

好像很久都沒聽到過這種誠懇的邀請了,章桐的臉有些燙:“好吧,那就周六吧,你給我打電話!”

掛上電話後,看著身邊的王亞楠一臉狐疑的表情,章桐尷尬地趕緊轉過了頭,看著窗外疾駛而過的路燈,撇了撇嘴。

馮宇飛伸手摘下耳機,看著前面不到三輛車距離的灰色SUV,滿意的笑容漸漸地浮現在了他的嘴角。為了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他醞釀了很久。他完全清楚章桐此刻的心情。他不能操之過急,也不能太突然,這是一個非常聰明而又極具有個性的女人,她身上有太多與眾不同的地方。要知道,上帝是很少把美貌與智慧同時放在一個女人身上的。他可不能放棄她,必須小心翼翼!

最初吸引馮宇飛的是章桐身上堅韌的個性,緊接著,他就註意到那雙憂郁而又美麗的大眼睛,這雙眼睛總是不斷地在他夢中出現。他知道,這是一雙能夠讀懂自己心靈的眼睛,她的美貌就如紫丁香般純真脫俗。馮宇飛因此深信不疑,這是一個他等了很久的女人,也將成為他心愛的女兒的媽媽。想到這兒,馮宇飛笑了,似乎看到了重新又回到他身邊的溫暖的家。

次日中午,馮宇飛按捺不住躁動的心緒,關上門,打開電腦,輸入了“一夜情”的網址。他沒有辦任何註冊手續就能直接進入這家網站,這要歸功於他大學時的室友。他當時還挺瞧不起這個“電腦怪胎”,所以當這個熱情的“怪胎”非得教會他一些黑客技術時,他並沒有太在意,只當是玩兒。而若幹年後的現在,當馮宇飛在任何他想去的網站上游刃有餘時,他總要在心中默默地對那個曾經的室友致以最大的敬意。

網上依舊熙熙攘攘,一片熱鬧的景象,但是,這些都不是馮宇飛所留意的,他繼續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對身邊偶然的擦肩而過也只是冷眼一瞥。他很奇怪為何現在社會上會有這麽多無聊的,把愛情當做游戲的人。說實話,他很鄙視這些人。但當前妻的背叛無情地毀了他的家時,他的鄙視變成了憤怒與憎恨。如今,女兒孤零零地待在康覆院裏,而自己就像一條沒有家的流浪狗,所有的一切都是女人的輕浮造成的。所以,每當他慢慢地數著那一刀刀時,他的心中充滿了報覆的快感。

突然,馮宇飛的眼前一亮,“紫丁香”出現了。馮宇飛的心怦怦地跳著,不明白究竟是這個名字還是那個想象中的身影吸引住了自己。他圍繞著“紫丁香”轉了幾圈,然後躲在陰影中默默地觀察了一會兒,同時,還打開了她的註冊資料。資料顯示這是一個年輕的家庭主婦,這多少讓他有了一丁點兒的失望——又是一個背叛家庭的女人。但是,他隨即又安慰自己,這個網上的人不都是為了這個見不得光的目的而來的嗎?或許,就當是玩兒吧!想到這兒,馮宇飛用力按下了“現身”鍵。

“你好,紫丁香!我是普羅米修斯,很高興見到你!”

看著對話框裏突然出現的一行文字和一朵玫瑰花,章桐楞了一下,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趕緊站起身:“小鄧!快!普羅米修斯出現了!”

頓時,章桐一下子被大家包圍了,屋裏所有的人都擠在了章桐的身後。章桐緊張得連手都有些顫抖了。

怎麽了,章桐,你從沒這樣過,鎮靜點兒!章桐在心裏暗暗地說道,咬牙努力使自己變得平靜一些,周圍的空氣讓人感覺有些窒息。章桐耳邊除了電腦嗡嗡的聲音就是大家緊張的呼吸聲。

“章法醫,沒事,我看著呢,你盡管和他談。”小鄧在一邊緊張地瞪著他面前的那個屏幕,並且試圖再一次找出普羅米修斯的有關註冊資料。

章桐咽了口唾沫,仔細斟酌了一下用詞。接著,她在心中暗暗對自己說:“加油!好戲上場了!”

“你好,普羅米修斯!”

“你的名字很特別,能告訴我為何取這個名字嗎?”馮宇飛一開始就徑直奔著章桐精心編織的網名而來,章桐的心開始了猛烈的跳動——果然不出所料,這是一個對他有著特殊意義的名字!

“紫丁香花是我的最愛!”

對方略微停頓了一兩秒鐘,繼續談話:“我也是。你在等人嗎?我昨天就註意到你了,看來他是失約了?”

章桐楞了一下,看來這是一個感情專一的人,於是,她換了一種口氣:“沒關系,這個地方沒有感情專一的人。你呢?”

“我在尋找一個有著紫丁香花氣質的女人,告訴我,那會是你嗎?”看來,他很懂得如何對一個女人說話,這也難怪會有這麽多女人心甘情願地去赴死亡約會。

“我不知道,你說呢?告訴我你為何會來這兒?”

令章桐感到驚訝的是,當她打出這句話後,他突然消失了。章桐心裏一沈,難道他發現章桐了?應該不會!他不可能知道章桐是警察!可是,他明顯對章桐感興趣,怎麽又不見了呢?

章桐轉頭看著小鄧,他同樣一臉困惑不解的樣子。

醫院辦公室裏,馮宇飛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不正常。當懷疑眼前的這個神秘的女人並不真正是為了尋歡作樂而來到這個網站上時,他果斷地采取了恢覆隱身的措施。看著在原地不停打轉轉的對方,他不由得笑了,慶幸剛才沒有被套住。

馮宇飛接著又靜靜地觀察了十多分鐘,見對方依舊對身邊的搭訕充耳不聞。雖然他還並不能夠肯定這個神秘的女人究竟想幹什麽,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趕緊離開。想到這兒,他毅然選擇了“退出”。

“章法醫,他可能走了。”小鄧指著屏幕上方所顯示的總人數說,“剛才顯示有一個匿名者退出。而別的來去的人都是有具體網名和資料的,其他的,我查不到。”

章桐的心往下一沈。出什麽差錯了嗎?應該不會呀!自己並沒有洩露身份啊!

章桐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之中。

“章法醫,有可能你太老實了,還沒學會和別人打情罵俏!”小鄧的話讓章桐的臉都紅了,但是細想想,他說得也對,上這個網站的女人的類型是沒有清純可愛那種的,“唉!——”章桐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來,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章法醫,你別太自責了。我也有收獲。”小鄧見章桐很沮喪,於是安慰道。他的話讓章桐的神經一下子高度緊張起來:“快告訴我!”

“其實也沒什麽實質性的,他的隱藏功夫很到家。但是,還是有條小尾巴被我抓住了。”小鄧臉上有了一絲小小的得意,“我追蹤了他的服務器,表明他就在本市。但是,”他撇了撇嘴,“我無法破譯他加了密的IP地址,所以也就不能確定他具體所處的位置。”

大家的心又都涼了。

盡管已經退出網站,馮宇飛的心裏還是久久難以平靜,眼前似乎總有一個神秘的女人在濃霧中若隱若現。他開始有些懷疑剛才的決定了,不知道是否會因此錯過什麽,要是真那樣的話,他可就後悔死了。下午還有門診,沒時間了,馮宇飛心想,晚上,那就晚上吧!

由於馮宇飛在眼科的名望極高,所以每次門診都會有很多人,馮宇飛總是一臉微笑、極有耐心地對待身邊的每一個病人。他深知,只要是掛他號的,十有八九都會有失明的危險,這已經是夠不幸的了,他不能再讓他們受到不應有的冷遇。他是一名醫生,尊重病人是他應該做的。

但是,當他看到一些病人,由於久久得不到眼角膜移植而不得不生活在痛苦的黑暗中時,他的心就揪得緊緊的,不忍再擡頭去看那雙無神而又空洞的眼睛。奇缺的眼角膜就成了他每天想得最多的東西。

現在,坐在馮宇飛面前的是一個還不到九歲的小男孩,可愛的小臉蛋上洋溢著天真的笑容,但是,馮宇飛卻不敢長久地註視著孩子的臉——那雙本應明亮的眼睛此刻卻被一層厚厚的紗布所包裹著。小男孩的媽媽正憂心忡忡地站在一邊,目光一刻都沒離開過自己的孩子。

“馮主任,你看我家小強會不會有永久性失明的危險?”小強媽媽的臉上流露著期盼與焦急。

馮宇飛皺了皺眉:“只要有眼角膜移植,小強很快就能重見光明的。”

“但是,現在等待移植的人已經排到兩千多號了呀!”小強媽媽的語氣中透露著對失明的恐懼。

馮宇飛很同情眼前這對可憐的母子,兩個月前的一場車禍奪去了孩子爸爸的生命,坐在後排的小強因為質量過關的兒童坐椅得以幸免於難,但是四處飛濺的玻璃碴卻讓這個孩子再也看不見光明了。馮宇飛記得剛接診的時候,小強的情緒極度低落,還不停地哭鬧。沒辦法,馮宇飛盡其所能也只能保住一點兒眼底組織,要想重見光明,孩子就必須接受眼角膜移植。

馮宇飛拒絕了孩子母親要求捐助的懇求,活體捐助是違法的。所以每次覆診時,孩子母親的傷心與擔憂總是讓馮宇飛心裏很難受。

只是,像這樣的病人還有許多,馮宇飛不可能一一照顧過來,只能盡力而為,安慰這對母子:“我會盡快安排小強手術的。你別擔心,一有供體,我就讓護士通知你們。”他邊說邊快速地在病歷單上寫著病情,但他心裏非常清楚,要想徹底治好這個孩子,只有眼角膜移植,別的藥物就等同於安慰劑。看著小強母子千恩萬謝地轉身走出門診室,馮宇飛的心裏一陣陣地抽痛。

下班時,馮宇飛忍不住登錄了“一夜情”網站,他必須得再一次動手了。眼前這些鶯歌燕舞、花紅柳綠的女人一點兒都不值得他同情,在他眼中,她們就等同於沒有生命的供體。所以,當那一刀刀劃過女人細膩的肌膚時,馮宇飛的眼中沒有一絲恐懼和同情,反而心中充滿了報覆的快感。

明天就是周六了,章桐下班後回到家,卻總是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忘了這個就是忘了那個,搞得老媽一臉的狐疑,好幾次想開口問,卻又擔心被章桐責怪。章桐完全清楚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心態。晚上八點鐘的時候,章桐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電話。

“你好,學長!”

“別總叫我學長,叫我宇飛吧。”電話中,馮宇飛的聲音柔和至極。

“那多不好意思,你太太會有想法的。”章桐的臉紅了。

“我太太過世了。”章桐沒有註意到他的語氣中突然透露出的冰冷。

“真抱歉!”

“沒事,已經過去了。”他的聲音重又變得很歡快的樣子,“明天上午十點,你看方便嗎?”

“好!那我們在哪裏見面?”章桐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中山路的白雲茶館,你覺得怎麽樣?”

“那就這樣定了!”

掛上電話後,章桐才註意到老媽和老姨註視著自己的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上去就像抓住了一個正在偷糖吃的小孩。

章桐從未來過茶館,在她的生活中,茶館這種地方跟她的生活軌跡是交集不到一起的,這兒的閑情雅致是自己所不習慣的。所以,今天,當章桐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來到中山路上的白雲茶館時,她居然感覺渾身不自然。

茶館的服務生在放下一杯招待用的免費花茶後,就悄然離去了。章桐如坐針氈地看著窗外,心中對即將到來的這次約會忐忑不安。

很快,一輛黑色的尼桑靜悄悄地滑入了章桐的眼簾,鋥亮的車身上找不到半點兒瑕疵。由此可以看出,這輛車的主人非常愛惜自己的車。車子停在茶館前的停車場上,章桐的心不由得一動。車停好後,走下來一個身穿灰色短袖襯衣的中年男子,當他轉過頭來時,章桐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就是馮宇飛。盡管他們只見過一面,但他的淡定從容與儒雅的氣質給章桐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不一會兒,馮宇飛就出現在了茶館的正門口大堂上,他掃視了一眼整間屋子,很快就在屋角看見了章桐,笑容滿面地快步向她走來。來到近前後,他在章桐對面坐了下來:“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沒什麽,我也剛到!”章桐感覺自己臉上笑得假假的。

這時,服務生恰到好處地出現了,一臉燦爛的笑容。章桐頓時楞住了,而馮宇飛卻很自然地點了一壺特級碧螺春,等服務生走後,他故作神秘地告訴章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