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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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謝敬敏坐在沙龍店裏昏昏沈沈的做頭發時,接到了上司伍培詳的電話。謝敬敏心裏驚疑,想莫非正如剛才做的淺夢那般,自己的事被上頭的人發覺了?這個念頭一過,她手心一層薄汗,抓著手機好一會兒忘了接聽,還是在發型師提醒下才及時做出反應。

伍培詳只說了一句話:“小謝,晚上抽空過來聽雪坊一起吃個飯。”

說完便掛了電話。

謝敬敏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鴻門宴一詞瞬間劃過心頭,但轉念一想,她區區謝敬敏還夠不上格讓大權在握的伍培詳為她擺上這麽一宴;又心想這大半年來,神神鬼鬼,蛇蛇蟹蟹她已經見識過不少了,一顆心臟瓦實的很,不怕被人捏。

想是這麽想,但是對方是賞飯吃的爺,行動上卻不敢懈怠,謝敬敏把自己最近的所有工作迅速的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頭發工程一完成便急急回家洗漱一番趕去聽雪坊。

謝敬敏六點五十準時出現在聽雪坊門口,這是伍培詳最喜歡的晚飯時間。換作以往,謝敬敏一定會在心裏來一句饕餮鬼,但是今天她沒有那份閑心。聽雪坊是伍培詳的據點,平時他的團隊聚餐幾乎頓頓在這兒。

聽雪坊實則是一家川菜館,裝潢頗有點變臉戲法的意思,一進門就是一股聞起來就辣的讓人打噴嚏的味道。謝敬敏由服務員帶著穿過大堂,拐進一條木板鋪就的回廊,再拐進最裏頭一間蒲葦門簾的雅座包間。

謝敬敏心跳加快,心知今晚這頓飯雖不夠鴻門宴的格位,但裏面坐著的人,一定是個十分重量級的人物,否則按照伍培詳的一貫作風,她謝敬敏遠夠不上坐進這麽一個靜謐雅致的包間。

她知道出事了。

果不其然,掀簾進去一看,伍培詳邊上坐著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此刻見謝敬敏進來,朝她點了點頭。

伍培詳一改以往高高在上的權貴風格,笑著招呼謝敬敏落座。

謝敬敏僵硬的坐在椅子上,緊張到不敢去端面前的水,怕手抖的厲害被人看穿。幸好對面的人精開口說話了:“小周周唯正也快到了吧?”

這話問的伍培詳,卻聽的謝敬敏長籲一口氣。有周唯正在,她謝敬敏就不怕,於是對中年男人道:“我前天還聽魯經理說林總去天津了,還想著明天我過去出差約你時間出來聚聚呢,沒想到今天就有機會跟你一塊吃飯。”

林萬森回笑道:“這話得我說,我得感謝老伍讓我有機會跟謝經理一起吃飯。”

謝敬敏聽到林萬森這話,心裏又把他罵了一遍。幾個月前,她還是剛加入天路公司的新人,抱著滿懷的熱情去江東一霸林萬森的公司遞名片,可這位林總見她黃毛丫頭一個只跟她握了個手,隨後大步邁進自己的辦公室喝茶去了,扔給她一個同樣是青澀小子的魯鵬應付了事。這是謝敬敏第一次遭遇如此的冷落,她好歹也是天路的人,他一個天路代理商的老板何以對她如此輕視囂張。雖然圈裏人稱林萬森為江東一霸,但欺人顧臺面,他林萬森做的也是天路的生意不是麽。沒有天路何來江東一霸之說?當然,這是剛踏入這個世界的謝敬敏當時的想法,如今她妄是不敢做這般想的。

伍培詳聽到林萬森這般說卻是笑道:“林總見外了,小謝年紀輕閱歷淺,平時生意場上還得靠你們多多關照。”說完睜著那雙典型的丹鳳眼意味深長的看著謝敬敏,“小謝也要多跟林總取經學習呀。”

謝敬敏忙不疊的點頭,心想得讓人家待見我不是,臉上卻笑的跟朵花似的,說:“自是當然,以後我得往林總辦公室多跑跑。我還一直惦記著林總的那杯茶呢。”

林萬森聽了只是笑,心裏暗嘆,聰明人一經淬煉氣勢就出來了。短短七八個月,那個說話都不敢看他眼睛的小姑娘,今天說起話來眼睛裏全是鎮定自信。後生可畏。

不一會兒周唯正匆忙趕來,一進門就為遲到道歉討罰。伍培詳並沒有像以往一樣苛刻生氣,只是笑罵了一句便放過了他。

“小謝能不能喝?”林萬森在對面問。

謝敬敏連忙站起身來,躬身給三位男士倒酒,周唯正趁謝敬敏跟他倒酒時眼神詢問謝敬敏今晚的主題,謝敬敏憋了憋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的。等酒全滿好,周唯正還是知趣的先吞一杯。伍培詳跟林萬森都未加阻擾。

謝敬敏不能喝。但今晚怎麽地也要將第一杯酒給灌下去,一來是壯膽的,二來是打心底裏不想再讓林萬森蔑視她。

伍培詳跟周唯正是清楚謝敬敏的酒量,也是知道她向來喝酒扭扭捏捏十分不爽快,今晚見她如此豪爽,兩人心裏都有著自己的琢磨與想法。唯獨林萬森是不知情的,便一副紳士模樣殷勤的又給她倒了一杯。搞的她很郁悶,知道今晚不是特意被叫來陪酒的,但遲遲不落事的忐忑實在磨人。

“林總,後輩我是實在不能喝。伍總跟周大哥是知情的。但是這杯酒,你既然給我倒了,那我就借你這杯酒敬你了。”謝敬敏說完就端起了杯,也不說為什麽敬,敬了要討些什麽好處。周唯正也是摸不著頭腦,瞧著謝敬敏被酒辣紅的一張臉,頗有些怨她不識場合。

林萬森心裏是清楚謝敬敏在擰什麽勁,也明白像她這樣年輕有主見的姑娘有些清高在骨子裏,第一次見面自己的冷淡在她心裏種了個小疙瘩,不到非不得低頭的時候她自然是不會再認他這個什麽林總。林萬森笑笑,也沒說什麽,跟謝敬敏幹了。

伍培詳一臉寡淡的見他們喝完,才開口道:“小謝,誠達天津的項目跟的如何了?”

謝敬敏兩吞杯白的下去已經有些飄飄然,聽到伍培詳問這話,幾乎是本能的脫口而出:“下周去談招標的事。”

邊上的周唯正一邊趕緊叫服務員給她添一杯檸檬水,一邊慶幸這人還算沒醉昏頭。

伍培詳是十分清楚誠達天津項目的事,謝敬敏明天飛去天津也是人盡皆知。今天問這話明顯是問給林萬森聽的,或者這個問題是今晚這場飯的真正開場白。

謝敬敏一口水喝下去,自然也清醒的想到了這點。

“是天津誠達公司還是誠達天津集團?”林萬森看似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謝敬敏心裏警鈴大作,擡眼望了望林萬森又望了望伍培詳,後者低著頭正在喝水。

她在心裏嘆口氣,對上林萬森鷹一樣的雙眼道:“天津誠達公司。”

林萬森似乎輕笑著哦了一聲:“招標是他們自己招還是外包給第三方專業的招標公司?”

謝敬敏心裏再次警鈴大作,沈吟片刻道:“目前還不清楚,下周上去談的就是誰招標的事。”

林萬森嘴角翹了翹,點了點頭。心想這丫頭嘴巴是真嚴實,不知道她到底是真不清楚還是不想說清楚。

伍培詳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笑著又跟林萬森喝了一杯。周唯正卻咂出了點味道,算是明白今晚的飯局是奔著什麽去的了。天津誠達公司與誠達天津集團雖然都叫誠達天津,但是兩個公司卻是完全的兩套管理班子,從基層的工人到決策人沒有任何的交集。但是天津誠達公司是誠達集團天津分公司(誠達天津集團)控股的公司,按道理來說,采購局域網設備天津誠達公司完全有自主采購權而不需要誠達天津集團的任何參與;但是並不排除誠達天津集團忽然插上一手,並將采購權完全搶過去。今天林萬森的這個問題,顯然問的是謝敬敏正在跟的誠達天津的局域網設備采購項目到底是上面哪家公司進行采購。謝敬敏的回答顯然是個混賬答案,她不可能不清楚采購的是哪家,否則她的工作根本就不可能進行到這一步,因為無論怎麽回事,她總應該跟采購部的人打過交道。除非,出了什麽事。

林萬森將空酒杯倒扣在桌上,不打算再任著伍培詳磨磨唧唧不入主題的浪費時間。周唯正跟謝敬敏見狀,見伍培詳放下手裏的筷子後,也停箸正襟危坐。林萬森掏出一盒煙,眼睛看著謝敬敏,謝敬敏連忙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林萬森一笑,散給伍周各一支,再點起來悠悠的抽。

“小謝,誠達天津這個項目一個月前陳宇峰找過我,但是我去年在這個客戶那兒吃過陳宇峰的虧。上周聽人說現在是你在負責誠達天津局域網設備采購的項目,這才找到伍總幫忙請你們出來吃個飯聊聊這事。”

謝敬敏聽在耳朵裏,心裏卻是直打鼓。天津不是他林萬森的地盤,雖說全國生意他都可以做,但是他的爪牙伸的也未免太長了點。沒等她開口,伍培詳補了一句:“林總,這個項目現在是小謝的啦,沒陳宇峰什麽事。”

林萬森自然清楚天路內部那套七拐八拐的事,無非是項目交給江東的謝敬敏做,做下來跟天津的陳宇峰分業績。心裏也有點好笑,覺得那陳宇峰真是軟蛋子,項目被個女人撬了不說,還坐在個女人背後收業績。對他頗有點不齒。

周唯正有點搞不清自己的角色,試探的說:“林總,誠達江東這邊的局域網設備用的可不是天路的貨。”

林萬森自然明白周唯正的意思,誠達江東用的是本土貨,還是他林萬森賣出去的。

謝敬敏卻是一句話也不說,項目情況她是最了解的一個,但是卻不清楚林萬森知道多少,更不太清楚林萬森到底要打哪張牌。

林萬森彈了彈煙灰,瞇著眼道:“誠達江東用的是我賣出去的本土貨。八十多萬的設備。”

周唯正跟謝敬敏聽了均在心裏罵了句,他/媽的,還真是江東一霸。這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滅了天路賣本土貨,還好意思在天路人面前如此理直氣壯。謝敬敏更是瞧了瞧江東銷售總監伍培詳的臉色,伍培詳也是修為可以的,臉上平靜的很,語氣也是淡淡:“過去就不談啦,往後可要多攜作呀林總。天路的貨總歸是比本土的強的,你們代理商是售前售後兩手抓,賣的本土貨便宜是便宜一些,但是質量跟不上,設備安裝維護上盡耗你的人力時間和財力,這買賣算下來還是不劃算。”

林萬森低頭笑笑,又彈了彈煙灰,說:“所以誠達天津的項目我是希望跟你們合作的。”說完盡拿雙眼瞧著謝敬敏。

謝敬敏知道躲不掉,沈吟道:“有林總幫忙那是最好不過,不過現在的問題是這個項目還沒決定到底由哪一家來招標。”

周唯正:“怎麽還沒定下來?”

謝敬敏:“據說項目申報時被集團那邊的人卡了陣,後來便成立了項目組。負責采購的有天津公司的人也有天津集團的人。但是招標卻不由項目組負責人負責。”

林萬森一針見血:“小謝是怎麽搭線上這個客戶的?”

謝敬敏不能對在座的任何人說實話,故作言他:“這倒不是難事,圈子就這麽大嘛。”

林萬森再次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繼續道:“誠達集團高層正在做一些權力平衡的動作,現在看來招標遲遲落不下來,並不是誠達天津集團想搶天津誠達公司的采購權,很可能是天津誠達公司把采購權扔給誠達天津集團。”

謝敬敏心裏暗驚,想林萬森到底關系做到了何種程度才會一語猜中這個事實,這也正是謝敬敏藏在心中不敢言說的部分真相。

伍培詳跟周唯正同樣驚訝於林萬森的話,做這一行的都知道,采購權意味著一切,哪怕是再清白的客戶都不願意放棄采購權。雖然誠達在全國分公司、控股公司有幾十家,但是跟天路合作的並沒有幾例,包括誠達集團跟天路的關系也並不深。一來是因為天路作為一個外企,受到國內部分政策的限制;二來誠達與幾家本土公司進行利益捆綁合作;最重要的一點是天路壓根沒瞧上過誠達,誠達雖然作為房地產巨頭,但在局域網設備采購量上還比不上一家中小規模的制造業公司。但今天見林萬森的態度和聽林萬森的這話,伍周兩人都知道事中一定還裹著事,否則林萬森何以如此急忙的約在周末晚上並親自坐在這個包間裏。

伍培詳開始懊惱自己被林萬森的幾句好話蒙騙便急急忙忙把謝敬敏叫了出來,他此刻才明白自己應該先跟謝敬敏通氣,但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握著的一個屁大點的項目能有這麽大的玄機在裏面。而周唯正終於明白自己的角色是什麽了,也知道自己並不是伍培詳叫來的,而是林萬森讓伍培詳叫他來的。

伍培詳按耐不住了,問道:“小謝,這個項目的采購清單是否還會有變?”

謝敬敏不敢不說實話:“說實話伍總,招標公告沒出來,誰也不好說。”

伍培詳指著周唯正道:“這個項目讓小周跟你一起跟。”

林萬森看到周謝兩個點了點頭,笑道:“有小周一起跟著最好,誠達跟萬勝作為房地產的兩大巨擘,都是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小周跟萬勝的人打過交道,對天路贏誠達的項目有幫助。”

謝敬敏在心裏又把林萬森罵了一遍,同時在心裏警示自己一定要防著這笑面虎。

林萬森笑著看謝敬敏,心想小姑娘就是小姑娘,生起氣來臉上雖沒有一五一十的掛著,卻還是忍的滿面通紅,像一捧海棠似的。好玩。

飯後伍培詳自己開車回去,謝敬敏坐周唯正的車。而江東一霸林萬森林總則悠哉悠哉的走去地鐵站乘地鐵,這架勢真的是震驚到了謝敬敏,她覺得沒有哪個大佬比林萬森更接地氣的了。

周唯正卻一臉的嚴肅,坐在車裏一言不發。謝敬敏偷瞄他幾眼,見他面色不霽,便用手肘捅了捅他,解釋道:“我也是今下午四點多才接到伍總的電話,他就說了個地點,其他的什麽都沒說。我當時也給你去過電話了,你電話不在服務區。”

周唯正正了正身子,說:“我當時在趕回來的高速上。”

謝敬敏明白了,一定是周唯正周末載剛好上不久的女友去外地玩了。她心裏不高心了一會,才問:“林萬森怎麽說他之前吃過陳宇峰的虧?”

“也是誠達的項目。最開始林萬森想賣天路進去,結果陳宇峰跟賣本土貨的一家代理商撬了這個項目分了紅,林萬森被陰了。”

謝敬敏心裏第一反應是那林萬森也會被這樣的小局給陰了?這也太搞笑了。

“所以,你這個項目同樣也要提防著陳宇峰。這人口碑不咋的,專門搞投機倒把的事。”周唯正斜了謝敬敏一眼,見她正一臉的陰笑,“想什麽呢?”

謝敬敏急忙斂了心神,問:“伍總今天似乎並不知道林萬森叫我們出來的目的啊?”

周唯正嗤笑一聲,說:“老伍快退休了,急著收割眼前的紅利,看問題看不到本質了。林萬森估計是給了他些好處哄麻痹了他吧。”

謝敬敏沈吟一聲,梳理了下今晚他們的對話,忽然驚悟林萬森其實是知道許多的□□,卻一開始裝作什麽也不知的問她諸多問題,看來是在試探和套她的話。謝敬敏後知後覺的驚出一身的汗,酒完全醒了。

車子終於上了高架,謝敬敏由不得又感慨:“這真是繁華都市,都幾點了還能堵成這樣。”

周唯正笑她的天真:“都大半年了還覺得奇怪?”

謝敬敏將頭靠在座椅上:“昂,做夢一樣。你還記得幾個月前那次代理商大會嗎?你帶著我去跟各個代理商的頭兒打招呼,唯獨到了林萬森跟前,他只顧著跟你說話,瞧都不瞧我一眼。我當時又尷尬又氣憤,心想總有那麽一天,讓這人服..”

周唯正聽她這話,不由笑道:“商人嘛,在商言商。你還年輕,他們都還不知道在你身上值不值得投資,卻又都在觀望著你。所以,你走好每一步,做好每一件事都是一種聲音,這聲音響了,自然就有人來捧。酒香不怕巷子深,怕什麽。”

是勒,怕什麽。依舊有些飄飄然的謝敬敏朝著窗外璀璨的霓虹做了個飛吻,這光怪陸離的世界仿佛長著周唯正俊俏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節奏不是慢的,愛情是淡淡的,邏輯是靠譜的,人心是叵測的,故事是半真實的。20170509主線寫完了,本來二十萬結果沒寫到12萬。強迫癥,來改改標題跟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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