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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在“八仙桌子”林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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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扮成打柴農夫的遵化縣公安局長雲一彪,左手拎著一把雪亮的砍柴刀,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積雪沒膝的山脊,蹣跚地走上來。

這是1952年的2月初,春寒逼人,冷風嗖嗖。雲一彪頂著凜冽的寒風,在沒膝深的皚皚積雪裏趟了過來,爬到那個名叫四撥子山的山頂上。在雲一彪的腳下,山壑幽深,林海茫茫。驀然間一陣朔風呼嘯而過,萬頃林海發出海濤一般的巨大轟鳴。

林海的陣陣濤聲,在雲一彪耳畔變成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轟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在林濤的狂吼中,雲一彪的記憶被引回到幾天前發生在清東陵區附近六合村那場令人觸目驚心的特大慘案。

雲一彪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次爆炸案就發生在天色將近黎明的時刻,在六合村村東頭的一家獨門小院裏,三間大草房被炸成煙塵滾滾的一片廢墟。在此之前,任何人也不會想到,六合村這個本來十分不引人註目的地方,會有人在這裏放下炸藥包,將一所本來很平常的房屋,炸得墻倒屋頹,梁木斷裂。

“叮零零”的電話聲吵醒了熟睡的雲一彪,他一骨碌從辦公室的床榻上翻身爬起來。當他聽到六合村特派員帶著恐慌、以急促的口吻向他報告了這樁慘案以後,立刻叫醒了崔大棟、小穆等一批因隨時準備應付緊急情況,夜宿在遵化縣公安局裏的偵察員們。雲一彪、崔大棟等人接到報案以後,很快就騎上自行車,心急如火地沿著土路直向六合村方向奔來。

待雲一彪等人疾速地來到六合村爆炸現場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派慘不忍睹的景象。斷壁殘垣中彌漫著嗆人的煙塵氣味,被巨大的氣浪掀翻的屋梁和用蘆葦所紮結成的草棚子,在大火焚燒過後還依然冒著一縷縷的青煙。盡管在烈火中被焚燒後的四具屍體,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雲一彪還是一眼就從那四具死屍中認出,那個被大火燒得身體卷曲如蝦的男人屍體,就是幾天之前親自帶領著他們在馬市上搜捕王紹義、王茂父子的劉七!

劉七的死屍令雲一彪觸目驚心!看著慘不忍睹的焦屍,雲一彪憤然地罵道:“王紹義,你好狠毒啊!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敢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王紹義真是個膽大妄為的亡命之徒!他是因為劉七在被捕後供出了他們父子,才如此殘暴報覆的!我們如果抓不到這個殺人盜陵的慣匪,就愧對公安人員的稱號!”雲一彪面對著爆炸後的淒慘現場,只能在心底這樣暗暗地發誓。

雲一彪依次察看了被王紹義用炸藥包炸得肢體不全的劉家四口人。在劉七的屍體旁邊,仰臥著他的妻子和八歲的兒子,稍遠處是劉七的老父。整個爆炸現場彌漫著一股十分嗆人的血腥氣。雲一彪、崔大棟、小穆和破案小分隊的其他成員們,怒火滿腔。他們想不到被崔大棟開槍擊中了左腿的盜陵案首犯王紹義,居然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裏,秘密潛進了已經進行過土地改革的六合村,對向公安機關提供了王紹義父子行蹤下落的知情人劉七,進行了極其兇殘野蠻的報覆!其手段又是何其殘忍!!

“王紹義,你等著,老子非逮住你不可!”崔大棟一腔熱血在胸間奔湧。他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恨不得將天捅個窟窿,以宣洩積郁在他心中的恚恨。

“逮不到王紹義,我們愧對死者!”小穆等偵察員們從心底發出仇恨的吼聲。

“是的,我們在工作中出了漏洞,忽略了對揭發人的保護。如果我們在逮捕盜陵主犯王茂以後,能夠接受教訓,總結經驗,那麽,我們不僅可以避免發生在六合村的這樁殘酷的血案,而且還可以乘勝擴大戰果,一鼓作氣地追蹤到王紹義可能藏身的地方。”雲一彪作為公安局長,在劉七被王紹義炸死以後,心裏常常喃喃自語。一連幾天,他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在雲一彪的眼前,始終在閃現劉七一家四口人的焦炭狀屍體,還有王紹義那雙陰森的眼睛。

雲一彪一直在自愧自責,認為自己嚴重失職。在再次研討逮捕逃犯王紹義的計劃時,雲一彪無限沈痛地表示,他將親自進山抓捕王紹義。

“這裏就是王茂供出的‘八仙桌子’。雲局長,你看‘八仙桌子’這麽大,又讓咱們到何處去找尋王紹義的下落呢?”偵察員崔大棟和小穆也是莊戶人的打扮。他們每個人的手裏都拿著扁擔和柴刀,腰間系著一條麻繩子,兩個人見雲一彪站在四撥子山的山梁上,茫然地環顧著腳底下幽谷林海,便都湊了過來。

“是啊,‘八仙桌子’果然是山高林密,人煙稀少。這裏離薊縣縣城少說也有二百裏路程,離馬蘭峪更遠,真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也難怪咱們這麽多年的時間始終無法發覺王紹義這只狡猾狐貍的半點蹤跡,原來他一直藏身在這片深山老林裏。”雲一彪發出一聲驚嘆。他站在一處陡峭的山巖上,極目環顧著方圓數千米的山海林濤。

這片名叫“八仙桌子”的群山林海,總面積大約可在一千五百多畝。它的西邊是梨木臺子,南邊為長城腳下的黑水河子,東邊為興隆縣的二撥子,北邊為四撥子林區。在嚴冬未消的冬春時節裏,偌大的“八仙桌子”林區,重重疊疊的山巒上積滿了白皚皚的雪毯,宛若黑色屏障般的樹林在風中起伏著。“如果王紹義真的選中了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做為他的藏身之地,自然對他是最為有利的。一個人藏在這裏,就好像一根針掉落在濤濤滾滾的大海裏一樣,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找到。”雲一彪那犀利如劍的眼光,越過山海林濤中間有名的文燕子溝、石洞溝、元寶山和山巒峰谷間一道道無邊林莽,漸漸地將眼光投向“八仙桌子”的群巒主峰——“蟈蟈籠子”……

“王茂!如果你繼續采取頑固抵抗的惡劣態度,那麽,你今後的結局是可想而知的。這些年來你雖然是隱藏在深山老林裏,你也一定會知道的,當初我們不但對李樹清、郭正、紀新、劉恩、賈正國和穆樹軒這些人,采取了嚴厲的懲治措施,同時,也沒有放過像楊芝草這類即便被逮捕歸案,也一直死不悔改的首惡分子。但是,你也應該看到,介儒、張森這樣涉足東陵盜案很深的區幹部,只要他們肯於坦白自首,也是會給以寬大處理的。如果你能夠坦白交代,考慮到你盜陵作案時一直處於隨從者的地位,政府很可能對你從寬處理!”雲一彪想起自己曾經說過這樣一番語重心長、直觸罪犯靈魂的話,他的面前很自然地就會浮現出羈押在遵化縣看守所裏的盜陵犯王茂那雙兇光畢露的眼睛。這個年紀尚不足30歲的年輕人,即便雙手被鋼銬牢牢地鎖住,可是渾身還是有無法掩飾的兇煞之氣。雲一彪完全清楚王茂的心理活動。自從王茂在黃松峪被捕,押解進縣城看守所以來,由崔大棟等人一連審訊了數次,盡管預審者費盡了唇舌,可是已經死心塌地的王茂卻負隅頑抗,守口如瓶,拒不交代乃父王紹義的隱匿地點。在僵持不下的情況下,雲一彪決計親自審訊王茂。足智多謀的雲一彪沒有像崔大棟那樣采取直來直去的嚴厲審訊,而是一開始就給認為自己必死在王茂指出了兩條可供他選擇的路。

“王茂,清東陵盜掘案已經發生了多年,你只是一個協從者,黨和政府是會給你一條出路的。”雲一彪遞給王茂一支香煙,心平氣和地與他閑聊。初時,王茂還像從前那樣對所有提審他的人充滿敵意和戒備。後來,因為雲一彪盡在他的年齡、婚姻、家庭、前途等問題上與他推心置腹,使得王茂的緊張戒備感漸漸消除了。王茂在無意間說走了嘴,他說:“我又如何不想盡早地成親娶妻?可是俺爹他百般不肯,敢情他和高珍兒兩個住在一起,吃喝不愁!只是苦了我,如今縱然就是有再多的錢,也是無人肯嫁的。‘八仙桌子’的蟈蟈籠子山上,荒無人煙,哪家的閨女肯到那個鬼地方去呢?唉唉,我這輩子算是沒有他娘的指望嘍……”

山風呼嘯,林海翻卷起層層波濤。雲一彪正是從死心塌地不肯招供的在押案犯王茂的這番自然流露的談話中,做出了如下判斷:一是王紹義一直隱匿在地處遵化、薊縣以北,人跡稀少的“八仙桌子”林區,而且王紹義與姘婦高珍兒很可能就躲藏在群巒間的主峰“蟈蟈籠子”上;二是王紹義為防止引來人註目,多年來一直反對王茂在“八仙桌子”這種地方結婚,因此父子之間可能多有齟齬,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矛盾;三是因為王紹義在他的老家黃松峪掩埋多年的陵中之寶迄今也沒能挖出來,而利欲熏心的王紹義是決不會丟棄黃松峪村所埋的價值連城的寶物,遠逃東北或轉移到其他遠離黃松峪的地方。雲一彪正是基於以上三種推理和考慮,才果斷地判定王紹義迄今可能仍然還滯留在“八仙桌子”林區裏。特別是六合村劉七全家被炸事件發生以後,雲一彪更加堅定了自己以上的判斷。因為六合村劉七家被炸案發生時,有目擊者曾經發現王紹義在入夜前潛進該村。但是,當時的目擊者覺悟不高,加之天色已黑,以為王紹義也不過僅僅是路過,故而並沒有在意,也沒有向村裏報告。次日黎明發生了劉七家的爆炸慘案以後,他方才舉報是王紹義所為。

雲一彪認為膽大妄為的王紹義在這種危境下還敢公開跳出來施以殘忍的報覆,恰好說明他自恃隱藏在“八仙桌子”這樣人煙稀少的林區裏,在短時間內公安機關無法發現。為了證實自己的判斷並尋覓到王紹義在“八仙桌子”上的落腳點,雲一彪決計和崔大棟、小穆三人化妝成為進山砍柴的農夫,來到林海茫茫的“八仙桌子”。但是,令雲一彪等三人大失所望的卻是,他們三人雖然數次來到“八仙桌子”,卻一直尋覓不到任何與王紹義有關的線索。“八仙桌子”林區確是浩瀚無邊,群巒聳立,濤濤林海,茫茫無涯。在這樣的地方尋找隱藏多年的東陵巨盜王紹義,簡直就似海中撈針!但是,心堅如鐵的雲一彪,雖然歷經六年的失敗,卻毫無氣餒之感。他多次在內心裏發誓,只要王紹義他確實隱藏在“八仙桌子”這片濤聲如吼的林海裏,即便他踏破鐵鞋,遲遲早早有一天,也是要找到他的蹤跡的!現在,歷經多次林海跋涉的雲一彪、崔大棟和小穆,又經過整整一個上午的攀登,終天沿著一條山間的青石棧道,爬上了“蟈蟈籠子”。

“你們看,煙,那裏有炊煙!……”突然,雲一彪擡頭一看,遠遠地看見在那偌大一片蓊郁的黃柏樹林的背後,裊裊地升騰起一股灰色的炊煙。那灰藍色的煙霧在林海的樹梢間盤桓繚繞著,與那鉛灰色的雲空漸漸地融匯成一體。

“林子裏一定有人家!”崔大棟和小穆兩人見狀也大為振奮,他們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從林隙中升騰起的灰藍色炊煙,數日來的沮喪與疲憊,都在頃刻間化為烏有。三個人儼如在沈沈的夜裏突兀地發現了光亮!雲一彪叮囑說:“大家千萬註意,那裏極有可能就是王紹義多年藏身的地方。我們在‘八仙桌子’這一帶已經轉游了這麽久,雖然在山腰間發現了幾個住有獵人的窩棚和大小不等的村落,可是經過咱們的明察暗訪,都排除了王紹義隱藏在那裏的可能性。這也剛好可以印證我們的判斷,王紹義因為負案在逃,勢必不敢與其他人混住在一起。他的離群索居也是在情理之中,所以,我們要做好生擒活捉王紹義的準備!”

雲一彪帶著崔大棟和小穆急匆匆地穿過那片蔥蔥郁郁的黃柏樹林子。透過那些參差不齊的樹幹和錯落不齊的枝枝椏椏,雲一彪眼前驀地豁然一亮,就在那片樹林間隙的空地上矗立著一間獨立房屋,土坯煙囪在冬日的正午時分噴冒著裊裊的炊煙,在“八仙桌子”這片荒涼而人跡稀少的林區裏顯得格外乍眼。

“果然有人家!不像是獵人住的,因為那些跑腿子們一般住的是土窩棚,可這卻是兩間用土坯壘成的房子呀!”崔大棟是個急性子,猛然見到了房子,心裏突然興奮地沖動起來,忍不住失聲大叫了起來。

“就是!而且肯定還有女人!局長你看,那門前的一根晾衣繩子上,不是掛著幾件女人們穿的衣裳嗎?”偵察員小穆一眼就發現了新的目標。

雲一彪也睜大眼睛仔細觀察著前面的一切,只見那土坯小屋門前的樹幹之上,果然掛著一條晾衣裳的繩子,上面掛有一些洗得幹凈但在寒風中凍得梆硬的衣褲,其中便有女人穿的艷麗衣服,特別是一件水紅色的襯衣在風中顯得格外突出。雲一彪似乎已經從那些鮮艷的女人衣物上看到了王紹義的姘婦高珍兒的影子。雖然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那個風騷的女人,不過雲一彪早已想過,高珍兒肯定是個精明世故的風流女人。在這片林海的深處,隨時都有野獸出沒,什麽樣的女人膽敢與王紹義同居在這裏呢?高珍兒必然具有一種尋常女人所不具備的膽量。否則,只是王紹義本人以及他身邊所藏有的陵中寶物,都不足以將一個水做的女人吸引到這種空曠、陰森、人跡罕至的鬼地方!雲一彪想到這裏,忙把從腰間拔出的駁殼槍推彈上膛,然後又掖進了腰間。他悄聲叮嚀著崔大棟和小穆:“你們千萬不要太緊張,太緊張容易出問題。先由我一個人進去,你們一個在前面堵門,另一個到房後去堵窗子。聽著我的號令行事,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我們要逮活的!”

崔大棟和小穆者不約而同地將手槍從腰間拔了出來。兩個人按照雲一彪的吩咐,快捷而迅速地分頭隱身在房門前和屋後的樹林子裏,以窺探動靜,伺機行動。

雲一彪這時才故作輕松地徑直朝那座林間隙地上的土坯小屋走過來。小院裏靜悄悄的,房子裏也沒有任何人聲,像一座毫無生氣的孤墳。在有些可怕的岑寂中,雲一彪的心緊張得懸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步步踏進險地,而心狠手辣的王紹義,此時極有可能正躲在暗處向外邊窺探著,隨時準備襲擊闖入這裏的雲一彪。可是,當想起了王紹義往日策動盜掘東陵時的囂張和炸死劉七一家的兇殘罪行,雲一彪已將自己的生死置於度外。他在臨走進那間小屋時,又偷偷地摸了一下掖在腰間的手槍,在認定已經準備得萬無一失的時候,才壯著膽子邁進了那間昏暗的小房!

“誰?你是……誰?!”小屋裏黑洞洞的,內中似乎潛藏著不可預料的兇險!雲一彪聽到了一個女人驚愕而尖細的發問聲。在剎那間,雲一彪立刻就判斷出是本地口音。當雲一彪將目光循聲投向竈臺下面的時候,方才驚奇地看清,就在他面前不遠的地上,蹲著一個水蔥兒般白凈的妙齡少婦。憑借著從門外投映進來的一抹微光,只見那婦人的年紀在30歲上下,白凈的瓜籽臉,彎彎的柳眉,亮亮的眼眸。還沒等雲一彪的足跟立穩,那蹲在竈前正往竈口裏添塞柴禾的婦人,就大吃一驚地慌然站了起來。她驚懼地後退了一步,尖叫道:“你找誰?”

“大嫂,你別喊嘛……”雲一彪遇亂不驚地嘿嘿憨笑一聲,不卑不亢地說道:“大嫂,你別慌,你聽我說嘛!”

“我不聽!你是走錯門啦!”那婦人嚇得臉腮慘白,渾身情不自禁地抖動了一下,急不可待地用手向門外推趕著忙於向她解釋的雲一彪,說道:“你快給我出去,俺家裏現在沒有男人。俺當家的他不在,他去天津衛已經有幾天了啊!”

“大嫂,你聽我說……”

“不聽不聽,我什麽也不聽!你快給我出去吧!這深山老林裏,你怎麽可以隨隨便便地進一個女人的家呢!閑話少說,你給我走開!”

雲一彪沒有惱火。在婦人不講情面的推推搡搡中,雲一彪很快就證實了面前這位心中有鬼、因驚恐而嚇得語無倫次的女人,必然就是王紹義的姘婦高珍兒。那是因為雲一彪早在進“八仙桌子”進行偵察之前,就從黃松峪村裏得知高珍兒其人的來歷,甚至對這位寡婦的顏容相貌,也打聽得格外仔細,連她腮邊有顆美人痣這一細節也了如指掌。很顯然,連續遭到追捕的王紹義已經如同驚弓之鳥。他的姘婦自然而然地將雲一彪當成了進山追捕逃犯的人!機警的雲一彪發現那婦人腮邊的美人痣後,銳利的目光在土坯房裏飛快地一掠,立刻滿面堆笑地說道:“大嫂,大哥他在不在家裏,不關我的事情。我是興隆縣二撥子的莊戶人家呀,是到山上來砍柴的。這會兒口渴得厲害,到你的家裏來討口水喝的!”

“啊——?”高珍兒驚魂甫定,這才將信將疑地打量起面前的不速之客。只見雲一彪農夫衣飾打扮,腰間緊緊地纏了一條麻繩,手裏拎著一只扁擔和雪亮的砍柴刀。高珍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朝她身邊的水缸一呶嘴說:“討水喝的?既是口渴了,那你喝水也就是啦,又何必多說?”

雲一彪從水缸裏拿出一只葫蘆瓢來,舀起水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在喝水的時候,雲一彪又偷偷地斜睨著土坯房裏面的情況。他看見內室裏光線昏暗,確實沒有任何人!王紹義的腿傷一定並不很重,如今在六合村作案殺人不久,不知因何目的又獨自在光天化日之下潛入天津去了!

雲一彪在水缸邊上喝了水,用手揩拭了一下掛著唇須邊上的水珠,然後隨手拎起了扁擔和柴刀起身告辭。他向高珍兒一躬身說:“多謝大嫂,下回見!……”他說完就大步邁出門檻去,頭也不回地直朝土坯房對面那片黃柏樹林子裏大步流星地走去了。

狐疑未消的高珍兒戰戰兢兢地倚靠在那土坯房的門邊上,心神不安地翹首遙望著。直到她看見雲一彪那魁梧的身影在樹林後面消失後,方才餘悸未消地退回到房裏去。

第二天傍晚。山風驟起,松濤又海嘯般地在“八仙桌子”的山巒林海中翻騰呼嘯起來。天邊在日落時生出一團團的濃黑烏雲,漸漸遮住了冉冉沈落下去的一輪夕陽。就在這時候,“蟈蟈籠子”上的那座林海深處的小屋內,閃進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

他蹣蹣跚跚,踉踉蹌蹌,左腿有點跛。此人正是不久前在六合村制造爆炸血案的東陵案首犯王紹義!自從1945年案發以後潛伏到“八仙桌子”林區以來的幾年時間,當年精悍狡猾的王紹義經過無數次驚險的逃脫,變得更加蒼老憔悴。加之左腿槍傷未痊,他如今只有弓著腰拄著拐杖,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他的姘婦高珍兒的面前。

一盞在昏黑中閃動著不安火光的煤油燈掛在土坯屋內室的柱子上,燈光將高珍兒那張瓜籽臉映照得分外慘白。她吃驚地睜圓了那雙美麗俊逸的大眼,有些惶悚地將雙手抱在胸前,惴惴不安地呆望著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王紹義,仿佛在看著陌生人一樣。王紹義再也不能像在黃松峪時那樣,時時給她以歡悅。由於終日處在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恐怖之中,高珍兒的生活已經毫無樂趣!她呆坐了許久,忽然囁囁嚅嚅地問道:“你……怎麽才回來?這幾天……我心裏老是跳,嚇、嚇死人啦!”

燈光映亮了王紹義那張枯黃的臉。他雖然在提心吊膽的恐怖氣氛中生活,顯得蒼老憔悴,但是那雙深深凹下去的雙眼裏卻依然迸射著幽幽的冷光。因為擔心劉七的自首可能引來公安機關對“八仙桌子”地區的註意,所以,王紹義與高珍兒早已籌劃著潛逃到東北去隱匿。本來在擬定去東北之前,他和兒子王茂計議著要偷偷地潛回黃松峪的老屋附近,挖出當年父子倆在逃進“八仙桌子”以前埋在黃松峪舊宅後山上的一壇子珍寶,然後在向東北潛逃的過程中,伺機變賣出手。沒想到的是,身邊唯一的兒子也落入了法網,所以在夜入六合屯炸毀劉七的房屋、施以殘忍報覆以後,王紹義決計一不做二不休,想將手裏僅存的幾件東陵珍寶冒險拿到天津出手,變賣成現鈔以後當做去東北潛逃隱匿的盤纏。誰知他感到到處都有監視的眼睛。就在他潛入津門以後不久,突然察覺到氣氛不對,為怕再生出梨木臺子的那種意外,王紹義沒有換得一分錢就慌慌張張地逃回了“八仙桌子”。如今,滿腹狐疑的王紹義剛剛坐在炕桌前,就喘息未定地詢問高珍兒說:“自我走了以後……可有什麽異常的跡象嗎?”

正在忙著往炕桌上為他擺放飯菜的高珍兒,本來早已將昨日中午雲一彪前來討水喝的事情淡忘了,現在忽聽王紹義這一追問,悄然記了起來,立刻說道:“當家的,我險些給忘記了。昨天中午山上來人了,一個陌生人突然進來向我討水喝……”

“有人進來討水喝?”已經摸起了餅子,啃了一口的王紹義不覺大吃了一驚。他急忙將那張餅子放在炕桌上,急問:“奇怪!到底是什麽人能到咱這‘蟈蟈籠子’上來討水喝呢?”

高珍兒似在回憶當時的景況,她訥訥地說:“好像是一個打柴的莊戶人……他當時只喝了一瓢水,什麽也沒有說,轉身就走了!……哦,對了,他還說他是興隆縣二撥子的人……”

王紹義將頭固執地一搖,狐疑頓生地說道:“那就更不對了。現在剛剛打春,附近十裏八村的莊戶人,根本就不可能到這麽遠的深山老林裏來打柴禾!興隆縣二撥子那種地方,本來就有山柴可打,他又何苦舍近求遠,到‘蟈蟈籠子’上來呢?再說,山下有的是經冬的幹柴禾,他為什麽為了一擔子不值錢的柴禾,爬到這裏來呢?珍兒,你怎麽就不想一想?那討水喝的人可是高高的個子,說一口地道的薊縣口音?”

高珍兒見王紹義突然被一個進山打柴禾的人嚇得臉色陡變,急忙說道:“是、是薊縣那邊的口音……”

還沒有等她說完,只聽到房後突然響起了一陣“咚咚咚”的急促腳步聲。

“不好!有人從後邊包抄過來了!”王紹義正欲吹滅掛在柱子上的那盞煤油燈,不料三個人影猝不及防地闖進門來,登時嚇得他大驚失色。王紹義正欲回身去摸炕上的枕頭,不料三只烏黑的槍口早已經對準了王紹義的頭顱和胸膛。雲一彪猛撲上前去,一把壓住了他的手,厲聲叫道:“王紹義,咱們今天總算在‘八仙桌子’上見了面!現在,你再也逃不掉了!”

王紹義拼命地掙紮。

小穆上前抓住他的右手,雲一彪緊緊地抓住王紹義的左手。小穆將一個鋼銬“哢”地一聲鎖在了王紹義的雙腕上。

“天吶!……”高珍兒尖叫。

崔大棟從枕頭底下摸出兩把德牌擼子手槍,用烏黑的槍管頂住王紹義的後脊背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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