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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愛意分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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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棄佳人而去,心裏竟莫名有幾分歡悅。

誰人都知道,青龍堂的林堂主有一妹子,名叫林錦兒,身世卻不可考,許多人多方查證無從知曉其過往身世,後來宮姒錦多少也猜到,段浪掌管密報暗文,在銷毀線索一事上應也不會差,只要林若言發話,憑空捏造出一個林錦兒當然不成問題。

林若言時時將她帶在身邊,有上賓外客的待遇,恰如今天,宮姒錦便被安排在視野極佳的前排位置上,喝茶觀戰。

此前林若言將送予她的果子藏在地窖,今日熱,便拿出來給她備了一桌子,她隨手抓起一個,啃上一口滿嘴蜜汁,這冰鎮果子的待遇非常人能得,單就她特殊,與別人不同,因此身後眼饞之人頻頻,咽口水的聲音格外明顯。

此時青龍臺上搭了四處擂臺,唯一有些看頭的便是東南角那個耍長槍的,宮姒錦覺得甚是無趣,剛剛冰果吃得急,小腹一陣墜墜得疼,今早起得早,林若言又特意為她選得背陰的座位,正犯睏,昏昏欲睡,震耳的喝彩聲都飄忽遠去。

迷迷蒙蒙中,忽覺有人輕拍她肩,她擡了擡眼皮,見到來人,便笑了開,“小軒你也來了?”

那人本幹凈文弱的臉上捎了幾許風塵,略皺了眉,低聲道:“你跟我來,我有話與你說。”

宮姒錦與他發小,心知若不是有重要的事發生,他神色不會這般凝重,當即便斂了睡意,起身隨他而去。不遠處的高位,某人眸光微凝,深深瞥來。

她二人退出了人群,尋了處稍清凈的角落,方頓住腳,宮姒錦便問他出了何事。

楚軒轉身正視,直截了當切入主題,“你隨我回京城去!”

聽他還是為了此事,宮姒錦便有些不耐,皺了皺眉,道:“不是與你說了,我現在不方便回去。”

“何時才方便?”楚軒不依不饒。

宮姒錦頗有幾分無奈,對於楚軒她太了解了,這個人極其難纏,只要是他下定決心的事,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做到,他現在似乎下定決心要帶她回京城,她頭疼。

“時機合適,我就會回去。”宮姒錦坦白回答。

並不是敷衍,現在她與林若言的關系未斷,師姐又不在身邊,還有一個遠在天邊的聽香榭等著她過去料理,無論如何她也不能當這個撒手掌櫃,既然承了下來,怎麽說也得負責到底。

然而對方卻沒她這麽多思量,跺了跺腳,便要搶拽她胳膊,急道:“你總說現在不合適,你兄長在京城替你瞞著所有人,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伯父那邊已經快要事情敗露,你也該鬧夠了,快跟我回去!”

宮姒錦甩開他的手,冷漠道:“如今能瞞一時是一時,我若回去,爹爹更會氣暈過去。”

“怎會?你到底是伯父的女兒,就算打你罵你,一家人終歸是一家人!”楚軒急道。

她咬了咬牙,手攥緊又松開,幹脆將事情攤開,“我已嫁人,並非完璧。”

感受到楚軒驚得說不出話,又瞳孔放大的註視,她微微低頭,清聲道:“早在我逃婚之時,便已下嫁他人,我大哥當時正在場,這也是他不急於找我的原因,呵,說來可笑,他還是證婚人。”

說到最後,宮姒錦已冷笑出聲,笑這天意作弄,此時此刻,若說不嫁慕雲清,她是有些微後悔的,雪山幻境中的白衣少年愈發清晰地在她腦中浮現,而隨著幻影的漸漸深刻,慕雲清與其重疊的部分便愈來愈多,她認定那白衣少年就是慕雲清,幼年的記憶浮現,她曾於某個王孫貴胄的酒宴與他相處過短暫時光,他……似乎給過什麽承諾,只是礙於年幼,記憶模糊,她記不得了。

但這還不足以引得她追悔莫及,只是淺淺的後悔,比方說,若是老老實實嫁給他,總好過現在被林若言糾纏。

悵思過往,直到楚軒沙啞的聲音入耳,她才回過神來,那聲色震驚、怔忡,還有一絲哽咽。

“那人……是誰?”

“你認識。”她搖頭苦笑,回答他道:“就是林若言林堂主。”

“是他?!”

“啪!”

不遠處樹後有硬物落地的脆響,與楚軒不可置信的驚呼同時發出,竟有幾分滑稽。

楚軒不會武功,宮姒錦第一時間警覺,擋在他身前,將他護在後面,一手探向腰間紫玉簫,喝問:“是誰?”

樹後暗藏之人緩緩走出,身段婀娜有致,腳步卻沈重,仍是終年冰封不化的冷麗面容,風姿傲骨,清麗絕塵。只是今日那娥眉染了怒容,眼中冰雪猶甚。

見來人是她,宮姒錦心中一沈,有些慌了手腳。

“喬……呃……少主……”

雖然盡力微笑,然她也能想象出此時面上噙笑定是比哭還難看。

喬雪瑤一雙冷厲眸子射向她,眼中羞惱更勝於怒火。

楚軒這才慢悠悠上前,躬身行禮:“屬下見過少主。”

喬雪瑤冷笑,蔑道:“我如今受不得楚公子這等大禮罷?”

說著,挑了挑眉,故意問道:“叫楚公子恐怕不合適,是否應當叫楚大人?”

楚軒身子一僵,從容不迫笑答:“少主言重,屬下心系正武盟,之前雖有隱瞞,全是擔心盟主與少主多心,如今既已攤開說,那屬下不妨明說,屬下棄了皇上欽點的官職,而投奔正武盟,可見用心。”

宮姒錦驚詫地望向他,楚軒於她心中一直是個剛正不阿,又堅持自我的人,此時說出的這話,她不知他有幾成真心與假意,但楚軒自幼立志效力朝廷,為國為民,二十餘年從未變過初衷,若只是來尋她,大可不必再裝腔作勢,探花之身也不用這般委曲求全於一個江湖門派。

“楚司禮說的是。”喬雪瑤將宮姒錦此刻的表情眼在眼中,呵笑一聲,冷冷道:“解決了楚司禮的問題,那這位,我應喚作什麽?”

她冷哼,將宮姒錦要辯的話噎回,挑眉繼續:“又是逃婚,又是劫親……”

喬雪瑤手中擊節,片刻後,恍然大悟般頓住,一張秀麗絕艷的臉靠近宮姒錦,問:“我是該喚你林夫人,還是丞相府的二小姐呢?”

宮姒錦蹙眉,下腹一陣陣的疼,她別過頭,一言不發。

喬雪瑤仍是步步緊逼,死死盯著她,內力提於周身,四周壓力驟增,宮姒錦身體本能察覺有異,幻音神功湧出護體,兩道內力彼此克制,竟使周遭風起雲湧,樹葉紛落。

“少主。”

正僵持中,林若言出現,攜了內力,清喚一聲,將其二人對峙打破,隨後踏著滿地草屑緩步走來。

喬雪瑤見這事端起始之人也終於出現,當即收起嘲諷冷笑,眼中飄過的一絲怨恨卻是任誰都可察覺。

“少主。”林若言再次喚道,聲音卻柔緩了幾分,宮姒錦聽了刺耳,不由朝他蔑去一眼,林若言仿佛未看到,淡定笑道:“幾位真是閑情雅致,好端端的比試不看,偏要來這偏僻角落閑侃解悶?”

喬雪瑤冷笑,這人裝傻的本事著實讓人嘆為觀止,然他話中隱約藏著的威儀卻總也讓人不寒而栗,喬雪瑤掃了一眼旁邊兩人,最後狠狠瞪了他一眼,便黑著臉,甩袖離開。

待少主離開,楚軒對林若言始終憤恨不滿,今日得知他二人已成婚,更是氣惱,他張了張口,卻想到再勸無用,便也忿忿而去了。

遠處呼聲陣陣,喝彩聲絡繹不絕,角落卻只剩林若言與她二人,她扭著頭沒去看他,只一張蒼白的小臉我見猶憐,今日原是她的錯,神功傍身,五感增強,卻不知要先去試探四周,連樹後有人都未曾察覺。

林若言垂首恭送走喬雪瑤,未回頭,背身道:“當初是誰千叮嚀萬囑咐不許我道出咱倆關系身份的?我辛辛苦苦給你做身份,又讓段浪匿了你的身份姓名,誰想你竟這般不走心,隨口便說了出來,不過無妨,這樣的話,我蠻高興。”最後這句,由林若言說出,總是異常溫煦輕柔。

她未擡頭,望著他背後垂下的衣角綢料,朱唇張了又闔,卻在頃刻間,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意識的最後一刻,她想,這樣也極好,暈過去,免得尷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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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之心

杏林居內,香氣繚繞,林若言隨手抓了一把安息香扔進香爐,便放輕腳步出去了。

門外段浪意味深長地笑著,這人臉面白凈,平時又極愛保養,二十有四的年紀,卻生得似十八弱冠,不笑猶帶三分情,更別提笑起來是多麽的春風拂面。

此刻這人笑得詭詐,滿肚腸的壞心思盡數露在臉上,林若言不願招惹他,便徑直往出走,生怕沾了腥,還要被他胡思亂想地意淫。

“林賢弟,你走這麽急做什麽?”段浪急急將他叫住。

“朱雀堂明日還有一天比試,為了那三個名額爭得險些擠破頭,怎麽,段兄不忙嗎?”林若言頓住腳,問道。

段浪也及時收住步子,笑得狡黠,道:“為兄可聽說喬少主回去便面色不善,砸了赤雲招所有物什,鬧著要取消比武招親,現在盟主、長老,還有少主那些授業恩師都被拒之門外,正挨個在門口勸呢。你這罪魁禍首,卻樂得逍遙。”

“一個比武招親,正武盟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開交,堂中事務本就繁重,不比了,四堂不都輕松了。”林若言挑眉,漫不經心地道。

段浪見不得他這般事不關己的態度,當即便有些急,斂了笑意,攤開來說:“我不與你再打太極,如今你這金屋藏嬌的事情敗露,一旦說了,指定要被夏侯隼抓住不放,你打算怎麽辦?”

林若言神色一凜,淡淡道:“就照實說。”

“照實說?”段浪大驚失色,額上冷汗都冒了一片,“當今丞相一直是太子黨,盟主與四皇子攀交,你身為首堂堂主,卻將宮家二小姐一直帶在身邊,盟中會如何想你,你考慮過嗎?”

林若言猛地停下腳步,仍是面無表情,只是一雙眼眸幽深岑黑,“照實說還有一線生機,若是故意隱瞞,少主也不是吃素的。”

說完,他朝身後杏林居的方向望了望,然後冷言冷語道:“我知道段兄心中在想什麽,只是美男計在少主身上用不來,段兄有這時間對我潛移默化,還不如好好去練武,比武招親照常進行,段兄若能一舉中的,拔得頭籌,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段浪語塞,手指著他半晌說不出來話,過了片刻,方才喘著粗氣搖頭狠笑,“林若言啊林若言,三年前怎沒見你如此囂張,為兄好生勸你不聽,還偏要將火都灑到我身上,以後你可別再有求於我。”

林若言聽他這般說,忽的就黑臉冰融,嘴角浮起一個壞笑,段浪知道事情不好,當即便要快步離開,誰想卻被他拽住胳膊,攔了下來。

“段兄慢走。”林若言促狹一笑,“在下確是有一事相求,這事還得段兄來辦。”

……

宮姒錦從夢中醒來時,只聞到鼻尖淡淡馨香,眼皮還賴賴的不願睜開,身上卻是暖暖的出了好多汗。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正要翻身繼續睡,腦中忽然浮現昏迷前的場景,猛地便坐直驚醒了。

待睜開眼,房間正中的坐著的人卻讓她徹底懵然。

還未來得及出聲,那人便搶先一步開口,一如既往的揶揄。

“女人,你睡得像豬一樣。”

宮姒錦氣得要發笑,輕哼道:“林若言,你這樣闖進我的房間,是非禮懂不懂?”

那人乜了一眼,心思卻全在手上,此刻他雙手各持一個瓷杯,將裏面冒著熱氣的水倒來倒去,慢條斯理地冷笑:“我用闖的嗎?我若不將你抱進來,你現在還躺在外面地上呢。”

她對於這一點無言以對,正撅著嘴不知該如何應對,那人起身,將晾溫的熱水塞給她,面具下的眉心蹙得老高,道:“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女人,都不知道自己身體狀況嗎?正值信期,還吃那麽多冰果!”

宮姒錦一怔,隨即秀眉倒豎,也不服軟,“那冰果是我自己要吃的嗎?難道不是你給我的!”

靜默片刻,僵持的彼端方才眼眸一黑,露出一個壞笑,悠悠道好:“七月十四是吧?我記住了,為夫會記住十四這個日子的,每個月十四這一天開始,乃至這之後七天,夫人只要臥床休息就可。”

見他毫不忌諱地說出這些話,又是一臉狡黠邪笑,少女臉面羞紅,氣得胸口憋悶,咬著下唇幾乎出血,手臂一揚,便要將那瓷杯扔回給他,裏面水漾出零星,濺在手背,林若言見狀,忙閃身到她床前,將杯盞奪回。

“這水還燙呢。”林若言顰眉,眸光轉向她手背,其中隱隱關切。

宮姒錦不以為意地擦去手背上的水滴,林若言當她還是原先那個弱柳扶風的少女,殊不知她早已身負神功,幾滴滾燙熱水傷不到她分毫。

林若言重新將水送到她面前,這次較之方才,溫柔了幾分,卻格外執拗,道:“趁熱喝了,肚子就不疼了。”

宮姒錦本想推拒,下腹卻極應景地墜了一下,不敢再逞強,接過他手中瓷杯,便慢慢喝下。

林若言看著她喝完,才起身將空杯放回桌上,又順手倒了一杯熱水晾著,忽聽身後少女歉然呢喃。

“我是不是闖禍了?”

他手上動作一頓,側眸點頭,“是。”

“嚴重嗎?”

“嗯。”

她將頭垂得極低,細聲道了句“對不起”。

林若言再憋不住,轉過身輕笑出聲,“我見你承認是我妻子的時候,可沒這麽慫樣。”

宮姒錦哪裏知道他早有計劃,還以為他是在故作輕松,心裏愈發愧疚了些,追問他道:“還有辦法補救嗎?與你那少主解釋一番可有用嗎?是否要我親自去與她說?”

林若言心覺好笑,面上卻矜著,方才熱水微灑,揶揄譏嘲早已蕩然,此刻溫存的僅有那面具下淡淡笑意,以及半分寵溺。

“這些你不必擔心,我自會處理。”林若言道。

她點了點頭,垂眸低沈,耳邊卻聽他輕輕說道,語氣與方才不同,此刻溫柔,還摻了半分靦腆吞吐。

“明日是中元節,我要去放河燈。”

宮姒錦茫然擡頭,他急急補充一句,“是為我母親。”

林若言在這世上沒有親人,是一早便與她說的,而她此刻微微驚訝,是驚於他此刻面上的黯然與緊張。

她眼中柔波漣漪,抿唇望著他。

“你陪我一起?”他不著痕跡地深吸口氣,斟酌著邀約,手背在背後,輕輕揉捏著衣角。

宮姒錦只想了一瞬,眸中清澈無波,淡淡回答:“不。”

林若言楞在原地,許是沒想到被這般淡定的拒絕,心中著實不是滋味,卻又不好發作,只是冷冷咬著牙,試探著問:“為何……不?”

“那日我也要去放河燈。”

林若言皺眉,“你父母健在,瞎放什麽河燈?”

“不是我放,是陪別人放。”宮姒錦坦然。

林若言楞了一瞬,登時躥火。

“誰啊!?”

宮姒錦頭一次見他這般驚訝激動,頭一歪,本能向旁邊躲去,語意卻坦蕩,回答他道:“一個朋友。”

“什麽朋友?”林若言脫口而出,隨即又吞吞吐吐,“我……認識嗎?”

宮姒錦轉著眼睛想了一瞬,點了點頭。

身前的林若言黑眸微瞇,薄唇抿得極緊,被人拒絕的百爪撓心,又因是她,僅僅是她,這業火焚心的難過,真是不得思量。

……

翌日,正武盟赤雲招總算平靜了下來,那處風景獨絕的庭院,一直是喬雪瑤的閨房,即便她外出拜師游歷,也每日有人清掃打理,只是昨日一晚,房內花瓶古玩盡數被毀,名人字畫亦是在劫難逃,喬雪瑤生性冷漠,那只是不發火,她這樣的人,一旦發起脾氣,便是山河末日。

門外一眾的長老勸到深夜,喬盟主親自來哄,都不了了之,然那朱雀堂堂主段浪一句話,卻使得緊閉的大門開了一條縫,雖只允他一人進入,卻也好過裏面雷霆之聲連綿不斷。

要說段浪那句話也並沒說出什麽花來,在旁人看來,純屬是前言不搭後語,左右不沾邊。他受林若言之托,只輕描淡寫傳達了一句“他說他會盡力”,之後便是短暫的靜默,以及冰冷少主的敞開心懷。

說是敞懷,其實也不盡然,喬雪瑤將他讓進屋中,也僅是靜靜坐著,彼此像兩尊雕塑,段浪生性好動,最受不得這個,只能開口相勸,對於宮姒錦,他不敢妄言,也不想多說,他便只能提林若言。

段浪最擅觀察人,以此揣度人心底的秘密,喬雪瑤的一個挑眉,一個凝眸,或是在他娓娓道來時的一個沈思與落寞,都已告訴他,女孩情根種下,雖不深,卻日日蔓延,早晚有一天,要布滿整顆心。

那日後,喬雪瑤也不再鬧著取消比武招親,女孩到底是心中有所企盼,否則傲岸如她,又生性驕慢,無論如何也不會給個臺階就下。

段浪掌管正武盟密文暗報,他所調查之人不光是四堂十九舵的頭目與弟子,連喬楚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握,他自然知曉,比武招親的主意,是那日晚宴後,喬雪鴛自己提的。

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快點填完這個坑…染鵝每天都在卡文…

☆、中元放燈

雲城隸屬中原,盡管已歸於武林,但習俗還是中原的習俗,每年中元節放河燈祭奠故人的傳統到哪都一樣,這不從一早開始,平民百姓便將連夜紮好的河燈在街邊擺置好,以此微薄來貼補家計。

宮姒錦走在街上,雖步伐閑緩,然目的明確,目光掃到沿途千篇一律的荷花燈,心中頗為緊張。

而林若言自前一天被她拒絕後,便再未出現,他堂中事務繁重,三位高手已於昨日內比上選出,他原也不必過多操心,但那三人身份特殊,均是他從厲都十七舵偷龍轉鳳調配來的,宮姒錦也認得,其中一個不甚相熟,自不必說,單那王二趙四的名字在榜上一出,便已引得她目瞪口呆。

此前林若言整肅青龍堂,如今舊勢力換下,正是蕭條,能將舊日部下調來再好不過,只是這樣一來,十七舵相當於被掏空,因而林若言決定,比武招親的事一了,便要將趙四再調遣回厲都,即便是狠心,恐也要將這兄弟倆拆開,趙四心思縝密,粗中有細,節制十七舵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心中的目的地,慕家私宅出現在眼前,日暮四合,宮姒錦手攥著錦紋錢袋,腳步有些躊躇。

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上前敲門,門扇從裏開啟,她站在階下,未擡頭,視線只對上那人腰身,玉帶環腰,青綢白衣,長身玉立,溫潤謙和。

恍惚片刻,那人似也有些吃驚,彼此都怔楞在原地,直到宮姒錦擡頭,隔著方寸望著他,只覺這人高大威儀,眉目間雖清冷,卻神色溫煦,登時便有些發暈。

視線不經意掃過她手上錢袋,唇角牽動,眼尾含笑,和易而又低沈的嗓音從喉間發出,“錦兒姑娘?”

宮姒錦咬了咬唇,往日的刁蠻可愛盡數消失不見,錦紋錢袋被攥得極緊,裏面的碎銀咯得手掌生疼,但極好,能讓人清醒。這裏面的錢是她跟段浪軟磨硬泡來的,連哄帶騙才攢了幾兩,後來多虧王二從厲都過來,才湊齊了那日他資助的三十兩。

宮姒錦將錢袋遞給他,一雙杏眸真摯而誠懇,“還你錢。”

慕雲清並未馬上接下,只靜靜看著她,一雙黑眸含了幾許別樣的情緒,似是惱怒,靜默半晌,他才緩緩擡手,將少女手中錢袋拿過,放在手中摩挲了幾下,笑問:“這是你湊了多久,才湊到的銀子?”

宮姒錦不明所以,只歪頭疑惑地看著他。

“裏面都是碎銀,儼然是你向旁人借來的,既是欠著債,我不收。”

說罷,慕雲清將錢袋重新還到她手,小聲呢道:“都是欠債,我願你欠我的。”

少女有些怔忡,正回味他最後那句話,再回過神,他已走遠,下意識便追了上去。

“慕公子。”

“嗯?”慕雲清擡頭,他見地攤上的荷花燈做工極佳,便有心挑一個。

宮姒錦站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問:“慕公子要為故去的親人放花燈祭奠嗎?”

慕雲清並未回答,只眸色深了半分,宮姒錦眼中似有熱切,半低著頭,靦腆笑著,“我今日無事,可否陪你一起?”

男子溫潤的唇角輕揚,似有若無的笑意流淌在如潭黑眸,沈沈道好。

夕陽金輝淡若遠去,星幕慢慢降臨,華燈初上,街邊練攤的小販將沒賣出的河燈收好斂走,準備用剩下的河燈為故去的親人送去一絲溫暖。城中河邊最為熱鬧,人群擁擠,紛紛放燈許願,宮姒錦被人群帶著腳步,湧到河邊,平靜的河水上,燭火簇擁,一盞盞荷花燈像是深夜綻放的幽曇,隨著淺淺水波,漸漸遠去,飄向不知名為何處的彼端。

慕雲清始終走在她身後,人群如潮,卻無人能碰到她分毫。

點放河燈的人太多,他幹脆道:“不如去人少一些的地方。”

說完,他極自然地攬住她的手臂,引她逆著人群離開,她下意識地左右看去,心中忽然浮現出林若言的身影,不知他此時是否已放完河燈回去了。

慕雲清將她帶出城,那城中的河水是從城外流過來的,北郊是上游,雲城城門又在每日申時關閉,故而河邊清凈,只有他二人……花前月下。

腦中迸出這四個字時,宮姒錦心中一驚,臉頰刷得飛紅,好在背朝向他,否則定會被他看到現在的窘態了。

少女心性,長這麽大,她還從未放過河燈,所以即便這燈並不是她要放,卻還是被她提在手裏,女孩好奇心大,慕雲清寵溺,他便是要將這放燈祈福的事情交給她又如何?若不是逃婚,這本就該是她的事。

兩只荷花燈燭心點燃,少女將其中一只遞給了身後玉立的男子,面上溫順笑意,全然不像平日裏任性又狡猾的鬼精靈,淡笑一抹,伸手接過,然後彎腰將荷花燈放在水上,輕輕一推。

少女隨他一起,聽說不祭奠故人也可以放河燈,一盞燈一個願,她雙手合十,閉目許願。

過了半晌,宮姒錦悠悠睜開眼,親手放入水中的河燈已漸漸飄遠,望著其恍惚如星火,搖搖曳曳,她緩緩開口,輕聲道:“上次與你不歡而散,是我言辭過激。”

“錯並不在你,是我太過計較。”慕雲清道。

宮姒錦笑著搖了搖頭,幽嘆一聲,“我本沒資格怪你……”

他眉心微緊,望著她垂眸,心中了然她曾想將一切悔意推卸給他,想怪他沒去尋她,或者說即便她此刻悔了,亦是因他的不負責任,然她僅僅是不願面對,她不想承認嫁了人,又非完璧是她自作自受,更不願去面對逃婚的委托本就是出於她手。

於他,宮姒錦有愧意,她滿心期盼著他也如此,卻發覺他並不在意,慕雲清的態度是自己做了一件善事,放了剛烈如火的未婚妻一條逃生路,殊不知,他的那番言辭,才真真正正刺激到了宮姒錦,避無可避,本想將一切攤開,她卻最終退縮,決定隱瞞下去,直到有一天被拆穿,即便無地自容也無妨,因而那晚分別,她仍是定定地道出假身份,林錦兒。

是了,就像她此刻所言所想,她沒資格怪他,她本私心想將一切推卸,最終發覺,是她不仁不義,嫁人在先,她躊躇了許久,終才下定決心於這日來陪他,西昌王與王妃遠在千裏之外,這樣的日子,他無親無故恐怕會更孤獨,好在她如今也與親故分別,她就願意陪著他,他若不推,最好。

這時,寂靜無風的四周忽有樹葉沙沙響,有什麽疾馳而來,兩人都是身負武功的人,五感強於其他人,自然發覺。

宮姒錦遽然起身,防備地望向身後,到得雲城後,雖再沒有人行刺過她,然她此刻在城外,不得不十二分戒備,正要運功提氣,身邊男子隨手拾起一節草葉,置於唇邊,耳邊一聲悠長清響,那遠處奔馳來的活物登時更加激憤,踏過泥土草屑的踐踏聲也愈發強烈。

直到那黑漆漆的活物出現在她眼前,宮姒錦才真真切切怔楞了一把。

“是這傻馬!”下意識便叫了出來。

那匹林若言自詡寶貝的汗血寶馬此刻正呼呼喘著,並興奮地伸著一條長舌,在慕雲清身邊親昵。

少女這不過腦的一聲高呼,卻使得慕雲清啞然失笑,“什麽就傻,它叫逐影。”

宮姒錦茫然地瞪著雙眼,呆呆地道:“這不是林若言的馬嗎?”

“是我借他的。”

宮姒錦點了點頭,因他的回答太過輕描淡寫,她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

“難怪當初它那麽不聽話,原來主人在這呢。”宮姒錦笑道,伸手想去摸它,卻被那馬兒一吐舌頭,嚇了回來。

慕雲清笑了笑,解釋道:“慕家軍營在此不遠處,逐影聞到我的氣味,便追來了。”

“嘿,還挺聰明。”宮姒錦讚道,皺著鼻子做了個鬼臉,“以前可傻著呢。”

慕雲清失笑,有些遺憾道:“本想著說今日遇到姑娘,定會像以往一般,一飽耳福,沒想到被逐影攪擾了。”

宮姒錦一楞,微斂笑意,“慕公子指什麽?”

“當日七夕,姑娘一曲蔔算子動情婉轉,令在下癡心迷惘。”慕雲清淡笑。

宮姒錦當下取出紫玉簫,問:“公子可有特別想聽的曲子?”

“杏花春雨。”

他沈沈道。頃刻前的期待兌現成真,她目光深深註視著他,一如十年前,她初學古琴,曾跟姐姐苦練了三日的杏花春雨,只因著遙遙望去一眼,庭院廊內溫潤如玉的大哥哥整日觀著杏花,蒼白的臉上,清眸岑黑,堅定而毅然。姐姐曾笑她花癡,年僅六歲的她卻認真說出“我非花癡,而是心痛”的話,她知何為心痛,不過是看那大哥哥太過憂傷悵惘罷了。

她想將一切道出,卻終是忍住了,玉簫置於朱唇,縹緲仙音,兩人一馬,月下迷殤。

……

十年前。錦囊藏杏。

大哥哥,此去一別,將來你還會認得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名字改了,最開始是《推倒精分男主》結果被編輯點名了,說不能帶“推倒”兩個字,然後改成現在這個…

大家有建議可以提!

感謝渣叔帝王軟萌攻的雷!

還有那麽多支持的朋友,作者君最近真心不順,工作上和生活上,所以寫的亂,本身又沒有文學功底,寫得並不好,每次發文都自我質疑,還能一直有你們陪伴真的很好,比心哦~

☆、被人利用

怎麽會是慕雲清呢,心中的白衣少年於那一句杏花春雨的輕言徹底重合,連縫隙都沒有,不必一句確認,無需過多言辭,她便認得。十年前,她曾與姐姐在京城某個貴胄府上小住過數日,父兄也曾來那府上參加宴席,有個白衣少年,她喚他大哥哥,她只記得他有那麽高,她只到他肩下,仰頭望著,她都覺得眩暈。

沒想到竟是他,之所以不嫁,之所以逃避,不過是腦中本能的拒絕,因她心中始終裝著另一個人,只是年代久遠,早已被遺忘在角落。誠然如此,當真相大白,一切從心底被掏出的時候,她仍是激動得想哭,就像撿回了遺失多年的寶藏。

想一股腦將心懷道出,可是既已不記得,相見數面都不曾認出,又何故自作多情呢……

更何況,都已物是人非。

對於林若言,拒絕了他的中元節邀請,宮姒錦算是徹底惹毛了他,兩人冷戰了許久,說是冷戰其實也不盡然,只是林堂主忙,沒空招惹她,不過這樣也好,宮姒錦終於有時間用聽香榭秘傳消息的方法來聯系一下師姐了。

如今武林中有人故意針對聽香榭,她恐飛煙的方法不安全,便只能想別的辦法,聽香榭以幻音而聞名天下,自然也可以幻音來傳遞訊息。

宮姒錦不敢於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地傳音,每每都等到子時,她以更漏為媒,借著打更聲陣陣,將細微不可聞的幻音融入其中,只有聽香榭的高階弟子,也就是將幻音神功練至第四層以上的弟子才能聽見。這方法隱秘,安全,卻只有一點不好,便是聲細如蚊,只能傳至方圓十裏,林若言聲稱已將文婉清送來雲城,然而這麽久,她的消息一點都沒有,不知這秘音能否傳到師姐手上。

然而也只有這辦法了,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日日耗到子時才睡,總算今日有了些進展。

同是子時,有人與她對暗號。

三日後的郊外,子時,夜深無人,伸手不見五指的灌木叢裏,只有潺潺水聲,最適合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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