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亂、銀剎女和貝寶星站在森林間的草地上，像牧馬人一樣，拉著各自愛馬的韁繩，看牠們用鼻子翻開滿地枯葉，尋找剛長出來的嫩草吃。

“看馬吃草，那麽一嚼一嚼的，感覺很療愈啊！”銀剎女歪著頭看得入迷了。“看著看著就上癮了。”

“是啊，會上癮喔。”阿武亂的手一摸過雪沐身上的龍鱗甲，甲面彌漫的五色光氣就像被風吹開一樣流散。他笑著說：“有一次我看得忍不住了，也拔了一把草吃了。”

“好吃否？”貝寶星皺著眉問。

“好吃啊！”阿武亂蹲下，從枯葉中捏起一撮嫩綠的小草，湊到貝寶星的嘴邊。“你要不要來點？”

“切！”貝寶星頭偏一邊，拉著他的霧兔往旁邊走了幾步。“要做吃草民族你自己做好了，別拉上我。”

三人在樹林裏一邊放馬一邊聊笑，等著古夷回來。

樹上的枝頭雖然開始冒出鮮綠色的嫩芽，但整片白楊樹林還是像霧一樣朦朧蒼茫。

古夷騎著靺古花馬，忽然從白花花的楊樹幹之間現身。

“前面不太幹凈。”他說。以一個斥候而言，雖然身型稍嫌高大，但憑著靺古人生來就擁有的游獵天賦，古夷還是四人中最適合擔任這角色的人。“林子外有埋伏，一隊官兵扮成商人在那裏等咱們。千混屄須！八成是剛才那個賣烤肉的賤貨告的密，等下回去把她的攤子翻了，殺她全家。”

“算了吧。我們的人頭現在那麽值錢，誰見到我們不告密？你若是都要殺，那永遠也殺不完了。”阿武亂從馬鞍旁的弓套拿出他的新玩具，一張宿衛隊專用的靺古雙弧弓，那是他大鬧汗八裏城後順手牽羊帶出來的紀念品。雖然沒有以前在行安京城外得手的那張卡蠻大弓好，但比從鷺鷥城帶出來的閩州黑漆獵弓要酷多了，至少看起來專業一點。“要殺就殺那些當差的，離開汗八裏城已經有三天了，一直沒開殺戒，躲躲藏藏的，我受不了啦！小貝，咱們出林子去，把他們全幹掉如何？”

“那麽，在這裏紮營吧。”貝寶星伸伸懶腰，打了個哈欠。“或者砍了這些樹，造幾間木屋更好，我們幹脆在這兒住下來吧！”

“啥意思？”阿武亂楞住了。“不往北走？”

“往北做什麽？”

“殺孛花，奪下龍鱗甲，替雨茉報仇啊！還有那個諸色人術士，你不也要逮住那家夥，破解駝背的咀咒麽？有這麽多事情要做，在這鬼地方造房子廝混什麽？”

“在這裏可以大開殺戒啊！殺完一批，馬上就來一批再讓你殺，永遠也殺不完，永遠都可以爽爽殺下去。而且一旦我們暴露行蹤，不只有那些當差的可以殺，朝廷派出來的禦用殺手、全天下的賞金獵人都要往這裏過來了，到時候保證阿武大俠可以殺得更過癮。一年半載就在這裏殺呀殺，反正爽就好了，還往北方去做什麽？”

“好啦，知道啦！”繞了半天，阿武亂才聽出貝寶星原來在諷刺他。“說行或不行便得了，這麽拐彎抹角講話不累麽？吃不消你們這些讀書人。那你說，該怎麽辦？”

“我們這裏待到晚上，再摸黑離開樹林子。”貝寶星搓著自己的下巴。“或者我們的銀美人用瞌睡術把他們撂倒也行。總之別和官兵正面對上，別讓朝廷掌握到我們的行蹤就得了！現在第一目標，就是盡快趕到北方，其他所有的事都是次要的，不值得我們浪費時間。”

“俺同意。”靺古大叔點點頭。

“本姑娘也同意。”銀剎女把白玉馬的韁繩扔了，她那馬很乖，拉不拉韁繩都不會亂跑。倒是銀剎女自己跑到了阿武亂的旁邊，笑吟吟摟住他的手臂。“阿武大俠，冷靜呀！”她笑咪咪地說：“有本姑娘在，殺雞何用牛刀？”

“嗯。”阿武亂收起弓。“那就辛苦美人作法了，讓他們睡個覺。我沒興趣在這冷颼颼的樹林子裏待到晚上。”

“要不要試另一種更酷的法術？”銀剎女掀開白紗面簾，美艷臉龐上掛著小孩準備胡鬧才有的那種興奮表情。“今天剛學會的，一定很好玩。真的好想試一試喔！”

一片土黃色的、滾動的流沙，從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的白楊樹幹底下整片冒出來，朝林子外的一支正在休息的商隊漫延過去。

“蠍子？”最靠近樹林的一個年輕商客掀開自己的鬥篷，露出底下天藍色的兀軍戰服，發狂一樣拍打那些已經爬上雙腿的的黃黑色小生物。“我的長生天哪！哪來這麽多？”

“黃尾蠍？”說話的是一個有點年紀的靺古老兵，他扮的是茶磚商人。“沙漠才有的，怎麽這裏也有？”

“千混屄須！這蠍很毒啊！”另一名掀開套頭鬥篷，抽出刀子，暴露出自己軍官身份的十夫長也喊道：“大夥註意啦！”

原本沿著路邊坐著打盹的其他幾十個人全都跳起來了，紛紛跑向貨車，從車上的貨物裏抽出各自的刀槍，因為黃沙一樣的蠍子群正朝他們聚攏過來。他們踢著土，用刀板拍地，有人開始大叫，不知道是被螫了還是單純只是害怕，沒多久，便有幾個人全身被蠍子爬滿後倒下來，在滿地亂爬的蠍海裏掙紮，一些同袍奮勇沖上去，想把這幾個可憐人拖出來，卻因為蠍子也爬上自己的身體、自顧不暇而放棄。拉貨車的兩頭毛驢被這些數不清的小蟲子螫疼了，喔咿喔咿叫著往城裏的方向奔回去，車子一動，剩下的官兵也沒心思再留在這裏讓潮水般的蠍子大軍圍攻了。

“退，退！”那個十夫長一邊抓掉臉上的蠍子一邊叫：“回城去，找人來放火燒！”

領導都這麽說了，其他人當然巴不得一哄而散，沒命往城裏跑，丟下七八個躺在地上被螫得奄奄一息的人。

埋伏的官兵退了。

一陣風吹來，滿地肆虐的蠍子群突然化成黃沙，一下子被吹得消失無蹤。

“厲害！”躲在林子裏的四個人，從頭到尾欣賞完銀剎女這套新法術。古夷不禁讚嘆：“有銀姑娘在身邊，就像帶了一支兵隊！”

“沒錯。”銀剎女自己也得意洋洋。“而且呀，被攻擊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挨我打的，還以為是天災呢！”

“好啦。”阿武亂騎上了馬。“現在可以出林子了。”

“不走這一邊，”貝寶星在古夷的幫助下，吃力地騎上灰馬。“外面地上那幾個人還活著。”

“給他們幾劍不就解決了。”

“不，我要留他們的活口，告訴城裏那些人，沒見著我們。”

“沒見著我們又怎樣？”

“沒見著我們，代表情報可能是假的。這麽一來，他們在附近的搜索可能就會放松一些。”

“他們會回去找賣鹿肉那告密賤貨的麻煩。”古夷笑著說。“因為她報了個假信。”

“隨便。反正我們也走遠了。而且我們走西邊，不經過北邊那座城。”

“就算不經過那座城，後面還有許多城池。”阿武亂說：“這裏全是兀國地界，我們躲躲藏藏，能躲到哪裏去？”

“出了兀國的地界不就得了？”

“出了兀國，還不是一樣？都是靺古人的土地，兀兵還是會一直通緝我們。”

“不一樣。到了哈剌和林就不同了。”古夷插嘴說：“西北不是正在亂麽？叛軍已經打到那裏了，咱們進了海都汗的勢力範圍，就不用怕朝廷的通緝令了。”

“海都汗？”阿武亂聽到這名字立刻興奮了。“不會就是龍念八纛兒裏的那個海都汗吧？”

“就是他沒錯。烏古臺汗國的海都汗，靺古大草原上各路叛軍的共主。”

“拿了你們家大汗賜的重器，也會叛變？我說兀百烈真不識人，寶貝居然賜給會背叛靺古的人。”

“他背叛的是大兀國，不是靺古，這個得分清楚。更何況寶貝也不是兀百烈汗賜他的。”

“不然是誰？”

“是他爺爺，咱靺古第二任大汗——烏古臺汗賜的。有好東西，爺爺總是會留給孫子，這個天經地義。而海都汗也沒讓他爺爺失望過，不但不會背叛靺古，還是一個堅持草原傳統的真正靺古人。”古夷眼裏閃著崇拜的光芒。“天下唯一一個能跟兀百烈汗對抗的男人！”

“你變得可真快。”阿武亂嗤之以鼻地說：“之前還口口聲聲說什麽要忠於靺古、忠於大汗兀百烈，現在立刻說叛軍頭子的好話啦？”

“那時俺是宿衛軍的十夫長，現在不是。現在的古夷心中只有公主，其他啥也沒有。”古夷也騎上小醜臉的靺古花馬。“而且不只是古夷，俺相信就算在大兀國的士兵裏，只要是真正的靺古戰士，就沒有不欣賞海都汗的。很多人都說兀百烈汗已經被漢化了，而且漢化得很厲害，就像榮國或努真國的皇帝那樣，他現在很享受住在四邊圍著城墻的小草坪裏，一動也不想動了。真正的靺古人是應該騎在馬背上，在沒有邊界的天地之間奔跑的…”

“你還是沒講清楚海都是誰？”銀剎女一邊騎馬，一邊插嘴道。“我不明白他和兀百烈的關系。”

“怎沒講清楚？好吧，簡單一點說，海都汗是和兀百烈汗的侄子，都是長生天下最偉大的聖主真齊汗的子孫。海都汗的爺爺是真齊汗的三子烏古臺，而兀百烈汗的父親則是烏古臺的弟弟，真齊汗的四子拖雷，反正兩人血脈裏流的是同樣尊貴的血液。”古夷停了一會，看沒人再提出問題，才繼續說下去。“而且你們知道，咱靺古大汗是宗室貴族開大會選出來的，兀百烈那時候用了點手段贏得汗位，不算特別光明…”

“什麽手段？”銀剎女又插嘴。

“很覆雜，一時不好說清楚。而且，這是靺古人的家務事。靺古包裏的事，應該在靺古包裏解決，俺也不想多說。”靺古大叔嘆了口氣，繼續講他的故事。“總之很多人不服氣就對啦。加上兀百烈汗建了大兀國，築了汗八裏城後，就學農民皇帝一樣，躲在城墻裏頭不肯出來了，整天跟漢人、諸色人攪和在一起。真的，幾乎所有的靺古人都覺得他變了，變得不像靺古人的大汗了，雖然聖主真齊汗曾說『天下是在馬背上得來的，卻不可以在馬背上治理』，但大家還是很不爽。”

“所以海都就出頭啰？”貝寶星說。

“嗯。海都汗從來沒離開過草原，他是真正的靺古人，瞧不起漢化了的大汗，繼承了烏古臺汗國後，他就不斷在草原上挑戰大汗的威信。大汗把討伐他的任務交給四皇子那木罕，還給了一支精銳的大軍，指派幾個最聰明、最勇敢的靺古宗王做為軍師，一起遠征西北。”

“既然給了大軍，還有最聰明最勇敢的宗王陪戰，這笨皇子怎麽還會被俘虜呢？”

“因為綁架他的，正是那幾個宗王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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