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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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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鼻尖都是那熟悉的清香,似茶似竹,還有一抹春雨香氣。

不管下面如何燥亂動蕩,不管周圍如何兵荒馬亂,宮姒錦只覺得安心,有這個人在身邊就夠了,他不是鎮國將軍嗎?麾下十萬兵馬,有什麽是他搞不定的。

心思尋了處靜地安放,幾日幾夜的不眠不休,眼見生死的悲慟心傷,都隨著這絲安逸愈放愈大,最後化作一絲困意,卷上眼皮,沈沈合上。

“睡罷。”耳邊清冷的聲音傳來,像是哄孩子般溫柔寵溺,“有我在呢。”

雙手不自覺地攀上他的腰,臨睡前的最後一絲記憶停留在,那男人扒開她的環抱的雙手,將她輕扛在肩上。

怎麽又是被人扛著,難道這世間男人都只會用扛得嗎……

……

黑暗中,宮姒錦走了很久很久,渾身上下像是冰火兩重天一般,一會兒如置煉獄,一會兒如身臨冰窟,這般反反覆覆許多次,忽然一陣暖意彌漫上身,縈繞著淡淡的青草香氣,臉頰蹭著粗糙不平的衣衫布料,緊緊地摟著,那應該是一個人罷,溫軟而又剛毅。宮姒錦不願松手,生怕松開他後,就要掉入萬丈深淵,眼前太黑了,周圍太冷了,她只有這一點點溫暖,她要抓緊。

對方似也將她抱得很緊,均勻粗重的呼吸從她頭頂傳來,又將她往懷抱深處擁了擁,宮姒錦輕吟了一聲,身子扭動,對方呼吸一滯,她緩緩睜開雙眼,入目是淺褐的粗布衣,白頸上喉結微微顫動,少女的心中一陣悸動,喉嚨間火辣辣的疼。

“渴……咳,咳咳……”

那人趕忙將她放下,動作輕柔,到桌邊拿來已經晾溫的水,置於她唇邊,耐心地餵她。

宮姒錦這才看清,是林若言,頭腦有一瞬間的怔楞,沈睡前,那個將她緊緊相擁的人,不是慕雲清嗎?

林若言看清她眼中淡淡波光,還有其中流溢的失落,心中一軟,伸手將被子給她蓋得嚴實,柔聲道:“再睡會吧,我叫人將熬好的藥送過來,你一直在發高燒,人都快燒傻了。”

宮姒錦扶著劇痛的額頭,聲色沙啞地問:“你怎麽在這?”

“我要是不在這,誰給你請慕將軍去?”林若言輕笑一聲,反問。

本來是想問他明明去渝州處理私鹽之事,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但是聽到他提及慕雲清,驀地想起那個雍雅淡然的身影,宮姒錦便不出神,愕然地問:“他,是你叫來的?”

“不然呢?”林若言神色淡淡,“你以為真這麽巧?你遇危難時,他就恰好在你身邊?”

他不是去雲城了嗎?怎麽會在這出現?

“也算你命好,慕雲清手下那支軍隊行軍中遇上了突發狀況,滯留在了這附近村鎮。”林若言看出她心中疑竇,神色如常地回答她道。

“那他,現在走了?”宮姒錦追問。

林若言只是漠然地點了點頭,嘴角卻噙著一絲玩味。

宮姒錦頹然地窩回被子裏,心中不知道為何,忽然有點失落,他竟然走了,都沒等到她醒過來,就走了……

“你好像,很在意他?”林若言軒眉一挑,試探她道。

“沒有啊。”宮姒錦矢口否認,眉宇間掩蓋不住的慌張。

林若言將這些看在眼裏,嘴角卻不自覺有些上翹,說出的話一股酸意,故意挑理道:“你就光顧著問他,為何都不問問我?”

宮姒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渾然沒將他放在心上,只冷冷淡淡地回問道:“你能跑能跳的,有什麽好問的?”

“你這女人!”林若言被氣得咬牙切齒,然而他似乎今日心情極佳,化氣憤為微笑,轉而無奈搖頭,“虧我還將趙四那廝好生懲罰了一番,你卻都不問問我那車私鹽處理得如何,女人可真是冷血。”

宮姒錦這才想起半月前被人冤枉,還被十七舵趕了出來,只因一車私鹽被官府截住。

“到底如何?”她直起身子,急切地問。

“都解決了。”林若言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見她疑惑,耐心解釋道:“如今朝廷委頓,西疆戰場告急,那邊斷鹽已有半月,朝廷卻一直未發糧餉過去,再這樣持續下去,前線戰士不光士氣大衰,連性命也將不保,而這趟鏢本就是慕將軍托我送過去的。”

“慕雲清?”宮姒錦愕然,“那渝州知府王川不就是慕雲清的人嗎?他怎麽還會截自己人?”

“誰說那王川是慕府的人了。”林若言沈聲說道,負手而立於窗前,神色中說不出的冷肅,“王川一直是個奸細,之前在宮家,後來轉移到慕雲清身邊,而慕雲清故意透露了他與我十七舵的勾結,就是要引王川自食其果。”

宮姒錦沈吟,這番言語理論倒也說得通,“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忽地耳邊便傳來他輕柔聲音,“就是……委屈了你。”

話到末尾,微微輕揚的溫柔的縈繞在耳邊,宮姒錦疑心是自己不小心聽走了耳,便懵懂地歪著頭,然而他卻已聲色驟冷,繼續說道:“我已狠狠罰了趙四,他此時應已回到厲都,閉門思過去了。”

欲言又止,最終塞回心裏,那句“我找了你許久”,終究還是沒說出口,確是尋尋覓覓,但也著實沒必要讓她知曉。

宮姒錦對那趙四心頭確實又氣又恨,只是這麽多天過去,身邊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這樁事早已被拋至身後,氣也氣過了勁兒,此時倒有幾分訕訕,這是他幫中事務,她也不便插手細問。

其實心中是有一抹欣喜的,這許多天,她偶爾閑下來,便會想起此事,她沒做過的,自然不會承認,也問心無愧,只是心底老有一個擔憂,就跟墨汁掉進清水裏一般,只要想起來就會無限蔓延,最終侵染整顆心,憂慮重重,又抓心撓肺。是的,她怕他也和其他人一樣,在懷疑她。不知為何,她心裏總覺得誰都可以不信她,但若連他也不信她,那連辯解的話都懶得說了……

林若言這個人,於她而言,就像是老早就相識的舊友,莫非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看不懂。

心中是喜的,臉上也不由得明媚了幾分,他從沒質疑過,當她知道了這點,心裏堵塞了多日的惆悵,登時煙消雲散。

正自顧自沈浸在喜悅裏,面前那廝突然輕笑一聲,宮姒錦被打斷,擡起頭看著他,不知什麽時候他竟已坐到她床邊,身子靠得極進,面具下的雙眸意味悠長。宮姒錦一驚,猛然憶起剛剛睡醒後,床上纏綿的一幕,這筆賬還沒跟他算,略顯蒼白的小臉上忽然騰起一絲惱意,提聲責問:“林若言,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麽?!”

林若言眼疾手快,接住她砸過來的枕頭,嘿嘿一笑,佯裝無知道:“你昨晚是自己鉆進我懷裏的。”

“住口!”宮姒錦俏臉飛紅,喝止住他的話,眼中怒火中燒,氣道:“如若不是你在我睡著時偷摸出現,我又怎會被你、被你……”

宮姒錦手指著他,可是話到嘴邊卻再也說不出口,昨晚渾身冰冷的時候,她是隱約感覺到旁邊有個火爐,像個太陽一般,她不自覺的就靠近過去了,誰知道是他……

手邊能拿起來的東西,全都被她抄起扔了過去,林若言一手一個,最後連頭頂、嘴巴都用上了,才勉強將那些花瓶水杯都接住,好不慌亂。

將嘴裏叼著的瓷瓶放下,呸呸吐了兩口,林若言方才蹙眉佯怒道:“餵,本舵主看你病得邪乎,好心救你,你卻不知感恩,二話不說就胡亂打人,丞相府到底是怎麽教導閨女的!”

“不許說我爹爹壞話!”宮姒錦秀眉倒豎。

林若言卻絲毫不怕事大,故意擺出一副悠閑傲慢的樣子,宮姒錦只想把他那飛揚的嘴角撕爛,深吸了好幾口氣,方才抑制住掐人的沖動,朝他伸出手,平靜地道:“拿來!”

“嗯?”林若言軒眉微蹙。

“我的休書,即日起我要與你解除婚約,那份休書你拖欠了我這麽久,現在總該給我了罷!”宮姒錦板起臉孔,翻著眼皮不去看他。

林若言心中好笑,眸光卻忽的掃到她虎口處的一點朱砂,黑眸不由得一縮,轉而淡笑,聲音也變得清冷了幾分,“我要是不給呢。”

這語氣,分明是肯定,而並非詢問。

宮姒錦氣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為什麽?”

林若言嘴角噙著一抹邪笑,那雙眼卻像深淵,莫名讓人感到疏離。他一點一點靠近,直到她躲無可躲,他才手撐著床頭,將她圈在臂彎,剛剛她伸直的手臂因他的逼近而慢慢縮回,卻一個停頓,撞上了他的胸,堅硬而炙熱,宮姒錦尷尬地躲開,林若言卻將她手一把攥住,不顧她掙紮,冷冷笑道:“你好歹也是我明媒正娶過來的媳婦,拜堂時有你大哥為媒,你抵賴不了。”

宮姒錦驀地窒息,臉色刷得通紅,被他圈進這一尺見方的臂彎裏,聞著他的氣息,宮姒錦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如坐針氈。

“林、林舵主,你……”

林若言幽深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看得她兩頰滾燙,過了許久,敲門聲傳來,兩人才彼此分開。

“什麽事?”林若言冷聲問道。

“舵主,剛剛文姑娘來問,夫人是否醒了,如果醒了,請她即刻下來。”

“知道了,夫人馬上下去。”林若言道。

對方得令退下後,林若言起身從旁木櫃裏取出一套嶄新的素白衣裙,笑瞇瞇地走回床邊,一副狡猾促狹的模樣,壞笑著。

“新婚那夜,為夫曾褪去你的衣裳,一直也沒機會為你再穿上,今日夫人剛剛病愈,不便動手,就讓為夫替你更衣罷。”

一掌攜風,卻在觸及他面頰時,被人擒住,停在半空,林若言斜眼掃過她的秀掌,輕笑,“總是用同一招,可不太行。”

玩笑罷,溫熱的手掌松開她的手腕,他將那衣裙放下,眼梢未多停留一眼,便轉身開門而出。

宮姒錦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這叫什麽事,這誤打誤撞的婚事,怎麽就攤上無賴了呢。

蒼天無眼,五雷轟頂啊……

作者有話要說: 再也不要擔心舵主不出來了

該擔心的是將軍,將軍舵主都是我親兒子,搶妻大戰不定向著誰哦~

☆、十年杏雨

從閣樓下來,宮姒錦才看清,這是一間民宅,有幾個十七舵弟子正在一旁打包行李,應當是要回厲都去了,文婉清則孤零零地站在窗前,依舊是冰雪冷漠,卻掩不住她鳳眸眼底的悲戚。

昨日的場景歷歷在目,宮姒錦心中一痛,發自心底的一聲輕嘆,文婉清回過神來,轉身看向她,“師父已仙逝,昨日正武盟的人已經幫忙準備好,咱們去送她老人家最後一程吧。”

“好。”

一路無言,到了湖邊。昨日的陰霾盡數散去,山花爛漫,湖光粼粼,一彎小舟靠在湖邊,柳扶風安詳地躺在裏面。

文婉清走上前,為她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長發,神色哀痛,輕聲悲戚道:“弟子不孝,不能護得師父周全,便連將師父送回齊桑都做不到,還望師父九泉之下,能原諒弟子。”

宮姒錦走到她身邊,柔聲安慰她道:“師姐,師父是不會怪你的。”

文婉清側目,忍下欲湧的淚意,點了點頭,毅然起身,擡手提了內力,氣力長貫,將扁舟推至水中,波光隨之蕩漾,整個山谷彌漫著舟中人彌留下的異香,如百花齊放,璀璨芳華。

雖依依不舍,然手中火把卻不得不落下,火星沾染火油,剎那間,一片火光燃燒於湖中,星火四散,奇香更盛,四溢於整片山林,平靜湖水亦為之悲愴波蕩。文婉清望著那片灼然,似回憶,似憾然,淡淡講道:“這引香是師父畢生所練,若非經此劫難,再過一月,此功便可大成。”

原來,柳扶風武功早已到睥睨天下的高地,然之所以落到這等境地,不僅僅是遭人陷害,還有她神功已練到第七重,馬上就要升至第八重,正在她突破屏障,武功內力最薄弱的時候,遭人襲擊。本來敵人若只是些蝦兵蟹將,她倒也可抵擋,但那群黑衣人武功都不弱,雖心胸狹隘,有悖正道,但架不住人多勢眾,即便柳扶風武功封神,也是寡不敵眾,最終含恨命喪。

宮姒錦沈吟,看著那直逼驕陽的火光最終黯淡,彌香燃燼,化作黃土,心中難過與文婉清實則不相上下,都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她既得了柳扶風真傳,原本拜師時的那一絲不情願,也隨著這煙塵消失殆盡。

她將懷中之物拿出,遞到文婉清面前,說道:“師姐,這是師父臨終前給我的,你拿去吧。”

文婉清目光觸及她手上之物,神色大變,一雙鳳眸緊緊註視著她,宮姒錦被她灼灼目光震驚到,忙試探著詢問:“師姐,這有何不妥?”

文婉清卻神色莊重肅穆,提劍單膝跪下,宮姒錦一慌,往後遁了一步,待反應過來後,趕忙上前,欲將她扶起。

“師姐,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宮姒錦驚慌勸道。

文婉清卻長跪不起,“掌門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宮姒錦震驚,急忙阻止她,“師姐你……在說什麽?”

文婉清目光沈沈,執著地道:“這個規矩不可破。”

“師姐,我……我……”宮姒錦頭腦發懵,一時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糊裏糊塗當上了這個掌門,為難而又疑惑地看著她。

文婉清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玉牌之上,赤金上面飛鳳似涅槃重生,浴火而飛天,宮姒錦登時恍然,就算再遲鈍的人此時也能想明白,柳扶風臨終前將這玉牌交予她,而文婉清看到這玉牌之後,便是一副怪異舉動,她了然,這玉牌便是傳說中的掌門信物罷……

心中一頓失措不安,她何曾遇到過這種難事?頓時萌生退意,推脫道:“師姐,這個……我不行……還是你拿去吧。”

說著,便要將那赤金玉牌塞進她手裏。

文婉清哪敢接?手一縮,便讓她落了空。

“掌門,使不得。”

宮姒錦“哎呦”一聲,哭著一張臉,哀求道:“你還是喚我師妹罷……”

文婉清卻無動於衷,諄諄道:“師父既已將掌門鳳玉交出,那你就是聽香榭新一任掌門,這已是事實,掌門推拒不得!”

面對她熱切的眸光,宮姒錦無可奈何,兩手一攤,繳槍投降,“師姐你先起來再說罷。”

“掌門若不接下上位,婉清不起來。”文婉清神色堅決。

“好,我接!”宮姒錦一跺腳,憤憤道。

明眸瞟過她臉色,見這位冰山師姐今次終於稍露喜色,便幹咳了兩聲,講起了條件:“讓我做這個掌門也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弟子一切聽掌門安排。”文婉清急忙應道。

宮姒錦點了點頭,目光中暗含狡黠,緩緩道:“那你不許叫我‘掌門’,在外人面前就叫我師妹。”

“那怎麽行……”

文婉清秀眉一蹙,急急反駁,卻被宮姒錦擡手截住,道:“師姐不必為難,你我在外相處就以師姐妹相稱最為妥當,你想啊,外面不比聽香榭安全,況且我們現在還被人追殺,若是被人發現了身份,以咱們二人之力,如何能脫險?而這掌門,我也不是不當,只是等咱們回了聽香榭,我再登上那位子,你看如何?”

宮姒錦連哄帶騙,見那跪著的師姐面上稍有猶豫,之後便答應了她的要求,心中一喜,將她扶起後,望著手中那玉牌若有所思地笑著,總而言之,先穩住再說,等到有合適的時機,再將這掌門之位交還回去罷。

不遠處,林若言看著這一幕,白玉面具下的臉色漠然冷淡,眼尾卻饒有興致地微微上揚。

這時,疾風拂過,他身旁一迅捷黑影閃過,一瞬間,已落至他身後,安靜佇立。

林若言抱臂靠在樹上,並未回頭,語意稍顯驚訝,問道:“這麽快?”

那黑影只冷冷“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林若言轉身,靜站著的洛鵬黑衣染血,他只淡淡掃了一眼,不禁唇尾輕揚,神色微驚,問道:“那些人怎麽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竟然都被你一擊必殺?”

“一群蝦兵蟹將罷了。”洛鵬冷漠道,寒眸不著痕跡地望向遠處,看那少女正促狹笑著,眉宇間微微一動,卻又轉瞬間收斂心神,朝林若言問道:“昨日有慕軍在場,主上何以不讓慕軍將士代勞?”

林若言輕笑一聲,清眸含笑看向遠處佳人,道:“若借慕軍之手朝廷之力,解決那些嘍啰,雖是上上之策,但若傳入她耳,被她知道便不妙了……”

說完,林若言朗笑兩聲,隨後輕斂笑意,意味悠長地吩咐道:“就讓那些人死在暗處吧,我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洛鵬的目光不自覺的從湖邊少女的身上掃過,旋即定定道了聲“是”,便飛掠而去,消失無蹤。

冰冷的面具下,那張無雙俊臉也為之覆上一層寒霜,剛毅如刀的嘴唇也抿得極緊,沒想到此番竟連聽香榭也牽扯進來了,幸好當初暗留一手,讓趙四帶人下山看守放風,而並未參加山上激鬥,否則這次滅口,那連十七舵也保不住了。

不知何時,深放在懷中的錦囊又被拿出,杏花春雨的錦繡圖紋在手中細細摩挲,林若言端詳,十年前的錦囊相贈,那人似也都忘了罷——

十年,那個清晨,風雨摧殘過後的京城,猶記得家破人亡的夢魘。

只身前往大周邊疆,年僅十歲的他,還未有現在這般健康強健的體魄,瘦小單薄的肩膀支撐起整個家,然而又有什麽用呢,這整個家也只剩他一人了。

既是落魄離開,心性傲然如他,自然不會走大道。羊腸小徑上,一抹晨光灑下金輝,眼前低頭俯身拾花的少女烏發披上羲光,像是春雨後爛漫開放的花苞,活潑明媚,與他,完全是兩極。

低頭想要快些離去,不想在旁人面前流露出絲毫的羨艷,誠然如此,卻還是被那五六歲模樣的嬌俏少女喚住,只呆呆傻傻的一句“大哥哥,你真白”,卻是讓他至今牽懷掛肚。

收拾起手中錦囊,杏花春雨的錦繡圖紋早已被常年累月的撫摸,化去了原有的鮮艷,只剩普普通通一塊綢布,應是怕這僅存的念想浸壞侵蝕,雖是一次未洗,卻藏在懷中,珍惜如新。

杏花春雨。

作者有話要說: 舵主癡漢體質已經顯露,其實本文標簽應該換成情有獨鐘,不過現在在榜上,等輪空我再換。

☆、同去同往

是日,三人抵返宅子,十七舵的弟子早已折回厲都,民宅空無一人,林若言任她挑選了兩間光線佳,通風好的房間,自己則隨意進了一間客房小間,僅闔了門,卻未閉緊窗,宮姒錦走過他房門前,看清他在床榻上運功調息,便也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敲門進了文婉清的房間,宮姒錦眼睛一彎,粲然一笑,雖然師父去世對她的打擊很大,但是她的這個師姐倒沒有一直沈浸在悲傷中,雖然心情仍然低落,但也比前幾天好得多了,不必她勸,文婉清亦是老大不小的人,自然曉得人生道理,一味陷入悲傷中有何意義,不如向前來得有用。

只是這向前,便要先斷後,是先報仇,還是回齊桑宣布掌門之位,倒成了難以決斷之事。

若先報仇,那夥黑衣人不知是何出處,從頭查起卻連線索都沒有一兩個,她後來到出事的山頭搜尋,卻連一片衣角也未搜到,這些人就像憑空消失一般,人間蒸發了;而若是即刻回齊桑,事亦不妥。

齊桑韋宜山乃是聽香榭定派之地,因地處偏僻,山勢險要,山上途中又設立了無數機關暗器,所以這麽多年來,一直不為人知曉,也幾乎無人能探上其間。本來三百年間一直如此,倒也一派祥和,只是近年來因師父常年雲游在外,門中無人掌管,便出了幾個好事之徒,唯恐天下不亂,若是此刻回去,那幾人定要鬧上一番,而宮姒錦神功才練到第三重,身法又與初學無異,實是挑不起大梁。

想到此處,文婉清胸口便是一陣煩悶,前些日子她受了極重的內傷,雖已療傷多時,但斷裂的經脈卻不是一朝一夕便能修補的,若沒有三五個月,再覆發,便要斷送學武人的一生。

這時,一旁端站著少女見她臉色青白,也知她是胸口又疼了,忙關切問:“師姐,吃些藥吧。”

說著,從旁拿來葫蘆狀瓷瓶,從裏面倒出兩顆烏黑的藥丸,遞到文婉清面前,見她吞了,才放心。

她知道文婉清這傷是最初被人陷害追殺時留下的,也就是她從山洞外將她救起來之前,這麽久的內傷,若是不好好調養,別說經脈受損,就是壽命也要短個十年八年了,想到此,便不由得嘆息,文婉清見她憂慮,淺淺一笑,勸道:“你不必擔心我。”

宮姒錦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坐到一旁椅上,不再說話。

那日送別師父後,文婉清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與給她聽,原來這次年初,柳扶風攜了她下山雲游,本來一切順當,原定是在中元節前回山祭祀祖師,但就在一月前,她師徒二人行至宛城,剛落腳在一處茶水鋪子,卻見白日升煙,聖火照空,這是聽香榭特有的暗號,只有出了大事,才以此聯絡附近弟子,非到萬不得已,若用此聖煙必定重罰。

看到聖煙撩空,師徒二人皆是凝重,匆匆捏訣變向那聖煙燃處飛奔而去。待她二人到了那處,卻是聽得門中姐妹命殞黃泉的噩耗,而最關乎本門聲譽的,還有那聽香榭至寶上古瑤琴被盜。

此古琴乃是創派祖師燃仙所用法寶,據傳言琴音能撼天地,震五湖,引百鳥朝鳳,枯木逢春,這瑤琴雖是死物,卻頗具靈性,其與燃仙祖師靈犀相通,在祖師仙逝後,便自發悲鳴,五弦盡斷,從此便如枯木一般,被人供奉於靈臺之上。

而如今丟了至寶,心性傲絕如柳扶風,自然要追討回,誰知卻落入敵人圈套,那夥黑衣人不光盜了至寶,還連帶順走了聽香榭另一奇物——疊羅香,此香只需輕點指甲蓋大小,就可使上百人渾身乏力,失卻內功,如無解藥,便是十天半月也解不開,雖是暫時性的,但若雙方對陣時,卻是致命。

師徒二人便是遭了此道,而柳扶風為人剛毅正派,向來不屑用此香,身上也未有解藥,本已深受重傷,又是在突破神功的重要階段,柳扶風卻毅然憑其一身赤血,將經脈沖開,又助文婉清沖破迷香禁錮,兩人雖然逃脫,但也全都受了重傷,而柳扶風更是幾乎廢去了半條命,大限將至。

至此,才有了後來她所知的一切。

宮姒錦也曾問及她為何不傳煙求助附近游歷的門人,文婉清只是搖頭苦笑,能聯絡到的門人都遭人暗算,這夥黑衣人做事幹凈狠辣,不留餘地,早已釜底抽薪,就是要將她們置之死地。

“師姐,你別擔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你養好傷,我們再去報仇也不遲。”宮姒錦坐到她身邊,遞上一杯溫水。

她二人相處了幾天下來,文婉清實則並不是那般冷淡,興許是當時生死攸關,也或者是為著師父的重傷,她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抱著視死而歸的態度活著,還能有什麽熱情,這幾日心情平覆下來,倒也溫煦了不少。

文婉清婉轉而笑,突然問道:“你都沒去看看林舵主嗎?”

宮姒錦一楞,面色訕訕,反問道:“看他做什麽?”

“他與慕將軍都是咱們的救命恩人,聽說他又是你夫君,怎的,吵架了?”文婉清歪頭而笑,試探道。

聽到這話,本來平靜的宮姒錦猛地跳腳,大叫:“誰說他是我夫君了!?我與他什麽關系都沒有!”

文婉清卻淡淡端詳著她,如水明眸暗含笑意,確認般問道:“當真與他沒關系?”

“當真!”宮姒錦一派坦然。

“是嗎?”文婉清垂眸,語意幽深道:“那他為什麽要整宿抱著你不放手?”

俏臉驀地飛紅,宮姒錦頭頂冒煙,瞪著眼睛急急追問:“什麽時候抱著我了?我怎麽不知道!”

“就是從山上下來的那一晚啊,當時我身上失血過多,暈了過去,等我醒來,便已在來這裏的路上了,他當時可一直將你擁在懷中,面色焦急呢。”文婉清笑道。

“什麽嘛,那次是我昏睡了過去嘛,他不抱著我,難道還要拖著我走啊……”宮姒錦撇了撇嘴,強詞奪理。

“可是當時在馬車上啊,他身後的軟榻上可一直空著呢,況且——”文婉清將尾音拉得老長,宮姒錦心中一頓急,她才咯咯笑道:“況且那整宿他都守著你,見你一會發燒,一會渾身冰涼,大夫都束手無策,他就幹脆將你放到他身上,把他的溫度傳給你。”

宮姒錦怔了片刻,才小聲尷尬道:“師姐你都說了,大夫束手無策,他那人性子直,又愛錢,肯定是怕我死了沒法和我爹爹交代,才這樣的……”

說完,她未等文婉清再說話,便直直跑了出去,雖是低著頭,但那紅得燒火的小臉卻跟塊炭似的,任誰都看得清。

……

第二日,宮姒錦早早便穿戴整齊,下樓卻看到林若言早已坐在前廳了,獨自一人喝著茶。

回想起昨晚與師姐的對話,宮姒錦本能反應似乎要反身回去,然而時機已晚,林若言在她回身後叫住她,宮姒錦只能硬著頭皮下來,與他對坐。

林若言始終嘴角噙笑,一臉壞意,從旁取了個杯子,倒了杯熱茶,遞到她面前。

“我都說了,你逃不出我手掌心。”毫不掩飾他眼底深深的小得意。

宮姒錦翻了個白眼,將自己僅存的那點金銀拿出來,拍在桌上,道:“這次多謝舵主搭救,你我還是兩不相欠,這樣彼此都輕松些。”

她想問他解除婚約的事,但也知這人有些無賴,便憋了回去,沒開口。

林若言長眸微瞇,淡若無常地掃了一眼那桌上錢袋,輕描淡寫地道:“這好像不是你原來那個錢袋罷?”

宮姒錦微怔,她原來從家帶出來那個錢袋早就丟在怡紅樓了,現在用的這個還是慕雲清借給她的,想起那個白衣雍雅的身影,神思飄遠,過了許久,方才挑眉回答:“我換了新的。”

林若言也不計較,輕笑一聲,便身子前傾,將那錢袋原封不動推了回去,“你自己收著罷,這一路上還要用錢。”

宮姒錦滿臉疑惑,他卻熟視無睹,平靜地吩咐,“這次耽誤太久,即刻啟程罷。”

“你走你的,別誤了正事。”宮姒錦一臉安之若素,全然不像與她有關似的。

林若言挑眉,幽深一笑,“你與我一起,去雪山。”

似命令一般,卻又聽著和緩,宮姒錦不由蹙眉,他貴人事忙,可又幹她何事?她身負血仇,無論如何,也要將師父的仇報了,他們兩人志不同道不合,一起走算什麽事?

林若言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只平白無奇放下一句話,便將她塞得啞口無言,生生打消了獨來獨往的念頭。

當天,她便心甘情願地坐上了林若言的馬車,面對他那張滿是得意的笑臉,宮姒錦恨不得一掌抽過去,然而面上卻還是端莊微笑,不過心底有多不情願,那也只有她自己才曉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文案已改,糾結如我,最開始是想給大家驚喜,不過現在又覺得說清楚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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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心朝局

一路上,文婉清運功療傷,馬車上便只有宮姒錦與林若言四目相對,說是針鋒相對,卻又不盡然,畢竟從頭到尾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而對方,只是手撐頭,笑看著她。

至於那句那讓服服帖帖上車的金句,除了利誘,也只能是威逼了——

你若不與我一起,我便飛鴿傳書給慕雲清,讓他親自帶你回京城,或者他也許願意重新娶你為妻。

宮姒錦在心裏罵了他千萬句,如此卑鄙小人,她當時真是看走了眼,若她早知此人無賴,當初定不會委托正武盟劫親,也省卻了這一檔子腌臜事。

而林若言這句話,也確實正中要害。

說直白些,慕雲清現在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只是救了她很多次罷了,而她也不想這麽早就讓慕雲清認識她,在外游蕩,丟了錢袋不算,還險些丟了命,太過狼狽了,少女的自尊心不允許她這般丟人。

本想求助師姐,只盼著她能一劍架在他脖子上,讓他老實消停會兒,沒想到師姐卻獨獨來了句“全聽師妹決斷”,宮姒錦氣得沒脾氣,順其自然罷。

他以此要挾,宮姒錦自然言聽計從,只是受人這般鉗制脅迫,心中不爽,不願再與那小人對視,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與師姐一起,闔目入定。

只是事與願違,原先只要坐定,運氣於周身,丹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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