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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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霏當年離開的時候,走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沒有帶走。廚房裏的套裝餐具,茶幾上一摞摞時裝雜志,衣帽間裏的鞋包衣服……康南銘狠不下心丟掉,但是一個人生活在這樣滿是她曾經的痕跡的屋子裏,本以為習慣了就好,卻沒想到越來越煎熬,等逐漸熟悉了依靠拐杖行走,他最後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

這麽多年過去,臥房的大衣櫃裏只有一件套著防塵套的連衣裙,文霏當年只穿過一次——被點映時的粉絲侮辱的那一晚。五年來,康南銘一直住在客房裏,主臥一直空著。

康南銘不方便遛狗,便將芥末讓受霍磊之托來照料他的趙宇白拿去養。每次因為采購或別的原因出遠門,也都是趙宇白開車來接他,順便會把芥末帶來。

所以這些年,每日和康南銘朝夕相伴,每天和他說話的,也就是那只鸚鵡了。將女兒送回了家,文霏獨自一人上樓,踏進這間熟悉的公寓,在客廳走著。

“還是當年我買的,現在都不認得我了。”文霏收起被鸚鵡啄傷的手指,轉身說,“我還是不把它帶走了,留給你吧。”

“你把女兒一個人留在家不要緊嗎?”兩人一路過來,康南銘才發現她的房子就租在下面,“沒想到你就住在樓下。”

“我,都四五年了,我都忘記這樓是你的了。”文霏胡謅著,覆又感慨,“當年你要當包租公的夢想實現了。”

“原來我還說過這麽沒志氣的話。”康南銘幹笑一聲,眼底黯然。

“時間差不多了,”文霏看了看手表,心裏沒底的厚臉皮說,“不介意留我在這裏吃頓便飯吧?好歹我買了那麽多畫,也是你的大客戶。”

其實只是好奇他平時的晚餐而已。

康南銘一聽,也不回絕,淡淡的說:

“那我去飯店叫一桌菜,冰箱裏沒什麽東西。”

文霏雖然更想要的是兩人面對面吃份涼面就好,但也只能順著他的意思。

她坐在沙發上,康南銘用茶幾上的涼水壺倒了杯水給她,算是招待過了,囑咐了一句不要去那間主臥,就自己直接回了房間。

她就這樣端坐在沙發上,細細的喝水,打量著客廳,倒不覺得無聊。這是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一點點觀察他這些日子裏生活的痕跡。

飯店的外賣來的很快,像是沒聽見門鈴聲,康南銘呆在屋裏沒出來。文霏只好起身,將外賣餐盒拎到餐桌上放好,走到那扇房門外。

右手握拳,懸了一會兒才敲下去。

“飯菜到了,出來吃飯吧。”話一出口,就覺得那麽熟悉,仿佛這幾年她從沒有離開。

裏面起了微微的響動,門朝裏打開,康南銘默然走到餐桌旁,打開餐盒,文霏為了讓他少走些路,去廚房拿了碗碟。

菜香飄出來,文霏瞬間覺得餓了,然而一走進餐桌,卻五雷轟頂似的,渾身凍住,心涼了半截。

“怎麽了?你不餓嗎?”

“我不能吃海鮮。”文霏看著一桌子的龍蝦扇貝,盯著他冷冷的說。

“是嗎?”康南銘接過她手裏的碗碟,自顧自準備開吃,“太久了,我忘記了。”

“那我走了。”文霏帶著嘆息說,剛才心間騰起的無名火熄了下去,也許真的是自己過於自作多情了。

路過玄關的時候,她看見緊閉著的主臥的房門上懸掛著的素描,像是康南銘畫的,剛才沒有註意,現在細細看才發現畫中的場景是萬璽莊園的那棟棕色洋樓。

格外溫馨的色調,她想看清楚細節,不由自主的越走越近。餐廳卻響起一陣清脆的聲音,文霏側頭,見康南銘慌忙拄著拐杖過來,不小心打翻了幾個碗碟。

“你可以走了。”

想起他剛才的叮囑,這下更加好奇,文霏加快了步子,趁他沒趕過來將門大力一推:

“怎麽,裏面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本以為屋裏會有什麽女人,所以他才那樣緊張。然而文霏推開門的一瞬間,呆住了。

書桌上的雜志,每一本的封面都是文霏的臉,不同的妝容,不同的造型,她很熟悉,都是這幾年回美國工作時拍的,而立著的畫架上,都是她的畫像。文霏腳步虛浮的跨進去,打開衣櫃,裏面空空蕩蕩,防塵罩褪去,煙灰色連衣裙簇新清香。

另一面櫃子裏,擺滿了她代言的皮包,香水,還有這幾年她參與設計的品牌成衣。

默然不語,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從房間退出來,經過康南銘身側的時候,沒瞧他一眼,他也沒有說一個字。

文霏往餐廳走去,看著那些海鮮覺得刺眼,捏著桌布一掀,叮叮咣咣響了好一陣,地上一灘菜汁,混著瓷碟的碎片。

氣沖沖的走出門,眼淚打了幾個轉終於落下來。然而電梯卻遲遲不升上來,文霏踱步了好一陣,最後還是一跺腳,折返回去。

大門還是沒有關上,文霏看到康南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徑自趕到餐廳,蹲下,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手上沾了湯汁,眼淚卻越落越兇。

“你這樣做有什麽意思?感動自己嗎?弄得自己多深情一樣,實際上最狠心的明明就是你。”文霏站起來,拿了紙巾擦手,“我們的孩子沒了,你說什麽?恭喜?你個混蛋!你現在要是覺得難過,都是自作自受!”

“別說了,文霏。”康南銘雙手撐著額頭,“我難過或者開心,都是我的事。我不會去打擾你的生活,你趕緊走吧。”

文霏上前一步,剛想說些什麽,卻聽到電梯間傳來的腳步聲和談話聲越來越響:“我們找媽媽,媽媽就在這裏,別哭了啊,筱筱。”

聞言色變,文霏急急走了幾步,翁子臨已經抱著筱筱出現在客廳一角。

“怎麽了,這麽奇怪的氣氛?”翁子臨看到沙發上的康南銘,似乎並不意外,點頭打了個招呼,擡頭對文霏說,“筱筱找你,阿姨說你到這裏和朋友聚聚。”

“翁太太買了我幾幅畫,我請她吃個飯,表示感謝,沒別的意思。”

“是嘛?”翁子臨撤回留在那半開的房門上的視線,顛顛懷裏的筱筱,哄道,“走,我們叫媽媽回家。”

“你怎麽來了?”文霏質問,看了一眼康南銘,接著就後悔失言。

“有家公司要收購,出差。”翁子臨抿抿唇,掃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明天我要去梅爺爺家,胡醫生的忌日。”文霏忽然問康南銘,“你要不要一起去?”

康南銘聞言望了翁子臨一眼,聽見他立即說:

“我和筱筱也一起去。”

康南銘看著她,這才緩緩的答:“好。”

***

九點多,文霏終於把筱筱哄睡著了,出來的時候,發現翁子臨正靠著窗臺,呆呆的望著空無星辰的夜空。

“你還沒走?”

“馬上。”他抄起沙發背上的西裝。

“翁子臨,你為什麽,”文霏叫住他,“明天,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你別想太多,也沒必要這麽戒備我。有些話,你說不出口,也許我來告訴他更合適。”

“那始終都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謝謝你,不過還是希望你不要插手。”文霏冷冷的說。

“我後天的航班回去。”翁子臨的口氣有些自嘲,“文霏,五年已經夠長了。我是個商人,賠本的買賣即使會做,也不會把一輩子丟進去的。”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像是很久以前就下定了決心。

十點,十一點,一點……文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失眠,想著明天要怎麽將筱筱的事情告訴他才不突兀,要怎麽解釋自己和翁子臨之間的緋聞。

其實這些並不是關鍵,就像她當年相信康南銘和新聞上的女人之間沒有什麽,康南銘或許從一開始也沒把這些當真。

經過這麽長的時間,他總該不會因為自己的殘疾再把她和女兒推出去了吧?

文霏抱膝坐在飄窗前,望著外頭漆黑幽深的夜。隔了那麽久,這個城市的夜晚,還是一點不陌生。康南銘就在樓上,他今夜會不會也想自己這樣睡不安穩呢?如果無法入眠,會是什麽理由呢?會和自己一樣嗎?

約的是午餐,但是文霏從早上就開始打扮。衣櫃和行李箱裏的衣裙全都擺在床上,再高檔的成衣,這種擺法看上去都像是換季大清倉。

每換一套,文霏就會興致勃勃的問一次筱筱。終於兩個小時後,筱筱關掉電視機,翻了個白眼說:

“媽,又不是第一次和子臨叔叔吃午飯,至於這麽緊張嗎?”

文霏聞言,身子一僵,扭過身,走到筱筱面前蹲下,萬分鄭重的問道:

“筱筱還記得昨天畫廊裏的那個叔叔嗎?”

“有點記得。”

“如果,他做你的爸爸,你覺得好不好?”

“不好!”幾乎是吼出來的。

“為什麽?”文霏訝異,即使不願意也不至於反應這麽大啊。

“太矮了,讓becky她們知道,要笑話我的。”

文霏頓了一會兒,再含糊其辭的說,“好啦好啦,別那麽激動。媽媽就是和你開玩笑。”

“媽,我跟你保證,我以後不會再嚷著要爸爸了。”筱筱嚴肅的連眼皮都沒眨,“你千萬不要因為我,隨便找個什麽人來應付我。”

“真是小孩子,別想太多了。”文霏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再換衣服的時候卻沒有了之前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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