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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緣/男主花式作死記》作者:夜綰川音【完結】

晉江VIP2016-11-16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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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本文曾用名《男主精分 你有藥麽》

又名《男主花式作死記》《別打男主,疼》

叱咤疆場慕雲清,為查父母慘死之謎,深入正武盟,高居做舵主

奈何臥底期間 眼前生生冒出一張委托單:劫親!!

要劫丞相府的送親隊!!!?

wtf!?那不就是要劫自己的新娘子!!!?

且這委托單竟是出自新娘子筆下

感慨丞相千金剛烈如金。

慕將軍化身林舵主,武力超群搶親成功。

卻無奈寧死不願嫁人的千金新娘,竟鬼使神差下嫁舵主。

可嘆 千裏姻緣走不出怪圈……

可悲 林舵主劫親劫出火……

男主精分演繹雙身份,歡迎跳坑~

非正統武俠 摻雜少許官場 主要愛情 男主雙身份雙暖男

內容標簽: 江湖恩怨 天作之合 悵然若失

搜索關鍵字:主角:宮姒錦 ┃ 配角:林若言/慕雲清 ┃ 其它:正武盟,聽香榭,各大門派,將軍與丞相

☆、楔子

林若言坐在高崗的土堆上,嘴裏叼著一根蒿草,懶懶散散地吹著哨子,遠處溜過來一隊送親的轎子,十裏紅妝點綴著整座玲瓏山,紅燦燦一片,卻沒有一絲喜氣。

“舵主,來了。”王二擠著一雙鬥雞眼興奮地大叫。

“閉嘴!給我小點聲!”一旁的趙四趕忙打住他,低聲呵斥:“嫌肥羊聽不見是怎麽著?

林若言吐出嘴裏蒿草,緩緩站起,朝那大紅喜轎蔑了一眼,擡手。

“行動。”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人說我楔子太短,和後文連接也不是很巧妙。

但這個楔子就是想烘托一下男主吊兒郎當又帥一臉的氣質(誤)

直接跳過不影響後文,但我不太想改長了……

☆、指腹為婚

匆忙而又透著洋洋喜氣的腳步聲洋溢在厲都郊外的玲瓏山上,麻利兒跟著的隨從手裏牽著大批大批的紅綢彩花,樂師半舉著弦琴嗩吶,就等著一進城吹敲彈唱,定要讓厲都百姓都曉得他們丞相府嫁女的氣派。

當今丞相膝下有一愛女,已到待嫁之年,卻遲遲未嫁,眼看著過了十三豆蔻,十五及笄,十六就已經是破瓜之年了,宮丞相著急,便求了長女,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愛妃,一個恩典,便是將那十六年前指腹為婚的媒妁敲定,再讓太子殿下向聖上要一道賜婚的聖旨,老丞相這番愛女之心也就算了了。

要說父愛如山,可那碧玉妙齡的宮姒錦卻難以消受,成親的消息傳到丞相府,再傳入她耳,那可是一口熱茶嗆了嗓子眼,全堵心口了。

“你……你說什麽?爹爹要讓我成婚?”宮姒錦難以置信地望著傳消息來的花穗,一雙星眸瞪得老大。

“小姐,您慢著點兒……”花穗忙拿出帕子替宮姒錦整理著弄濕的衣裙,然後乖覺地退後兩步,躲開雷區,才垂著頭低聲答道:“皇上的聖旨不一會兒就要送到了,老爺讓您去前殿準備接旨,還說是大喜的日子,讓奴婢給您打扮得漂亮點……”

“還是皇上賜婚……”宮姒錦喃喃自語,本來抱著的一線希望也就此破滅,她父親當朝為官數十載,又是兩朝元老,早已官至宰相,她為宰相之女,婚事本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皇上賜婚是早晚的事,從她十三歲開始,皇上就有這掂想,只是朝中一直有大哥護著,替她擋下了不少爛桃花,難道這次連大哥都攔不住了?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皇上這聖旨下得如此幹脆利落!

“是哪家公子?”宮姒錦眸子一閃,冷聲問道,那聲音似是要將那男子撕爛。

花穗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是……是西昌王府的慕公子。”

“他?”宮姒錦秀眉一蹙,“他回京城來了?”

花穗低著頭,又退了一步,才細聲細氣地道:“老爺說讓您嫁到西昌去……”

“什麽!?”宮姒錦猛地站起身,手邊的茶杯最後也沒幸免,還是被輒翻打碎,滾燙的茶水浸濕了一地,“我到底是有多差,要被爹爹上趕著投懷送抱,送進人家懷裏?”

花穗一聽這話,也不顧小姐發飆,趕忙上去捂住她的嘴,“小姐,大公子就在外面等著呢,您說話悠著點,若要讓大公子聽見,又該被禁足了。”

宮姒錦恨恨地咬了咬唇,也就消停了下來,難怪大哥這次也不護著她了,慕雲清啊慕雲清,她爹爹和大哥替她推拒了那麽多姻緣,還不是為了這個大名鼎鼎的慕雲清!

這個讓宮姒錦恨得牙癢癢的慕雲清,本是鎮國將軍獨子,又是老來得子,儼然是要承襲爵位功名,前途一片光明時,誰料十年前鎮國將軍一夜暴斃,死因成謎,將軍夫人傷心欲絕,沒過多久亦撒手人寰,只留慕雲清一個十歲孩子成了孤兒。皇上感念鎮國將軍豐功偉績,執意要將慕雲清接來宮中由皇後撫養,然而這孩子畢竟不是皇家子嗣,進了後宮將來只怕會惹人非議。正苦惱不知如何是好時,恰巧西昌王妃回京省親,一眼見到慕雲清就愛不釋手,索性管皇上要了個恩典,將這孩子帶回西昌撫養。

皇上解決眼前難題,龍心大悅,為了安撫孤兒,開恩賞金無數,並開先例讓一個十歲孩兒沿襲鎮國將軍爵位,也就是大周朝最年少的公侯。而這慕雲清,也確實不負眾望,年紀輕輕就屢立軍功,率兵殺退北魏的軍隊,守衛邊疆數年,這兩年剛被調遣回朝,據傳言是一表人才,龍姿綽約。

宮家與慕家世代交好,宮姒錦更是在娘胎中就與這慕雲清有指腹為婚的緣分,宮丞相老早就惦記著這婚事,奈何妾有意,郎無情,西昌王府婉拒婚事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是中心無非就是雲清還小,先立業後成家雲雲。宮丞相為此沒少唉聲嘆氣,宮姒錦卻樂得逍遙,他不想娶?她還不想嫁嘞!

沒成想,好日子到了頭,爹爹竟然不顧顏面,將她送離京城,遠嫁西昌。要知道,那可是大周的邊境啊,常年戰亂紛擾,苦不堪言……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聖旨頒下的第二天,嫁妝、喜轎擺在眼前,宮姒錦一身紅妝,眼底卻哀怨似深潭,揮別了一臉紅光心滿意足的爹爹,大哥宮商領著一行儀仗,浩浩蕩蕩地向西昌最西端—厲都前進。

一向鬼主意頗多的宮姒錦這回卻是難得老實,萎頓地坐在馬車上,偶爾掀開珠簾看向沿途風景,不經意掃到前方英姿偉岸的大哥的身影,宮姒錦就是一頭撞死,以死明志的心都有了,不過她也清清楚楚地曉得,有這個一向嘴軟心硬的笑面虎大哥保駕護航,她連死的機會都沒有,大哥一定會將她完整地送到新郎手上的。

想到這,宮姒錦憤懣地跺了跺腳,將珠簾重重甩下,旁邊昏昏欲睡的花穗嚇得驚醒,忙起身伺候。

馬車外“嘚嘚”的馬蹄聲靠近,“妹妹心情不好也不要甩簾子,回頭進了城倒叫人笑話。”

宮姒錦氣不打一處來,但與大哥相處,硬的拼不過,還是來些軟的罷。少女前一瞬還氣得炸裂,掀開簾子的瞬間卻一臉柔弱惹人心疼,淚睫撲簌道:“大哥教訓的是,錦兒只是心中氣不過罷了。”

“哦?”宮商眉梢輕挑,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妹妹有何心事,道與為兄聽便是。”

宮姒錦從懷中取出帕子,假意抹了幾滴眼淚,聲色淒憐道:“本來娘親身體不好,三哥又未博取功名,姐姐有孕待產,錦兒年紀最輕,最該侍奉左右,因此原意是不想這麽早嫁人的,可是皇命難違,錦兒若是不嫁就是抗旨不尊,無可奈何錦兒本已死心,誰想那未來的夫家竟這般不稀罕錦兒,錦兒下嫁西昌還不夠,還要錦兒來厲都這荒蕪之地,豈不是看不起咱們丞相府嗎……”

說到一半,她意無意地瞟向宮商,眸朦蘊水,楚楚可憐,“哥哥舍得錦兒受苦嗎?”

宮商似乎早知她有此苦肉計,便溫煦笑著安撫她道:“妹妹放心,慕兄為人端正,敦厚淳實,是不會讓妹妹受苦的。”

說完,宮商驅馬前行,不再理會宮姒錦垂著的淚珠,只是身後又傳來重重摔下的珠簾聲。

不過也難怪宮姒錦心中憋氣,慕雲清在此事上確實做得不夠地道,將丞相千金娶到西昌不算,還以公務在身為由,大婚之夜要留在厲都,他二人要在厲都狹小簡陋的將軍府洞房花燭,宮姒錦當真是受委屈了。

逃,勢必要逃!

好哥哥,你武功再高強,還能有江湖人士強嗎?等著看吧,大婚之日,本姑娘天高任鳥飛,看誰狠得過誰!

轉眼,送嫁的車隊就到了厲都城郊,眼看著走婚幾率渺茫,宮姒錦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悠閑自在,好吃好喝,一點不似之前那般哀怨憤憤。

宮商料想到她絕對不會這麽老實認命,肯定是在謀劃什麽詭計,不過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宮商倒是生了幾分興致,且看她能掀起多大風浪。

正思忖間,林中風動,樹葉沙沙,異常冷肅的氣息彌漫在周遭,隱約間,一道哨子聲入耳,寒芒近身,風聲緊湊,十幾點芒刺襲來,引其註目的只有一個,然這不同尋常的一人,卻單單扛著大刀,慢悠悠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著多存點再發 最近工作忙 夏天工程多 一個多月剛捋完大綱

☆、趁機開溜

“打劫。”那人往嘴裏放了根蒿草,漫不經心地念道。

周遭兇狠的目光已成包圍之勢,逼視著宮家一行人。宮商跨坐在馬背上,冷眸環視了一周,然後朝那為首之人,抱了抱拳,“各位英雄好漢,在下途經此地,多有打擾,還請各位看在在下乃是朝廷中人,有公務在身的份上,放行通過。”

宮商這句話說得客氣,但是眉眼間卻無絲毫懼色,為首那人一身襤褸,面上覆著一破爛的銅鐵面具,卻掩不住周身英氣淩冽,肩上大刀一甩,“嘭”的一聲重重落下,直入三寸硬土,不以為意地乜了一眼,哼笑道:“這位爺您可別騙小的,您身後這車上分明是送親的新娘子,您是朝廷貴人沒錯,但是這事,卻不是公務吧?”

宮商冷笑,“既如此,就是要兵戎相見了。”

大刀從地上拔出,帶著面具的男子嚼了嚼嘴裏叼著的蒿草,明澈一笑,“在下林若言,今日之事皆是我一人所為,到時大爺追究起來,可不要牽連我這幫兄弟。”

宮商也不與他多費口舌,他既然言明此事只牽扯他一人,那就是要單挑的額意思。宮商翻身下馬,身姿優雅矗立於前,緩緩伸手比劃了一個“請”的動作。

“公子請。”

說著,那自稱林若言的男子揮刀而起,攜著攝人的氣勢猖狂掠去,沒有半點拖泥帶水,風聲摩擦著刀身,發出尖利的聲響。

宮商右手探向佩劍,長劍出鞘,頓時驟冷,徹骨寒涼襯著他如玉面龐上雍雅的微笑,不禁讓人心頭發怵。

宮商為人向來如此,即便是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臉上亦是掛著一幅淡笑,只是那笑容中的陰冷卻讓人不寒而栗。

三尺青鋒對上眼前霸道的大刀,竟顯得有幾分弱不禁風,宮商並不以軟碰硬,長劍一揮,打了個幌子,身姿虛閃,躲過一記硬擊,輕飄飄一個翻身,落在身側不遠處,華衣翩然,著實綽約雍然。

林若言似早料到他會虛幌一招,又似未蔔先知一般,朝他身落那側襲去,手中大刀拖地,武藝功夫並不超群,但那敏銳的洞察力卻超乎尋常。宮商一驚,雙眸微凝,為躲強擊,如流鴻般向後遁去。單這一退,林若言便唇角微揚,邪壞地笑了。

嘴裏的蒿草一揚,發出蟬鳴般的哨音,身後侍立不動的兄弟們早已摩拳擦掌,得了這聲命令,紛紛拔刀亮劍,一時間,草屑飛亂,刀光劍影,奸笑大吼,鋪天蓋地攻向那紅綢裝點的送親儀仗。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宮家的護衛措手不及,三兩下就被這些山賊土匪打得滾地抱頭。

“兵不厭詐。”

透過冰冷冷的面具,林若言饒有興致地望著宮商。

本是雙方首領單打獨鬥的局面,楞是讓這些山賊趁機偷襲,成了壓倒性的局勢,宮商到底是名門望族,培養出來的護衛自然想不到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本來專心投入地關註著宮商與林若言的比鬥,卻不成想遭這些賊人的暗算,真可謂窮山惡水出刁民。

這若傳出去將來宮家可就當真是顏面掃地,無地自容了,好好的閨女下嫁到荒涼之地,還被山賊劫走,將來就算贖出來,只怕也要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想到這裏,又思及以往二小姐對他們的好,音容笑貌回蕩在腦中,忽然就有一口熱氣洋溢在胸口,本已被打得脫力的家丁護衛憑著一腔熱血站起,重新拿起刀槍,和這些土匪鬥在了一塊。

占優的局勢漸漸逆轉,這幫土匪算是有良知,偷襲時未下狠手,本想著一擊必殺速戰速決,卻沒想到這幫宮府護衛這般堅韌耐打。他們武功沒有這些常年練兵的護衛高強,再拖下去只怕要被人生擒送官,林若言定眸一瞇,回身沖進戰局,不顧身遭刀槍劍戟,直奔正中央被護得嚴嚴實實的那駕馬車。

宮姒錦坐在馬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面上難掩興奮,她掏出一早準備好的包袱,裏面裝滿了衣服與金銀,就等著這一刻,放縱自由的一刻!

直到臉上戴著一塊破面具的男子出現在她眼前,她壓抑著興奮,甩開花穗顫抖的手,起身沖到車門,“我準備好了,快走!”

面具另一端的人微微一怔,眼中波光微凝,旋即淡笑,點頭將她擁入懷中,攬其纖腰飛身沖出馬車。

“撤。”

林若言足尖輕點,棄大刀卸輜重,步伐隨之迅捷,一聲撤離命令出聲不重,卻內力雄渾,三十多個兄弟見自己老大得手,亦是隨他一起,將重兵棄下,兵器於練武者無異於書生的筆桿子,都是綠林好漢,鮮少有人能為了逃命而扔棄寶刀寶劍,這些人做得絕,儼然是找好了退路,宮家的護衛再想追,已是難如登天。

眼前飄忽一道白影,佇立許久的宮商終於動了動,卻是上前攔手,狹長晶亮的雙眼微微瞇起,深深望向那群劫匪,朝身後欲追的護衛道:“別追了,你們追不上。”

“可是二小姐她……”

宮商輕輕搖頭,唇角浮起一個意味悠長的笑,“無妨,她不會有事。”

“大公子!”這時,身後一個護衛似發現了什麽,出聲大叫,“這刀上有字!”

“正——武——盟。”發現線索的護衛緩緩念出,眾人皆是一怔,隨即將那些散亂扔在遞上的兵器一一拿起查看,上面全部刻有“正武盟”三字。

宮商悠悠一笑,朝手下吩咐道:“通知厲都官府,本公子要去正武盟走一趟。”

“可要通知慕府?”

宮商搖了搖頭,“新娘子都丟了,本公子如何有臉面對雲清。”

……

厲都城郊,玲瓏山下,宮姒錦用了這麽一招,竟能在兄長眼皮底下開溜,更何況再有半天路程,宮商一行人就可大功告成,順利送親到達目的地,誰也沒料到中途殺出個程咬金,宮姒錦此刻心情那可謂是無比舒暢。她比誰都清楚,宮商之所以此前替她擋下那麽多提親的婚事,無外乎就是為了他的這個好兄弟,慕雲清。他是盼著這個八拜之交來提親,可人家根本沒把宮姒錦放在心上。她宮姒錦是什麽人?能上趕著去嫁一個都沒見過面的人嗎?可笑!

雖然臨走前都沒看宮商一眼,但也能想象到他那始終如一的溫和笑臉只怕不好看,這般讓他難以掌控,沒能見他臉色烏青,笑容凝滯,倒真有幾分遺憾。自從知道了自己最親近的兄長與慕雲清的關系後,宮姒錦對他就和對慕雲清一樣,從此一視同仁——深惡痛絕。

宮姒錦此時趴在林若言的肩上,離開時本來是攬腰入懷,一副神仙俠侶的景象,然走出沒幾步,英姿不凡的身影維持半柱香時間不到,林若言就直接擰過宮姒錦的身體,將如蒲腰身擱在自己肩上,頗有幾分扛大刀的架勢。倒是難為了宮姒錦,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眼花,險些眼冒金星暈厥過去。

好在這林若言雖是武人硬漢,為人卻不粗魯。宮姒錦小腹朝下,著力在他肩上,城郊亂石遍地,道路顛簸,林若言便細心挑那平坦的路面,若是必然顛簸的地方,便放慢步調,總之宮姒錦被他扛在肩上,倒沒有半分不適。

宮姒錦琢磨了半天怎麽開口,雖然是她一手策劃,但畢竟是深居簡出的大家閨秀,到底是沒和這些鄉野村夫打過交道,想說些什麽,到嘴邊卻總是躊躇。這會兒正午,五月的日頭還不算毒,身下男子脖頸上的晶瑩卻晃了她的眼,扭捏了半天的話脫口而出,“要不,你放我下來?”

“宮商很快就會追來,以他性格,必定會通知官府,接應的馬車在前面,你再忍忍。”林若言加快了步子,腳下生風,半離地面,上半身卻更直了直,將宮姒錦穩穩護住。

“你知道我哥哥名諱?還曉得他處事之法?”宮姒錦知道他兩腳蘊了內力,便緊緊抓住他背後的麻衣。

林若言聽她這般問,卻只淡淡一笑,“我既劫了你的親,自然也曉得你身世家底,你開出千金的賞金,總要調查一番,看你有沒有能力交付賞金。”

宮姒錦大吃一驚,“你知道是我傳的信?”

“自然。”

聽著他淡笑如常,宮姒錦怔忡喃喃,“我匿名的啊……”

“你們富貴人家的少爺小姐,父母健在,大多任性。”林若言輕笑一聲,喉間輕動,引得那顆晃了宮姒錦雙眼的晶珠兒滑下,帶出一條水線,宮姒錦不禁咽了咽口水,纖細清涼的小手下意識地抹了一把,男人白皙的脖頸微微一僵,宮姒錦怔怔看著自己手心,被男人汗水浸濕了一片,問道:“我是不是太沈了?”

男人沈吟片刻,面具後的臉上浮出一抹笑意,卻是一如既往的慵懶。

宮姒錦見他不回答,也不追問,只是一雙大眼睛始終沒離開衣襟處那抹白肉,吶吶自言自語,“天天風吹日曬,怎麽還這麽細皮嫩肉的……”

林若言眉心一跳,嘴角抽動道:“我是舵主……”

☆、無奸不商

“到了。”

林若言放下肩上的女子,眼前一駕破破舊舊的馬車,架在馬背上的車轅都生了銹,宮姒錦皺了皺眉,身旁之人也不催,就懶洋洋地笑著,那副面具將他整張臉都覆了起來,然而那雙眼卻明亮清澈,宮姒錦看得清楚,裏面寫滿了譏諷。

俏臉微沈,翻了個白眼,宮姒錦邁腿進馬車,林若言哂了哂,便朝身後侍立的三十來個兄弟道:“你們先回去,沿路小心有人跟蹤。”

兄弟們紛紛道了“舵主放心”,便匿了蹤跡,飛身離開了。

此時只剩宮姒錦與林若言二人,他摘了那破銅爛鐵的面具,卻又換上了一塊新的,動作迅捷,行雲流水,宮姒錦只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林若言的白玉面具只遮了臉頰以上的半張臉,露出來的半張,薄唇細膩,棱角分明,宮姒錦看得呆了,這人是真白,烤瓷似的,白玉尚且有瑕,這半張臉卻是精美絕倫,但就這般白潤,卻又絲毫不失陽剛之氣。

林若言跳上馬車,拽住韁繩喝了聲“駕”,馬車雖破,馬兒卻是良駒,前蹄揚空,絕塵而去。

一路上,宮姒錦都在猶豫是否要告辭離開,她本來只是想讓江湖幫派插手,助她從大哥眼皮底下脫身,如今事宜辦妥,她便想酬金交付,遠走高飛,可是外面駕車那人顯然是沒這意思,看他行駛的方向,應是朝厲都城去了,大哥此時肯定已經趕往厲都求助官府了,單是地方官員出動還好,若是驚動了慕府,慕雲清那小子出動一個師來抓她,她可就插翅難飛了。

想到這,宮姒錦不禁打了個哆嗦,也不顧大家閨秀的風範,直接掀簾,想扔一袋金子給那駕車之人,沒想到恰巧地上躺著一塊亂石,車牙軋過去,一陣顛簸抖動,宮姒錦沒站穩,手一抖,那金袋拋出,本應是一道弧線,但因她身材纖細,體格柔弱,沈甸甸的金子楞是剛一脫手,就垂直落下,只聽“嘭”的一聲,一記脆響,然後傳來一陣陣裂紋的清響,宮姒錦瞠目結舌地看著,卻在金袋掉落的一瞬,撇嘴閉目,不忍直視。

林若言悶哼一聲,呼吸也隨之一滯,繡著杏花春雨圖的荷包滑至胸前,這猝不及防地一下,眼冒金星倒還不至於,但是左額一陣陣熱辣的疼痛卻是切膚。

林若言將那荷包拿在手裏,掂了掂裏面的分量,又伸手探到額前的面具,臉上再也掛不住笑,嘴角抽搐幾下,語氣生硬,“我這白玉面具才換了沒兩日。”

宮姒錦艱難地睜開眼,慚愧地掃了一眼那滿是裂痕的白玉,陪笑道:“我這還有點金子,算我賠你……”

林若言黑眸一縮,將那些金子收到懷中,又拿過宮姒錦手裏的金子,冷冷道:“你想走?我只勸你一句:你此刻下了我的馬車,不出一個時辰,你大哥就會把你抓回去。”

宮姒錦不服氣,皺著眉頭瞪他。

“你若不是逃了多次都沒成功,恐怕也不會上我這條賊船。”林若言面不改色,掏出一張疊得規整的信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我當初簽的協議是要我派人劫持你逃婚,你在委托信上明確註明了‘逃婚’二字,又以飛鷹送信,咱們彼此都簽了姓名,又都印了手印,若我不助你逃得徹底,只怕將來你還要找我後賬,如若你被家人抓回去,而記恨我無能,再以證人身份指控我正武盟打家劫舍、落草為寇,只怕我三十多個兄弟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宮姒錦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從他口中道出這些,是連她自己都沒想過的,沒想到他竟將那封委托信掰開了揉碎了,一個字一個字分析利害,這樣斤斤計較工於心計雖然讓她心生了幾分排斥,但卻又有點刮目相看,一介武夫而已,竟然精明如斯。

看著宮姒錦怔怔思索的樣子,林若言自諷,“我跟你之間有交易,計較這些也是迫於生計。”

“那你準備怎麽辦?”宮姒錦問。

“先回十七舵,朝廷與武林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要搜也要顧及正武盟的面子。”

“好,我且信你。”宮姒錦笑道。

然而當她正打算坐回馬車時,卻聽身前飄來林若言懶懶的聲調。

“我於你,是生意人,無奸不商。”

宮姒錦自然曉得他什麽意思,不過這樣正好,就像他剛才說的,彼此不虧不欠,免得將來找補後賬。宮姒錦唇角一揚,淡淡笑道:“我在正武盟,每日吃喝住都付你錢,高於外面物價的一倍,直到我大哥離開厲都,此事平息為止。”

林若言輕笑著道了聲“好”,抽了下馬鞭,飛快朝厲都而去。

……

進了厲都城,林若言早已安排好,宮姒錦隨著他先後換了三次馬車,又繞著厲都城轉了整整一圈,就算是有跟蹤,應該也已甩掉了。

進城前,宮姒錦在破舊的馬車上換下了紅妝喜服,一身樸素的家常妝扮,卻瑕不掩瑜,宮姒錦的那雙明眸是無論如何也遮蓋不了,單這如花美貌,走在厲都這偏遠小城就能引人頻頻回頭。林若言靈機一動,從集市上買了塊帕子,蒙住宮姒錦眼眸以下,偏巧,又是一副杏花春雨圖。

宮姒錦心中只覺好笑,他們兩人一個蒙上臉,一個蒙下臉,走在路上反而比之前更顯眼,時不時還會跟林若言打趣兩句,宮姒錦發現,這個人雖然話不多,又處處攻心,但從那雙眼睛就能看出來,他這人不賴。姐姐之前和她講過,一個人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這人能壞到哪去?真正壞的,那是心都被蒙蔽的,雙目通心,藏得再深,也深不過一汪清水下的汙濁盡現。

申時,日暮漸漸西斜,厲都城常年戰亂,城裏街上異邦人頗多,這裏的人已經習慣忽視法度,滋事搗亂者甚眾,雖然官府從沒設置過宵禁,但是良家百姓卻都自發的入夜前歸家,免得牽扯上什麽不必要的麻煩。

宮姒錦二人輾轉了幾個交換點,中途路過正武盟十七舵三次,林若言卻都視而不見,過而不入。第四次路過,她看著他謹慎的面容,以及緊抿的嘴唇,本以為還要接著換,沒想到這次卻極其閑散地步了進去,宮姒錦一時沒回過神,有些茫然地望向林若言,卻被他凝重的神色驚了一驚。

“甩不掉。”林若言寒著把聲,面色凝凍。

這一句來得突然,宮姒錦琢磨著他的意思,然後試探著問道:“你就算甩不掉我大哥,也不能半途而廢啊?這樣他不就知道是正武盟劫走了我?我金子都付給你了,難道你要棄我不顧?”

“他早就知道是我正武盟下的手。”林若言道,眸色平靜,“我等為了全身而退,棄刀卸重,那兵器都是我正武盟的兵器,上面刻了‘正武盟’三字。”

宮姒錦大驚失色,瞠目結舌看了他好一會,便失聲埋怨,“你這麽做不是明擺著會暴露行跡嗎?哪有人打劫用自家刀槍的!”

林若言冷乜了一眼,軒眉一挑,出聲反駁:“你宮家護衛武功精純,在大周朝也算得上是佼佼者,我十七舵只是正武盟一個小小的分舵,能出三十名高手已是河涸海幹,不用順手的刀槍,你以為勝算有多少?”

宮姒錦搖了搖唇,臉色微沈,支吾著問他:“那……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自然有辦法,你我本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被抓回去,我也要受波及。”

宮姒錦揚眸看他臉色凝沈,心中有些微異樣,大概曉得他在氣什麽,難得地服了軟,有些扭捏道:“我並非懷疑你人品,也不是擔心你收了錢不辦事,我心急罷了。”

林若言卻掃都沒掃她一眼,只“嗯”了一聲,就命人帶她先回房休息了。

一連過了三日,外面都沒有消息,宮商就像銷聲匿跡一般,再沒出現在宮姒錦眼前。思略著大哥陰謀詭計頗多,因此暫且觀望乃是上策,不然以她三腳貓的功夫,出了正武盟只怕就要被人生擒,左右是付了錢的,宮姒錦便好吃好喝地住了下來。

林若言則一次未來,據聽說十七舵的這位舵主素日裏事務繁多,因地處大周邊境,又環境惡劣紛雜,江湖勢力盤根錯節,官府不想管,也管不了,如此一來,沒有規章法令,自然就是以實力為尊,誰的拳頭硬誰說話管用。正武盟近年來躋身江湖最強門派之一,又是幾百年的名門正派,自然而言肩負起了協調秩序、為民除害的艱巨任務,雖然收效甚微,但有總比沒有強。

也正因如此,當日送出飛鷹後,宮姒錦心中一直是七上八下,正武盟的名聲實在是太好了,惡名幾乎沒有,所到之處皆為人稱道,老百姓夾道歡迎,這樣端正良善的門派能接她的委托,連她自己都不信。最後只能以“慕雲清仗勢強搶民女,丞相之女早已私定終身。”這樣的由頭來書寫這封委托信,假意以宮姒錦情郎的口吻控訴慕雲清搶奪民女,興許還能指望正武盟道德至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宮姒錦小算盤打得好,可是正武盟的人也不傻,一邊是鎮國將軍,一邊是當朝宰相,正武盟就算攤子鋪得再大,也只是個江湖幫派,在慕雲清十萬兵馬面前,無異於以卵擊石。

至於林若言二話不說接了她的委托,將她從水深火熱的送親儀仗中救了出來,宮姒錦心裏是一點底都沒有,她不明白,也想不通,思忖著這幾日無論如何也要試探他一下,別真是上了賊船,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正想著,外面傳來一陣喧嘩,砸門聲、喝斥聲充斥著整個院子,傳到宮姒錦耳朵裏,心裏陡然一顫,來了來了,黑白無常來了。

☆、嘴炮功夫

夜幕降臨,正武盟十七舵門前卻是人聲鼎沸,許多住在附近的居民探頭看著熱鬧,久不升堂久不露面的厲都父母官張天正帶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來到正武盟的朱門前,那張油光鋥亮的肥臉此時一臉賠笑,趨奉著身邊一襲錦衣華服的男子,轉臉朝身旁小廝模樣的捕快使了個眼色,那捕快得了令,上前敲響正武盟的大門。

門開出一條縫隙,官兵一擁而上,連推帶踹,將大門開得敞亮。張天正狠厲地瞪著,看那門前再無妨礙物,便側身點頭哈腰,讓那華服之人先進,那人也不謙讓,看也沒看張天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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