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的時鐘走到整點，會“嗒”的一聲停頓一下，再繼續響起，像是要確定什麽。那一聲，通常會嚇得陳敏而心跳少一拍，雖然說那只時鐘經已陪伴了她很久，但突然被嚇這件事，還是屢試不爽，她始終還是沒有適應，當只有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

在看電視回放的陳敏而看著熒幕中的人群在時間跳進“00：00：00”時歡呼相擁、笑著流淚的場景，窩在沙發上的她只是淡淡的一笑。她也曾有過年少輕狂的時候，但此刻，她還是情願待在家中，看著別人歡樂別人熱鬧。

她想，她是老了。不過，在父母面前，她可不敢這樣講，而且，她也不想這樣講。唉，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還未長大，在一定的年齡，別人是想離開父母，越遠越好，她一個星期沒有父母在身邊，就渾身不自在。

農歷新年假期的第三天，好友程柏妍晨早打電話給她，打聽她過得是否還安好。當她聽說陳敏而這一天還只是待在家中時大吃一驚：“你真的想做黴女啊。”她生怕好友聽不懂的補充了一句，“發黴的黴。”她生平嗜好之一是改變陳敏而，雖然從來沒有成功過，但並不影響她繼續的意願與動力。說來也奇怪，兩個人從嬰兒時代開始認識，讀同一間幼兒園、同一間小學、同一間中學甚至同一間大學，熟悉到仿佛就是彼此的影子。別人看來她們什麽都很接近，但其實，她覺得什麽都很不一樣。至少，她喜歡外出活動，而她喜歡待在家裏，她從來影響不了她。有時候，她不是不覺得挫敗的，但是，她也不是那麽容易就放棄的人，所以，她只會越戰越勇，反正她們有的是時間分出勝負，她樂觀的想，未到最後一刻，誰贏誰輸還不一定呢。

陳敏而哪有這麽好對付，她閑閑的說：“哪裏，是倒黴的黴。”

程柏妍不解的問：“有分別嗎？”兩個詞分別就用同一個字，她記錯了嗎？她的記憶力有這麽糟糕嗎？

陳敏而仍然是一副懶洋洋的腔調：“當然有。不然我怎麽會認識你。”

“哈哈。你不知道益者三友嗎？”程柏妍也知道，通常是她設的陷阱，她自己跳進去，這她也習慣了。

“你好像不在其中。損者三友倒是全部有你的份。”友善、友直、友多聞，真的找不到哪一樣是程柏妍所具備的，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雖然她們感情很好是個不爭的事實，但為了幫她想一個優點而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好像也不是很好，柏妍需要面對現實。

“去你的。”程柏妍不打算與好友再鬥嘴了，反正她們的伶牙俐齒不相伯仲，二十幾年都未分出過勝負。

她好奇的問：“伯父伯母就由得你這樣？”

噫，這人是失憶了還是怎樣？難道短短的幾日之間就撞到頭，嚴重到連自家的事情都不記得了？不過，陳敏而也不打算提醒她了，幹脆回答：“是。”

這時，程柏妍才想起自家父母和陳家伯父伯母一個星期前已結伴出游去了。

她咳嗽兩聲打算轉移陳敏而的註意力：“要不我去陪你？”這也不能怪她，畢竟這幾天她做過的事太多，一時想不起來也是有的。

陳敏而懶洋洋的說：“不用了。你們一起來，我在我家也像電燈泡。”她可不喜歡這種感覺，明明是自己的地盤，卻像不小心闖進了別人家的小天地，凡事阻礙了別人一樣。她這樣認為是有原因的。上一次她感冒，剛好父母不在家，程柏妍奉母命前來照顧她一天，結果連男友都帶來，一天下來，她就見他們在眼前晃來晃去，洗個手也要兩個人一起去，讓她頭都大了，病情差點沒有加重。後來，送走了他們，她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程柏妍有點不好意思了，她確實是這樣做過，以後，這件事就成了她的人生汙點，無論她怎麽努力，都抹不掉了。她想，好在是在敏而家，不然，換了另外一個人，這件事說不定全世界人都知道了。

她再三的保證道：“這次我不會再帶任何人。”況且這個時候，要找一個人也不容易，朋友之中，不是像她那樣喜歡到處亂跑的，就是像陳敏而那樣喜歡待在家裏的，到處亂跑的固然找不到人了，待在家裏的，她也沒有辦法拉得出來。這麽冷的天氣，她的魅力還沒有大到可以讓任何人隨叫隨到，本來也有一個的，就是她的男友，可他早就陪著父母現在不知道已經去到世界的哪一個角落欣賞風景去了。本來他們也邀請了她的，不過，他和她不過是男女朋友關系，她實在不必要在大過年的日子跟著去孝順別人家的父母，所以，很有禮貌的婉拒了。

“那你來吧。”陳敏而不知道程柏妍最後會不會是一個人來，反正，她們住在同一個社區裏，她通常會遇到一個大家都認識的人，然後就自作主張的邀請別人一起來坐坐，或者幹脆是見到一只在路邊搖尾巴的小貓或小狗，也不管是有人家的小貓小狗還是獨自流浪的小貓小狗，就那樣抱了上來，總之，她不會孤單就是了。陳敏而還沒有遇到第二個像程柏妍那樣喜歡熱鬧的人，那麽性格迥異的兩個人，若然不是從小認識，陳敏而想，她們就算再怎麽有交集，也不過是泛泛之交，除了說“你好、再見”，肯定沒有第三句話。

陳家和程家不過隔了一條街，走路三兩分鐘就到，陳敏而手中一本花生漫畫還沒有翻幾頁，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然後程柏妍那甜甜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我來啰，請問有人在嗎？”

陳敏而走過去開門，門剛推開，程柏妍就一個熊抱抱過來，硬生生的把她的一句“新年快樂”堵在嘴裏說不出來。她好不容易才掙開程柏妍的懷抱，只聽見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敏而，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幸福如意。”

陳敏而怔怔的擡起頭，看見一個熟悉的笑容，她楞了好一會兒，才笑著開口道：“新年快樂。”

程柏妍笑道：“浩恩哥哥記憶力最好，但你把敏而的臺詞說了，她要說什麽？”陳敏而是個不太喜歡應酬的人，以往收到新年祝賀信息或是見面，永遠只是“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幸福如意”十二個字，多年來堅持不變，在友人中已經被當作奇跡一件，大家都津津樂道。

蔣浩恩笑道：“這個一定不會難倒敏而。”

程柏妍笑道：“這倒也是。敏而好歹當年也是中文系的高材生，怎麽會被這種小事難倒？”

陳敏而笑道：“兩位專程到來，難道就是為了吹捧我？”和程柏妍一樣，蔣浩恩也是她的兒時玩伴，不過蔣浩恩比她們稍長幾歲，他們只有在小學時同校過，之後便再無同校的記錄，因為大家都同住在一個社區，見面的機會盡有，所以，也很熟悉。只是，這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蔣浩恩一家在幾年前已經搬離社區，他們多數時候靠電話和社交軟件聯絡，這次蔣浩恩突然出現，她著實是意外得很。

這時，程柏妍將她的疑問提了出來：“浩恩哥哥，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國外嗎？回來探親？然後到這裏懷舊？”

蔣浩恩笑道：“這麽多問題，等我坐下來再回覆行不行？”

他這一句話提醒了陳敏而，她連忙說：“請進、請坐。”

程柏妍笑著對蔣浩恩說：“你不要覺得意外，敏而這些年和過去沒有多大分別，待人接物對她而言仍是一件天外的事，她的節奏比常人慢半拍是有的。”

陳敏而啼笑皆非：“謝謝你。”什麽是損友，看看程柏妍就知道了。

蔣浩恩笑看著她們，有點感慨，又有點欣慰，時光飛逝，這些年的物是人非他都已經習慣了，但看到陳敏而和程柏妍仍然和以前一樣說話毫不避忌，親密程度絲毫不遜色於過往，似乎時間只會讓她們之間更近，也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程柏妍順手拿起茶壺斟滿了面前的杯子，遞給蔣浩恩一杯，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迫不及待的說：“你現在已經坐下來了，可以回答問題了。”

蔣浩恩笑道：“我前天回來了，這次回來定居，我媽回來喝喜酒，我送她過來，順便回來走走，沒想到就見到你了。”

程柏妍說：“這個順便走走也太順便了。以前我們同住一條街，你怎麽走到敏而住的這條街來了？”她是無心的問話，但陳敏而也想知道蔣浩恩會怎麽回答，於是在一邊安靜的看著他們。

蔣浩恩笑道：“我本來就是來找敏而的，在她家樓下有什麽值得奇怪嗎？”他這番話說得落落大方的，一點都不躲藏的樣子。

程柏妍悻悻然的說：“就不懂得虛偽兩句，說回來找我讓我高興高興也好啊。”她並不是妒忌的意思，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而且蔣浩恩一向對陳敏而比較愛護，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

蔣浩恩笑道：“整個陽光社區的同代人，誰不知道你喜歡熱鬧，這個時候會遇到你也真是奇怪。你怎麽沒有出去呢？本市的繁華熱鬧裏少了你一個，可真是無味得很了。”

程柏妍笑道：“本來也打算出去為經濟繁榮貢獻些許力量的，奈何有人不想陪我，我只好紆尊降貴，自己送上門了。”她撐著腦袋，繼續笑道，“不過今日能夠和你久別重逢，倒也算是新年的一件好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