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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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天氣預報說,南方出梅了,這座北方海濱城市今日依舊晴空萬裏。

康燕一推開房門,就聽到樓下的聲響,夾雜著溫馨的嬉笑,她走過去,伏在二樓的樓梯欄桿,微微傾身,往下望。

文霏和康南銘在吃早飯,她拿筷子一打,他的筷子剎那間錯開,落下一個青團。

“先喝粥,不然傷胃。”她深知腸胃不好的苦。

康南銘突然用起筷子夾住對面女人的鼻子,一字一頓笑道:

“我偏不!”

她往椅背一靠,摸摸鼻子,一手油,帶著青團的香草氣,嗔怪:

“臟死了!”

剛要伸手去抽面紙,他就起身,越過桌面,吻上去,含住鼻尖,舌頭繞圈輕舔,半睜著眼,她觸到眸光,從微微沈醉中回神,一縮。

“好了,這下幹凈了。”康南銘坐下,揚起一側眉毛,繾綣舔唇。

“爸媽看著呢!”文霏紅著臉朝客廳望,指著他的襯衫,責聲道,“你看看,全是稀飯印子,快上去換衣服!”

門廊的陽光中,梅鳳亭聽到聲響,回頭看到他們打情罵俏,微微一笑。並肩站著的康震,眼中都是外頭樹枝的蒼綠,有些失意的說:

“現在要是冬天就好了,梅花開滿山的樣子,真的非常漂亮。”

“我不介意你效仿一下愚公移山。”她挽著他的手臂,用臉蹭肩頭,明眸一笑,“或者等冬天,我們再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有人會繼續住在這裏。

二樓的康燕猶豫良久,還是沒有下去,她是個多餘的人,何必去煞風景,正要回屋睡回籠覺,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上來的是她。

“我們後天就要走了。”梅鳳亭抱著胳膊。

“知道了。”康燕靈光一閃,忽然說,“這麽急著走嗎?能不能等到鄭斌五七之後,再走?”

“不行,我和文霏父母已經約好時間了。”她扯謊。

“真的不能緩緩嗎?”康燕也分不清是在找借口還是真情流露,“我的孩子是為了救康震死的,我不想讓他的五七太冷清。”

“真好笑,你為什麽和我說這些,不直接去和康震說?”梅鳳亭雙眼一凜,“哦,我明白了,我不答應,你去他那裏打個小報告,裝可憐,挑撥,你慣用的伎倆嘛。”

“亭姐,我的孩子死了。”她呢喃,半真半假。

“昨天你發的短信我看到了。鄭斌自己要救他,康震才不欠你什麽。”

“就晚一個月都不行嗎?你們分開那麽久,真差這一個月?”她似乎在央求。

“誰知道你又會使什麽陰招?”梅鳳亭深谙夜長夢多的道理,斜一眼樓下,上前一步,咬牙切齒的說,“你攛掇我的孩子叫你媽媽,你慣著他,從來不拂他的意,你以為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逃課也不管,打同學也不管,還幫他瞞著康震!你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不就是拿想他當籌碼,好去討康震歡心,最後能名正言順的當後媽!”

“難為你,那些年不在,還能猜中我的心思。”事到如今,康燕坦然承認,即使多攬了一些罪名,“你當年搶走我哥哥,我搶走你兒子,很公平。”

扯不清的糾葛,康燕已原本準備屈服——天生命不好罷。

“祝賀你,終於少了傻兒子那個累贅。”梅鳳亭氣過頭,冷嘲熱諷。

“你怎麽敢這麽說!沒有他,康震早死了。”

“如果你昨天不以此要挾,或許我會去那孩子墳前哭一哭。”梅鳳亭眉目沈沈,似要洩盡多年恨意,“我和康震走了,祝你的晚年能有個美好的第二春。”

一時口快,禍從口出,她之後會明白——自作孽不可活。

*****

這晚,梅鳳亭改了主意,沒去酒店,氣勢洶洶住進那個房間——前陣子康燕收拾好的。樓梯口已有幾個嶄新的行李箱,是康震的。

以前他出國參加陶瓷展會,都是康燕理的。現在,她抱著茶杯望,猜不透裏面都是些什麽東西。

半晌後,挑眉嘆口氣,她到走進廚房,康南銘正準備熱牛奶。

“姑姑,你怎麽下來了。”他拉開微波爐的門,放進去,微笑著說,“一會兒就好。”

“我的銘銘都長這麽高了。”

康燕擱下茶杯,探手,他乖乖屈膝,後腦勺才躺進她的掌心,好冰涼的掌心。

“你和我們一起走吧,爸爸離開,你一個人在這裏太孤單了。”

康燕的手一頓。

“這是什麽話,我哪裏孤單了,你媽媽還叫我去相親呢。”慣性挑撥。

“她腦子壞掉了,胡說八道,你別理她。”康南銘抿唇,艱難的開口,“其實,我還是更希望你和爸爸在一起,我知道你們不是親兄妹。”

“這話別亂說,你媽媽聽到要傷心的。”康燕知他談起母親,就很叛逆,果真。

“我巴不得她傷心。”康南銘一說完,不禁想起梅鳳亭那天突然出現在外公家,替他們解圍,頓時心底生愧。

“其實,你媽媽很愛你的,當年也是不得已。”

康燕一說完,不禁瞇眼,原來康南銘背後的水槽旁,是刀具在反光,折射到她的眼中。

心裏有個聲音在回蕩——是啊,梅鳳亭是很愛他的。

她被心中那個可怕的念頭一驚,微微退步,失手打翻了桌上的牛奶杯——康南銘剛剛取出來的。

他從冰箱裏的冷凍櫃取出冰格,將冰塊抱在幹布裏,塞給她,又蹲下去撿碎片,康燕看著他的脊背,擡眼時,又看到那銀閃閃的刀刃。

他被碎片割了手,血,滴答,滴答,落下。那個夢頓時重現在腦海,還有那具骷髏。

康燕眼睜睜看著,猩紅在地上乳白色的液體裏蔓延,此刻並沒有心疼——如果梅鳳亭在,心疼的會是她。

“表哥走了,你也別太傷心。”

是啊,孩子已經沒了,康燕緩緩側頭,恰好幾只行李箱跳進視野——成全了他們一家的天倫之樂。

“對了,銘銘。”康燕的心在抖,“你明天起個早,替我去南城路買個糖糕吧?”

“糖糕?”

“對,南城路那家,和當年的味道一模一樣。”

“小時候我和表哥紮馬步累了,你就會買來哄我們。”康南銘想起兒時,悲從中來,“他也很喜歡吃,是該買些來供奉。”

“你也知道,我最近休息不好,不想早起。”她垂下頭低聲道,眼裏,興奮、快意和不忍交織在一起,“那家店六點就開鋪,而且一下子就賣空,你一定要早點去,就在南城路的最西面。”

見他點頭,康燕趕緊補充道:

“對了,不要告訴你媽媽,她知道要生我的氣,說我使喚你。”

“好,我明天一定去。”康南銘又倒了一杯牛奶放進微波爐,“姑姑你先上去吧,我熱好給你端上去。”

康燕深深望了他一眼,依依,背過身去,說:“銘銘,姑姑今晚不想喝牛奶。前幾天喝了,晚上老要起夜,反而睡不好。”

“對不起,銘銘。”她頷首,眼角有淚。

“這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我可以拿上去給文霏喝。”

*****

即使已經入夏,山間清晨還是涼,有露水,有鳥鳴。

康燕穿一身黑,不是裙子,是運動裝,梳著馬尾,帶著鴨舌帽。車庫有了聲響,刺進一道光,出現一個高大人影。

他打著哈欠,步履匆匆上了車,根本沒有註意到身後的銀色轎車裏還有人。康燕握著方向盤的手繃得緊緊,骨節發白。

她已經料到,也已經放棄,日覆一日的老去,不如一下子來個痛快,同時毀掉梅鳳亭的後半生。

想到這裏,康燕歪嘴笑,眼裏不再歉然,湧起無法再回頭的殺意。等前方那輛跑車駛出去一會兒,她的腳,猛踩油門,銀色轎車從再次升起的車庫大門中,離弦之箭一般沖出去。

康南銘緩緩開著那輛黑漆跑車,外頭有鳥兒在唱,微微一瞟眼,忽而有輛車閃電般超過去。

他一驚,噓一口氣,猛然疑惑——有些熟悉的轎車。

康燕壓低帽檐,方向盤上的手,指甲縫掐出血——就是現在。已與後頭的跑車拉出一段距離,打轉方向盤,原地掉頭,閉眼,腳腕使出餘生所有的力氣。

撞裂的轟然巨響,騰起裊裊的煙,天與山巒的縫隙中,亮出今晨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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