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用過的海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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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墅在樓上的房間裏上網,在微博、微信、豆瓣等一些地方發布關於他們店的“種下心中愛”這個活動的消息,對一些影響他們店聲譽的信息和疑問進行關註和解決,對給他們的留言進行及時的回覆,對一些網絡報名的人和電話報名的人進行登記和時間安排。

可以說,網絡營銷這一塊由楊墅一手負責,而網絡營銷這一塊,對香草天空的成功起到了甚至可以說是決定性的作用,這也是香草天空會比銅城其他的蛋糕店做得好很多的重要原因。

在這慢節奏的四線老工業城市裏,其他蛋糕店還沒有對網絡的作用給予足夠的重視,依然在死守店鋪,苦等顧客。而楊墅,一開始就打算走一條結合網絡、倚重網絡的路,當年給人修理電腦時,便已經初嘗過它便捷高效和低成本的好處。

彤彤給楊墅打來電話,驚嘆他把“種下心中愛”這個活動的廣告已經用免費的手段做到了銅城網民幾乎無人不知的地步了,實在是一個網絡營銷的恐怖級別的高手。

“你覺得這活動怎麽樣?”楊墅站起身,活動身體。

“活動的創意不錯,就是名字起得爛極了。”

“種下心中愛,這名字爛嗎?”

“不是一般的爛,超級爛,你這是高中生作文的名字。”

楊墅想了想:“也是,不過沒辦法了,名字都宣傳出去了,再改不劃算。”

楊墅與彤彤閑聊了幾句,心中有種充實感,這感覺讓他很舒服。他愉悅地走下樓梯,看見詹聰在一樓的工作室,拿著錄像設備,在拍著一個正在柏藍的指導下緊張地做著蛋糕的女孩。他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欣賞著女孩的每一個動作,這份格外謹慎用心同時又充滿著期待的表情是多麽讓人心動。

直到將親手做的糕點送入烤箱,女孩方才松了口氣,開始洗手擦汗。

“楊哥。”詹聰見到楊墅,跟他打招呼。

“你覺得怎麽樣?剛才你錄下的這些。”

“很好啊,我覺得很有意義。”詹聰說。

楊墅點頭,笑說:“都是因為你,是你帶給我們的靈感,沒有你,可能就沒有這個項目,為了感謝你……”說到這裏,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電話,耳朵裏出現楊東海的同事魏叔的聲音:“你爸不行了,快來中心醫院。”

“怎麽了?”楊墅身體一顫,驚恐地問。

“你趕緊過來吧,別忘了帶錢,你爸肚子疼得昏倒了,送到醫院檢查出來是肝癌。”

楊墅嚇得渾身冒冷汗,路都幾乎不會走了,在柏藍和詹聰的陪同下,打車趕去中心醫院。

楊東海此時正在搶救。魏叔站在走廊裏,向楊墅解釋說楊東海先是捂著肚子疼得滿頭大汗、臉色發紫,接著便一頭栽倒在地上,被送到了醫院。

魏叔用責備的語氣對楊墅說:“大侄子啊,你是成天只顧著忙你的蛋糕店了,總也不回家看看你爸,不知道你爸的身體有多差嗎?你爸應該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可他誰都沒告訴,後來腳也腫了,成天腹瀉,還騙我們說是得了慢性腸炎。他大概是覺得治不好了,也就沒怎麽治療,只是不再喝酒,現在總算知道他為什麽後來不喝酒了。他每天吃的各種藥剛才我問大夫才知道,原來全是止痛的,沒有一片藥是能治病的。”

楊墅站立不住,像是腳下的地四分五裂了,像是被塞在麻袋裏扔進深淵,眼前什麽也看不見,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轉,只覺得四肢沒有任何力量。

柏藍和詹聰及時攙扶住楊墅,將他扶到走廊邊的椅子上。

楊墅的眼淚唰地流下來,懊惱悔恨地用手揪著自己的頭發。

魏叔在楊墅的身邊坐下來,摟著他的肩膀:“別自責,這是你爸的命,你爸可從來沒有埋怨過你什麽,總跟我們說對不起你,沒能掙到什麽錢,在如今這樣一個拼爹的社會裏幫不上你的忙。自從你開了蛋糕店,並且蛋糕賣得那麽火爆,還上了電視,你爸整個人都變了,成天樂呵呵的,誇你有本事,很是為你感到驕傲啊。你爸雖然自己不怎麽吃蛋糕,但經常帶蛋糕給我們吃,你爸……”

楊墅哭得滿臉淚水,已然泣不成聲,不能自已。

四天後的晌午,鹿鹿突然在彤彤的陪同下出現在楊東海的病房。當時楊東海剛經過劇烈的疼痛,在註射過杜冷丁後,漸漸安靜下來,精疲力竭,虛弱地陷入昏睡之中。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楊墅憔悴不堪地站起身。

“今天,才到銅城,直接過來的。”鹿鹿走向楊東海,站在床邊俯視著。

“好像是睡著了。”楊墅說。

“我們還是出去說話吧,我叔的身體成天成宿的疼,難得安靜下來。”彤彤說。

他們走出病房,走到走廊的樓梯拐角。

“我叔怎麽樣了?”鹿鹿焦急地註視著楊墅。

楊墅虛弱無力地嘆了口氣,咧了咧幹裂的嘴唇:“肝癌晚期,還能活幾個月吧。”

“難道就沒有什麽辦法了嗎?”淚水流出鹿鹿的眼角。

“肝癌晚期就是這樣的,沒什麽辦法,現在連手術也做不了了,只能等死。我沒告訴我爸他得的是肝癌晚期,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他知道自己是肝癌晚期,還給我講肝癌晚期都有些什麽癥狀。他要回家等死,覺得住院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家親戚也勸我把我爸接回家,讓他享受幾天有品質的生活。可我不想,我想讓他住院,盡量延長他的生命。”

“可我總聽說這樣的事,就是誰得了什麽癌,然後放棄醫院的治療,改成中醫治療,最後竟然把病給治好了的。”鹿鹿說,“要不我們試試別的辦法?”

楊墅搖了搖頭:“肝癌晚期,不可能有那種奇跡的,還是別折騰我爸了,搞不好很快就咽氣了。”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這幾天肯定沒怎麽睡覺,看你都憔悴得不成樣子了。”鹿鹿憐憫地打量楊墅,“現在我回來了,你爸就是我爸,我來照顧他,我們一人替一天吧。”

“鹿鹿說得對,店那邊不大需要她,她有時間。”彤彤對楊墅說,“再說,幾個月的時間並不短,你總不能每天都在這裏這麽熬下去,那樣很快你就會累倒的,要有長期的心理準備。”

一個月後,蕭瑟的秋天又到了。楊墅先去香草天空處理點事情,然後才趕去醫院。柏藍遞給他一個保溫飯盒,說是剛熬的雞湯,讓她媽給熬的,裏面加了一些滋補身體的東西。他接過飯盒,道了聲謝,匆忙去了醫院。

推門走進病房,鹿鹿正坐在床邊和楊東海說話。楊東海的精神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你快回去休息吧。”楊墅對鹿鹿說。

“不急。”鹿鹿起身。

“餵你喝點兒雞湯啊爸,柏藍她媽給熬的。”楊墅給楊東海盛了一小碗。

楊東海搖頭,瘦得已經像根樹枝,真讓人擔心他那根細脖子會搖斷:“剛剛才吐過,胃裏很難受,惡心,什麽也不想吃,什麽也不想喝。”

“那不行啊爸,那樣哪來的能量呢,你先嘗嘗吧。”楊墅坐在床邊,用勺子餵楊東海。

楊東海勉強喝了幾口,不肯再喝,閉上眼睛,說要休息。

楊墅和鹿鹿來到走廊裏,在休息椅上坐下來。

“我叔的腹水越來越嚴重了,肚子已經那麽大了。”鹿鹿憂心煩惱地說。

“喝碗雞湯吧,這一個月也把你給累壞了,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楊墅給鹿鹿盛了一碗。

鹿鹿手握小碗,直嘆氣:“吃不下啊,一想起我叔的樣子,心就像被無數的手用力揪著。”

“對了,前天下午聽我爸說,你一個星期前給他買來的讓他開始吃的那個藥,是找人幫忙從德國買的,特別貴,說是兩三天的藥就得上萬元,是真的嗎?”

“沒那麽貴,聽說是德國新研制出來的,效果不錯。”

“你別騙我,我爸說他問過醫生,這些都是醫生說的。”

“我覺得很可能會好轉。”鹿鹿低頭喝雞湯。

“回答我的問題,你跟我說實話,那藥真像醫生說的那麽貴嗎?你別騙我,沒有用的,我拿著藥盒到網上一搜就知道價格。”

鹿鹿把勺子放在碗裏,看著楊墅說:“是的。”

“你瘋了,肝癌晚期,全世界都沒有辦法,你給他吃那麽貴的藥沒有用的,你以為我不想治好他的病嗎?假如吃你那個藥肯定能治好他的病,我立即就把蛋糕店給賣了。”

“好了,不要說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你爸已經知道了,說什麽也不肯再吃那藥了。”鹿鹿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你知道嗎?最近我正在聯系賣我的化妝品店,如果那個藥有效果,你爸的病情有了好轉,我立即從德國買三十萬的藥回來。”

看著鹿鹿,楊墅感動不已,甚至在內心深處,感到一種震撼。

鹿鹿靠著椅背,手捏著勺子,垂著臉,眼淚掉在湯碗裏。她吸著鼻子說:“我叔他這輩子活得真不容易,想想他這幾十年,真的沒享過什麽福,太讓人難過了。”

看鹿鹿哭,楊墅的眼睛也熱辣辣的:“我要是能早爭氣幾年就好了。”

“現在也不晚啊,我叔跟我說了,他死前能看到你這樣,已經感到非常欣慰和驕傲了,他說起碼你這輩子不會像他的一生那麽窩囊。”

“我多希望他能過上讓親戚同事羨慕的日子,我多希望他能看到我結婚有孩子,可這一切都已經完全不可能了。”楊墅失聲痛哭起來。

因為楊墅的失聲哭泣,鹿鹿哭得也急促起來:“不晚,我們……我們要不馬上去民政局登記吧。你要不嫌棄我,咱們趁我叔去世前就把婚結了,這樣他會更加欣慰的。”

楊墅緊緊握住鹿鹿的手,哭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們倆頭靠著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互相握著對方的手哭。

二十分鐘後,鹿鹿離開了。

楊墅走進病房,看見楊東海正睜著眼睛註視著他。

“爸,你想吃點兒什麽?吃水果吧。”

“我什麽也不想吃,你過來,別總哭哭啼啼的。”

楊墅走過去,坐在楊東海身邊。

楊東海說:“咱們爺倆說說話吧,說說結婚過日子是怎麽回事。你來之前,我和鹿鹿聊過。現在我才知道,這輩子她不大可能會離開你,而你也不會忘了她,你們如果好好經營你們的感情,是肯定會結婚的。這是你們倆的緣分,更是你們倆的命。結婚後能不能把日子過好,就不是單單一個緣分能夠決定的了,那需要你們付出努力。比如我和你媽……”

楊東海說了很多很多關於他和妻子的往事。

又一個月後,深秋季節,冷風呼嘯,楊東海撒手人寰,終於離開了這個讓他受盡磨難的世界。

爸爸去世了,楊墅成了孤兒。

葬禮結束後,楊墅拖著沈重疲憊的身軀回到空蕩蕩的家中。此時此刻,心中已經沒有什麽悲傷,所有的悲痛都在楊東海死前的那兩個多月裏被磨成粉末,內心就像這個家一樣空蕩蕩的。

是杜宇把楊墅送回家的,最近兩天,他幫楊墅處理了很多事,也累壞了。

他們倆躺在楊墅家的床上,一人一邊,沈默不語地抽著煙。

“你不告訴鹿鹿這個消息好嗎?”杜宇說。

“沒關系,我不想讓她參與葬禮這兩天的各種事情,她的身體會撐不住的。”

楊東海死前兩天,鹿鹿接到雨婷的電話,雨婷說她那邊的生意遇到了很大的麻煩,問鹿鹿能否過去幫她,她一個人實在頂不住了,沒有信得過的人幫她。

楊墅很清楚鹿鹿和雨婷的親密關系,讓鹿鹿趕緊過去,說楊東海這邊不用擔心,無論是彤彤還是柏藍,都可以幫忙照顧。而且一切都已經穩定下來,無論什麽事都有醫生幫忙,沒有人照看,完全交給醫院也是不成問題的。

鹿鹿便立即趕去雨婷那邊,說那邊的事一處理完就回來。

“可彤彤說她已經打電話告訴鹿鹿了。”

“是嗎?告訴就告訴吧,反正葬禮也結束了。”

“是這樣的,我叔剛離開那天,鹿鹿給你打電話,那時候你太忙,情緒也過於激動,沒有接到她的電話,她就打給了彤彤。彤彤是後來才趕到醫院的,還以為你已經打電話告訴了鹿鹿你爸的事,就沒大在意地跟鹿鹿說了這邊的情況,解釋說你沒有接到電話是因為太忙了。”

“哦,沒關系。”

“老楊,跟你說件事。”杜宇坐起身子,“我也是幾個小時前才知道的,是彤彤告訴我的。”

“什麽事啊?”楊墅見杜宇的神情異常嚴肅。

“你可要挺住啊。”

“怎麽了?”杜宇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可怕,讓楊墅意識到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

“鹿鹿……鹿鹿她……”

“鹿鹿怎麽了?啊?鹿鹿怎麽了?”楊墅急切地追問。

“她在電話裏聽彤彤說了你爸去世的消息後,當時就暈倒了。今天雨婷給彤彤打來電話,說鹿鹿當時送到醫院後很快就醒了,身體沒什麽大礙。”

楊墅懸起的心回落下去,虛驚一場。

杜宇又說:“身體是沒什麽事,可精神上出了問題。這麽說吧,她失憶了,已經不記得我們了,雨婷說她一點都不記得了。就連你,你在她眼裏,也已經完全是個陌生人。醫生說這是心因性失憶,原因是精神受到的刺激太大。”

楊墅震驚地從床上彈起來,惶恐萬分地看著杜宇。

“老楊,你沒事吧?不要太急,那麽多電影和小說裏都提到過失憶這回事,並且最後總能用各種辦法喚回記憶,放心,她的記憶應該會回來的。”

楊墅楞楞地看著杜宇,足有二十多分鐘說不出話來,然後跌坐在床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杜宇為難地看著楊墅,想安慰,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該怎樣開口。

又靜默了十分鐘後,楊墅起身走到楊東海的房間,打開他的抽屜,從一個塑料盒子裏拿出一沓單據,回到房間扔給杜宇。

“這是匯款後拿回的匯款回執單,每次都匯給同一個人,你看看收款人的姓名是誰。”

杜宇狐疑地看看楊墅,低頭看匯款的回執單,猛地把頭擡起,震驚不已地看著楊墅。

“管鹿鹿!”

“是的,鹿鹿的大學是我爸靠工作之外的打工錢供的,多少年來,重度的體力勞動摧殘著他,巨大的精神壓力也在摧殘著他,所以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最後才有了這麽一個結局。也許,這也算是一種報應吧,算是老天對我爸犯下罪惡的懲罰。”

“你爸……你媽……”杜宇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十二年前,我爸在棉花地裏殺死了我媽,原因是我媽背叛了我爸。我媽和她曾經的同學一個叫單忠平的人有不正當關系,那天我爸尾隨我媽到了野樹林,那裏是我媽與單忠平幽會的地方,然後……沒等單忠平出現,悲劇就這麽猝不及防地發生了。”

杜宇驚呆了,不知所措地看著楊墅:“這……這……太突然了,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爸臨死前告訴我的。這就解釋了鹿鹿為何會對我爸的感情那麽特殊那麽深,解釋了她為何為了我爸的病可以毫不猶豫地賣了店子,解釋了她為何聽到我爸的死訊會受到那麽大的刺激。”

一個星期後,鹿鹿在雨婷的陪同下回了銅城。

楊墅和杜宇等人已經在火車站的出站口等候多時。

鹿鹿終於出現了,眼神茫然而緊張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視線並未能如楊墅期待的那樣聚焦在他的臉上。她那神情裏的膽怯,就像一個古代人穿越到了一切都是陌生的離奇的現代似的。

雨婷領著鹿鹿走到楊墅面前。

楊墅看著眼前的鹿鹿,百感交集,不知所措。

更加不知所措的是鹿鹿,她不敢直視楊墅,幾乎就要像個認生的小女孩那樣,躲到雨婷的身後。

“別怕呀,他就是楊墅,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人,你的男朋友,你們的故事我可都給你詳細講過了,你不會又忘了吧?”雨婷用肩膀拱了鹿鹿一下。

“我……我記得,你……你好。”鹿鹿羞澀拘謹地跟楊墅打招呼。

楊墅用一個星期的時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當鹿鹿茫然陌生地出現他面前時,他還是難以承受心中的悲傷,巨大的刺激讓他心碎不已。

“你……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我了?”他溫柔地笑著,含著淚問她,聲音顫抖。

鹿鹿搖頭,看起來很是慚愧:“對不起,楊墅,我……”

“沒關系,沒事兒。”楊墅掏出手機,把他和鹿鹿以前一起拍的照片給她看。

鹿鹿接過手機,一張一張地翻看,臉上浮現出越來越多驚訝不已的表情。她的目光中露出恐懼,恐懼地看照片,恐懼地看楊墅,再恐懼地看照片,再恐懼地看楊墅,反反覆覆,似乎比楊墅更加痛苦,因為她更加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眼前的男子,分明就是陌生的,是讓她看起來並無好感的,可這個世界卻在肯定地告訴她,這個人是她的男朋友,並且他們有著異常親密的過去。這太荒誕,這太恐怖,她實在無法面對這樣的事實。

楊墅忽然感到一種輕松,是難以形容的感覺,就像是躺在燦爛的陽光下潔白刺眼、蓬松柔軟的棉花堆裏。

“這樣也挺好。”他忽然說。

“什……什麽挺好?”鹿鹿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那個痛苦的你已經死了。”

“死了?”

楊墅情難自已,流著淚,心碎地說:“親愛的,以後你每晚都能睡個好覺了。”

“睡覺?”鹿鹿把手機塞到楊墅手裏。

楊墅上前一步,緊緊抓住鹿鹿的手腕,激動地說道:“讓我們重新開始,從零開始,開始另一段愛情之旅吧。”

鹿鹿受驚,“啊”了一聲,猛地甩開楊墅的手,躲避到雨婷的身後。

彤彤見狀說:“可以想象,鹿鹿突然之間難以接受,給她點時間,既然是從零開始,就不要情感太猛烈了。今天的見面就好像是你們生平真的第一次見到對方吧,今天的見面就好像是一次我們給你們安排的相親,你們一點一滴地開始你們嶄新的愛情吧。”

楊墅神情黯然,極度失望地深深嘆了口氣。

鹿鹿怯生生地躲在雨婷身後安慰楊墅:“對不起,請你別著急,我會盡最大努力想起以前的一切的,同時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來適應眼下的現實。”

聽了鹿鹿的話,楊墅既感欣慰,又覺可憐,忙說:“不要太為難自己,順其自然吧,身體最要緊。”

天還是黑的,深秋的清晨冷得清苦。楊墅打車來到鹿鹿租住的小區門口,坐在車後座給鹿鹿打電話。最近雨婷陪鹿鹿住在這裏,有時會陪鹿鹿與楊墅一起吃飯,有時陪鹿鹿到她的化妝品店裏待著。鹿鹿暫時還羞於獨自面對楊墅,雨婷只好先無奈地當幾天電燈泡。

為了增進他們倆的情感,杜宇提議讓楊墅帶鹿鹿去一些旅游景點轉轉,眼下能夠一去的無疑是楓葉山,那裏的楓葉正紅成火焰,再不抓緊時間去看,可就燒成灰燼了。

接到楊墅的電話後,鹿鹿在雨婷的陪同下走出小區。這次雨婷不會陪同一起去,鹿鹿便顯得惶惶不安,上車前頻頻無助地扭頭看雨婷。

“冷嗎?”楊墅問拘謹地坐在身邊的鹿鹿。

“不冷。”鹿鹿僵硬地坐著,面無表情地回答。

楊墅忽然感到心裏有氣,鹿鹿未免也太封閉自己了,都已經接觸過幾次了,縱然他們真的是陌生人,也該變得熟絡自然一些了。

“昨晚沒睡好嗎?”楊墅握住鹿鹿的手。

鹿鹿不安地抽回手,輕聲回答:“還挺好的。”

出租車在黎明前的黑暗裏奔馳,楊墅縮回自己的手,悲哀地嘆氣。

鹿鹿忙說:“對不起。”

“不要總說對不起,你說得太多了,每次和你見面,你都在不停地說。”楊墅交抱雙臂,冷冷地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鹿鹿抱歉地看著楊墅,真誠地說著。

楊墅眉頭微蹙,沒有再說話。

出租車停在一家酒店門前的路口,那裏已經有很多背著包、拎著裝了食物的大口袋的人在三三兩兩地交談,看起來心情不錯。

楊墅背著包,與鹿鹿無聲地站在一邊,茫然地看著街道。

“鹿鹿!”有人驚訝地叫起來。

楊墅和鹿鹿聞聲扭頭,見孟浩與兩個男性朋友正快步朝他們走過來。

“好久不見,楊墅。”孟浩與楊墅打招呼,驚奇地打量著鹿鹿,“我前天在電腦城遇見去買路由器的杜宇,已經聽說了鹿鹿的事,這真是……唉,難以置信啊。”

“你們也是去楓葉山嗎?”楊墅當時與孟浩生出那樣的不快,突然見面,不免尷尬。

“是啊,再不去,楓葉就落光了。”孟浩一遍遍打量著鹿鹿:“你記得我嗎?你必然是不記得我了,我們雖然接觸不多,但曾經也是認識的。”

“你是孟浩?”鹿鹿遲疑地說。

孟浩和楊墅都嚇了一大跳,這附近的人誰也沒有提到孟浩的名字,何以她會突然叫出來。不過兩人很快醒悟,楊墅覺得是雨婷在幫鹿鹿回憶過去的時候提到過孟浩,而孟浩覺得楊墅必定跟鹿鹿追憶往事時提到過當年猛追求過鹿鹿的自己。

“我對你有印象。”鹿鹿自己也感到驚奇萬分,“你……你送過我花。”

孟浩震驚地說道:“你回憶起我了嗎?是嗎?是回憶我還是他們跟你提起過我?”

“我記得我見過你,很模糊,應該是很久以前,你叫孟浩,大我幾屆。”

“對對,還有呢?你還能想起什麽?”孟浩的震驚變為驚喜。

楊墅則驚得目瞪口呆。

鹿鹿努力回想,用不大敢確定的語氣,慢慢地說:“你送我花,你站在一輛車前面,氣球,有一個氣球,氣球飄在空中,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是你的氣球嗎?”

“對對,是我的氣球,你還記起什麽?”孟浩激動起來。

鹿鹿繼續回憶,繼續說:“還有糖,糖紙上寫著……我的名字,還有你的名字。”

“沒錯,沒錯,寫的是我對你的愛。”

“還有蠟燭,擺成心形的蠟燭。”

“是的,是的,你記得我,你竟然記得我。”孟浩幾乎要跳起來,竟然激動到熱淚盈眶。

楊墅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他見鹿鹿因為回憶起記憶中的事,眼中閃動著喜悅的光芒,他見鹿鹿因為回憶起孟浩曾經對她的追求,臉上浮現害羞的笑容。他一把抓住鹿鹿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恐懼地問道:“我呢?你看到花的時候,你看到氣球的時候,你看到糖紙的時候,你看到蠟燭的時候,那個每次都陪在你身邊的人是誰?”

“是……是你嗎?”鹿鹿想掙開楊墅的手,卻掙不開。看著楊墅的表情,感到很害怕,所以並不敢用力掙,只怯怯地說。

“對呀,你想起來了嗎?”楊墅用力搖鹿鹿的胳膊。

“沒有,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你別急,我興許很快就會想起來。你是說,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嗎?”鹿鹿因為胳膊的疼痛,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楊墅,你別把鹿鹿嚇著了,你瞧你把她嚇的,你別逼她,這不是能逼的事。”孟浩見狀安慰楊墅,“你別急,她既然能想起我,那麽說明她是能夠回憶起以前的事情的,那麽回憶起你,肯定是必然的,是意料之中的,你要淡定一些。”

楊墅氣急敗壞地沖孟浩大聲說道:“我淡定不淡定是我的事!與你無關,這是我們的事,你們走遠點兒!”

孟浩的一個朋友見楊墅這樣無禮,要上前與楊墅理論,被孟浩給擋在身後。孟浩和他的朋友識趣地走開了,他邊走邊回頭,見鹿鹿正熱切地註視著自己,感到心中一股急促的溫熱迸發出來,仿佛聽見奇跡的鐘聲在耳邊響起。

這時大巴車駛過來,等待的人紛紛上車,按照座位號找到自己的座位,楊墅與鹿鹿自然是並肩坐在一起的。楊墅感覺自己的心冷得厲害,鹿鹿則感覺自己的心熱得厲害,一個心中滋生出絕望,一個心中滋生出希望,他們像一塊冰和一團火坐在一起,心與心的距離似乎更加遙遠了。

車上很安靜,自導游簡單說了幾句後,乘客們便開始紛紛打起盹來,大概都是平時不早起的人,突然起了個大早,有些不適。楊墅坐在外側,看見裏面的鹿鹿整個路上都在用手機打字,想來是在通過聊天工具或者短信與人聊天。他有些好奇,她已經失憶了,還能與誰聊天呢?曾試著把頭歪過去偷看,但鹿鹿非常警覺,就往他那邊扭身體,躲避著讓他看到手機。

當車子快要到達目的地時,程野發現鹿鹿依然在興致勃勃地用手機聊天,終於忍不住語帶不滿地問她:“你在跟誰聊天?”

“怎麽了?”鹿鹿反問。

“讓我看看,你在和誰聊天。”楊墅伸手抓向鹿鹿的手機。

鹿鹿把手機藏在身後:“你怎麽不尊重我的隱私?”

楊墅惱羞成怒:“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們是什麽關系?我問你在和誰沒完沒了地聊天,這很過分嗎?”

“我們是什麽關系?”鹿鹿平靜地反問。

楊墅一時語塞。

鹿鹿異常嚴肅地說:“我們是兩個剛認識的陌生人,既然說好了重新開始,我就希望你盡量忘記過去,端正你的心態。我心裏對你沒有任何感覺,現在一點都不愛你,不管你是什麽感受,對我來說,都只是你的感受。你是我剛認識的陌生人,我沒有義務為你做出怎樣的犧牲,沒有義務忍受你的侵犯和強勢,我希望你能尊重我,不要總一副沒好氣的樣子面對我,不要一副我天經地義應該抱愧於你的態度,不要讓我討厭你。因為在我看來,你真的沒什麽,雖然我經常費解當年的自己為什麽會愛上你,但我現在真的已經在很努力地接近你,你當年就是用這種傲慢無禮的態度追求我的嗎?你懂我說的嗎?”

楊墅被嚇住了,惶恐地看著鹿鹿冰冷的面容,後背開始冒冷汗。

導游在說話,乘客們開始往車下走。楊墅覺得自己很輕,沒有靈魂,是恍恍惚惚隨著人群走下車的。

沿著一條山路朝前走,身邊的山坡被楓樹覆蓋,太陽已經出來,山坡漸漸紅起來,像一塊被撕去表皮的肉。楊墅被剛才的鹿鹿給嚇到了,不敢說話,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無聲無息地走在鹿鹿的身邊。

鹿鹿頻頻偏過臉看楊墅,已經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對他造成了傷害,很是後悔,很是抱歉,很是憐憫,主動找話題與他說話。

“那個……我以前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人?”

楊墅擡頭看鹿鹿一眼,甕聲甕氣地說:“了不起的人。”

“是嗎?怎麽了不起?”鹿鹿聽了這話既高興又好奇。

“有些事雨婷應該跟你講過,還有些事我前幾天也跟你講過了。”楊墅沒精打采地說,“你沒有父母,只有家鄉的一個姥姥,那時你和我同居,我卻一直找不到工作,你為了我們的房租和生活,為了賺錢讓姥姥過上幸福生活,每天起早貪黑地工作,拼命賣樓,業績很好,任何處在你這種年紀的女孩,都沒有你能吃苦,都沒有你熱愛生活。”

鹿鹿聽了,很感動,也為自己感到自豪:“雨婷說,只有你知道我的過去,我的父母是誰,我為什麽是孤兒,你能告訴嗎?”

“當然,早該告訴你的,但之前你一直沒問,之前每次和你見面,都是我和雨婷追憶過去,你大都沈默不語地坐在一旁聽,像是在參與一項不情願的任務,在熬時間。”

鹿鹿抱歉地笑了笑。

楊墅講起了鹿鹿的父母,鹿鹿的爺爺和奶奶,鹿鹿的姥姥,鹿鹿不幸的童年和艱苦的成長。當然,她目睹兇殺案的事,他自然是不能說的。

鹿鹿聽到楊墅講自己的父母時,感到很自卑,沒想父母竟是這樣的人;當聽到楊墅講自己與姥姥相依為命的生活,愛學習,摘棉花,給姥姥按摩時,又很敬佩自己。

兩人說著話走過長長的木板橋,來到湖的對面,那是一個山腳,游客們大都從這裏進山。鹿鹿坐在長椅上休息,發現他們買了各種東西,卻獨獨忘了買紙巾。楊墅讓鹿鹿等他,獨自一瘸一拐地通過長橋小跑回去,去買紙巾。

鹿鹿看著楊墅跑動的姿勢,覺得有些心酸,但同時更加為當年的愛情感到費解。楊墅明明就是一個長相普通,身體有殘疾,現在雖說有錢了,可以前是個找不到工作的窮小子,又不浪漫,又不會甜言蜜語,簡直沒有任何出眾的地方。而自己品學兼優,相貌出眾,聽說還是系花,如他所說又很“了不起”,到底為什麽會看上他呢?那個浪漫、熱情、帥氣、有禮貌、穿衣打扮有品位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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