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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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房裏只剩康南銘和文霏。孤男寡女,吊燈燈光是桃色的,氣氛微妙。靜默無言,康南銘不敢看她,以什麽身份關心她呢?自己都鬧不明白。

文霏覺得尷尬,過去開電視,怕看到新聞,切到最安全的央視戲曲頻道。塗滿油彩的伶人,唱腔淒婉。

“我出去買點東西。”康南銘說道。

她聽見門被闔上,摁遙控器,電視屏幕黑了,扭頭望向窗外,薄紗簾幕上,雨絲的影子,時明時滅。

外頭的康南銘,靠在門背上良久,才邁開步子。到了一樓的咖啡廳,他尋了角落裏的位置。思忖片刻,還是決定打電話,郵件太慢了。

嘟嘟嘟——對方接聽,說的是英文。

“我是康南銘。”說完,他從椅背上起來,手肘撐在咖啡杯兩側,開門見山:“能不能幫我聯系一下Amiee——FIONA的首席設計師。”

也不是不能拜托周豫,只不過輾轉多人,時間來不及。憑梅鳳亭如今的地位,這點人脈還是有的。

“這是我第一次求您幫忙,母親。”額頭上已經現出擡頭紋,康南銘說,“我查過了,Amiee女兒現在的小提琴老師,就是您。”

等康南銘回到房裏,才想起什麽都沒有買,而文霏根本沒有發覺。她開了門,心事重重的,走到墻邊,側身靠上去,一手拿著電話 ,一手摳著壁紙上的花紋。

“媽,是我。”一眨眼睛,淚珠滾了下來,“剛剛朋友來看我,就沒接到電話。”

“你人在北京,我們也只能幹著急,下次不許這樣了。”許敏的嗓音啞了,“有朋友陪你,我和你爸也放心些 。”

“還有什麽下次,我明天就回家去。”文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哽咽道,“那個,你讓我爸最近少上網,他血壓高,又沖動,看不得那些。”

“我們都五十多的人了,還要你來操心啊?倒是你不要太難過了,爸爸媽媽都相信你的。”許敏聽見電話裏女兒抽抽搭搭,說,“你啊,從小臉皮薄。那些事情別當真,清者自清 。”

文東,許敏都是當地重點高中的特級教師,哪聽得別人說自家女兒一點不好。文霏出名後,羨慕的人多,但眼紅的人也有。縣城的圈子小,去菜場買個菜都能遇到同事親戚。這下女兒臭名昭著,夫妻倆上街,肯定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多年背井離鄉,已經很少關心父母,現在他們又被自己連累,文霏心裏酸楚。

“媽,你多慮了。我在國外那麽多年,什麽世面沒見過,這點小事兒不放心上的。”

“那就這樣吧,你別擔心我們,照顧好自己。”許敏突然振奮了聲音,為女兒打氣,“等你回來,有爸爸媽媽在,咱們不怕的。”

驀地,房內閃起銀光,接著一個霹靂,文霏剛掛電話,這聲春雷像是劈斷了她最後的防線。

一哭就停不下來,淚水汩汩得從指縫間湧出,打濕了她的衣襟。

康南銘走過去,拍拍她的背,卻被嶙峋的肩胛,咯了一手。這才發現,她已形銷骨立,本就偏瘦的臉頰,現在有兩個淺淺的凹槽。猶似人皮裹在骨架上,裏頭沒有肉,塌陷下去。

“你可是敢甩康南銘兩個耳光的人,”他漸漸摟緊她,“現在怎麽跟個小女孩一樣,聽到打雷就要哭鼻子呢 ”

周豫和葉湄,回到她在北京的家。

君悅公寓,種滿了楓樹,四季青的品種,寒來暑往,小區裏一直都是紅彤彤的矮雲。

電梯中,周豫和葉湄站在對角線的兩端,他在樓層按鈕的那頭。

“我讓你十一點來。”葉湄想抓一撮頭發,才發現還梳著舞女的發髻,“你來這麽早幹嘛。”

“你就不該到跟著他過來。”周豫清了清嗓子,“你以後離康南銘遠一點。”

葉湄怔了怔,笑說:

“你吃醋了?

“沒有,你想多了。”

“還不承認。”葉湄過去,挽上他的手臂,“我可是知道的,康南銘念書那會兒就是萬人迷,至於你嘛——”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周豫把她拉出門外。高跟鞋和皮鞋,在地磚上一通亂踩,節奏激烈的聲音,有些暧/昧。

咯咯的聲音停了下來。葉湄的背,抵上房門,感受到了上面的花紋。

周豫微微伏著身子,凝視她。目光要灼傷她的肌膚,這種安靜中的專註,讓她心慌。

“你想幹什麽?”葉湄看到他的褐色瞳孔裏,有自己的臉,囁嚅道,“好啦,你念書時也很受歡迎。”

回答她的,是撫摸耳垂的指腹,又軟又涼。

“我以後一定和康南銘保持距離,這樣總行了吧?”聲音和身體一樣,軟了下來。

“逗你的,我怎麽會吃他的醋。”周豫輕笑,起身,擡擡下巴,“開門吧。”

葉湄瞪他一眼,轉身掏鑰匙,註意不到身後的人,褐色眼眸剎那間暗下去。心底的洞,被康南銘毫不留情地戳破,周豫再也無法粉飾內心的太平。

“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麽嗎?”他擁著葉湄進屋,不想深想,尋找輕松的話題,“你一直提到我和南銘念書的時候,我就開始好奇,你的學生時代是什麽樣子。”

葉湄卻突然轉身,踮腳吻他,封住接下來的話。周豫沒有看見,那雙空洞的狐貍眼中,幽幽的絕望,油然而生。

米色沙發上,是一個在玩手機的舊上海舞女。頗具穿越感的樣子,讓周豫想起,胭脂扣裏的如花——那位尋找情人的艷鬼。

紅酒助眠,溫度暖人,可兩人卻是越喝越清醒。周豫對葉湄,是一見鐘情。先誤解,後又解開誤解。因這份錯怪,最初的喜歡也因之更加深刻了。

“我一直沒問你,為什麽要退婚呢?”

“不想讓父母毀了我的一輩子。”

“這也說得太重了吧,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認識什麽人,讀什麽專業,去哪裏工作,娶什麽人,都是安排好的。”周豫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失落地說,“就像經紀人替你安排日程,我的父母,就是我人生的經紀人。”

葉湄其實是艷羨的,覺得他有些無病呻/吟,但看他悵然,只是不語。

“就像填色游戲,一開始就看盡了由生到死的布局。”周豫抹了一把臉,“我拿著畫筆塗啊塗,越來越無趣,可還是不能停。”

人生這場棋局,若按棋譜下子,輸贏也好,過程也罷,全沒有意義。

周豫看著葉湄,她也回望。接著響起細碎的聲音,衣服磨著衣服,臉磨著臉,唇舌也相磨著。葉湄發覺,紅酒在他的舌尖的味道,讓人沈淪。

“你喜歡楓樹,對嗎?”

旅游的時候,她一碰見紅楓,就會停下腳步。而她的公寓,樓下也是一片楓林。

周豫發現懷裏的人在點頭,胸口被她的發髻蹭癢。房間裏,氤氳著廉價的脂粉氣息,屬於劇中的舞女。

床罩上的葉湄,聽見周豫呢喃:“那以後,我們的家門口也要種滿紅楓樹。”

第二天,葉湄醒的時候,周豫還在睡。覆在眼瞼下皮膚的睫毛,密長得像扇子,有些孩子氣。胸膛上的那顆痣,被民國的胭脂掩上。她穿戴好,拎著高跟鞋悄悄出去了。

周豫醒來,旁邊是空空的枕頭,知道葉湄趕飛機回劇組了。看一眼床頭櫃的臺鐘,周豫撓了撓頭,已是十點。

接著,他遲緩的扭回頭,雙目怒睜,一臉驚疑。

床頭櫃上的盛鑰匙的玻璃碟,支票躺在那裏。周豫正要打電話,手機剛亮,就看到短信——我們分手吧。

葉湄一聲不吭離開,那邊的康南銘也是。然而她到了上海,而他,還留在北京。

娛記蜂巢出動,見慣了圈裏光怪陸離的風波八卦,但今天的新聞,無疑是難得一見的重磅炸彈,不僅震驚國內娛樂圈,還登上外媒。

Amiee來了,坐在康南銘身邊,記者會只有他們兩個主角。

Amiee比康南銘矮不了多少,有些微微發福。深邃輪廓的臉,因此沒有了年輕時的刻薄淩厲。

外語好的記者,已經開始快速地記錄,其他的,等著女翻譯開口:

“文霏是我合作過的最優秀的模特,她很守時,從不遲到。拍攝條件再艱苦,她也不會抱怨。成名後,她還是和原來一樣,虛心淡泊,不爭不搶,專註於如何提高職業素養。”

“從視頻上來看,文霏打人是真,這點毋庸置疑。但我以人格擔保,此事絕對另有隱情。”

一個記者問道:

“Cathy是現在FIONA的代言人,也與您合作密切,在您看來,是不是她在惡意中傷文霏?”

翻譯伏在Amiee耳邊轉述完,她笑了。接著,所有記者都聽見翻譯如是說:

“事情的真相,我不清楚。但是,如果Fiona品牌下任代言人還是Cathy,我將會主動辭職離開。其實我早就有自創品牌的想法,若文霏願意屈就,我很樂意與她再次合作。”

別說記者們目瞪口呆,坐在旁邊的康南銘,表情都有了微弱的起伏。Amiee百忙中抽空而來,說完匆匆離席。

記者們開始向康南銘提問。

“為什麽當事人文霏沒有出席記者會?”

“康先生,你主動替女朋友澄清醜聞,是因為兩人好事將近了嗎?”

“Fiona首席設計師的話,只能說明秀場後臺打人事件另有隱情,那麽關於文霏和石瑤的糾紛,你該作何解釋?”

康南銘波瀾不驚,握著話筒,站起來:

“請大家安靜一下,你們的問題,我接下來會一一作答。”

“Amiee設計師的態度已經很明顯,我就不多說了。大家都知道,我是因為石劍導演的《槍擊》出道。石瑤是石劍導演的女兒,劉明遜在成名之前,也是石劍導演的禦用攝影師。”

記者們一驚,大家都知道這些,但從未將其聯系在一起。

“劉明遜之前和葉湄的緋聞,想必在場各位都一清二楚。石瑤三年前出道之時,曾被稱作“小葉湄”。而《孤皇的導演,女主演是誰?我想大家不會這麽快就忘了吧”

記者們面面相覷,都明白他的影射。康南銘苦笑一下,昂首道:

“所有人都認為我和文霏處於熱戀中。剛才那位記者還問,是否好事將近。但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

“康先生這樣說,是不是因為你們已經分手了?”記者立刻問道。

“大家應該都清楚我是什麽樣的人,紐約秀場的采訪,金雀頒獎禮的現場,是我故意戲弄文霏。”康南銘肅然道,“Amiee說了,她是個不爭不搶的人。所以我今天單方面替她開記者會澄清,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也是向她致歉,希望她能原諒這半年來,我帶給她的困擾。”

記者們瞠目結舌,康南銘將他和文霏似是而非的關系挑明,有兩層目的。終於到了火候,一語雙關,他最後開口道:

“請所有聽到我剛才那番話的人,都可以仔細反思一下——我們的親眼所見,都是真實,但難道真的,都是真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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