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就想起了兩年前的萬壽節。

眾皇子還都在京城，百官朝賀，紮克圖帶著烏蘭圖雅出使大魏，同修兩國之好，一起圍獵石湫。

若是沒有那一場行刺，說起來也算是一樁盛世了。

可如今呢，他堂堂一國之君，前來朝賀慶生者，不過也就這個幾個人。

皇帝心中感慨萬千，想了想才開口道：“眾卿平身。”

下跪的眾人這才山呼萬歲，從臺階上慢慢的站起來。

徐閣老腿腳不便，只擰著眉心有些艱難的站起來，就聽站在他身側的周元輔道：“徐閣老，要下官扶你一把嗎？”

周元輔的眉心中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笑，因為他知道，過了今天，他就不用再對著徐閣老自稱“下官”了。

徐閣老眉心微蹙，眼神慢騰騰的掃過了周元輔，忽然就伸出了一條胳膊，笑道：“有勞。”

周元輔臉上的笑意頓時就僵住了，隨即連眉心都蹙了起來，只皮笑肉不笑的伸手攙住了徐閣老。

看見周元輔竟然去扶徐閣老，連皇帝都驚訝了起來，只忍不住問道：“兩位閣老何時如此親厚了？”周元輔是永寧侯的人，一直和徐閣老有些過節，這些皇帝也都是知道的。

周元輔就笑著道：“閣老年事已高，在下略盡綿力也是應該的。”

殿中的宴席已經備好，眾人正打算往裏頭去，卻聽永寧侯開口道：“稟陛下，臣還有一份厚禮，想要獻給陛下。”

“哦？侯爺還有什麽賀禮？”皇帝忍不住就多了幾分興趣，眾人敬獻的賀禮，早兩日就已經送進了宮中，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不是古玩奇珍，就是名家字畫，這些個東西，都快堆滿了他的私庫了，實在讓他興致寥寥。

“前線戰事吃緊，微臣雖不能上陣殺敵，卻心系邊關，特意讓景瑞排了一支《蘭陵入陣曲》，以振士氣，陛下若是有興趣，可以先看一眼。”永寧侯低著頭，只一字一句的開口，微擡的眉梢處，已閃著微笑的光芒。

站在臺階一側的四皇子面上卻多了幾分緊張，但他還是很努力的克制著，只開口道：“父皇就看一眼吧，表哥花了不少心思的。”

皇帝原本就有些意動，見四皇子這麽說，只開口道：“好，讓景瑞演來，我說今兒怎麽沒看見景瑞，原來是去排舞去了。”

不遠處忽然就傳來了高亢的號角聲，徐閣老微微側首，看了一眼周元輔扶住了自己的臂膀，依舊面無表情。

周元輔卻笑了笑道：“閣老可還站的住，要下官繼續扶著嗎？”

徐閣老冷哼了一聲，淡淡道：“隨意。”

號角聲越來越響，緊接著，舉著大旗、扛著盾牌的一百二十名金吾衛從宮門外進入中和殿的廣場。

鼓樂聲和絲竹聲驟然響起，如金石地裂一般，將安靜的廣場瞬間點燃。

皇帝頓時就被這宏大的景象給震驚了，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往臺階下看，只見薛景瑞穿著鎧甲，揮舞著手中的大旗，一馬當先的站在方陣的跟前。

他手中的旗子隨著冷風獵獵作響，天際忽然就昏暗了下來，陰沈的烏雲下，那雄壯的樂聲和氣勢昂揚的動作，讓人忍不住有一種詭異的緊張感。

忽然間，方陣散開，分成兩列、兩列又分成四隊、四隊又分成八方，隨著薛景瑞的指揮，方陣一次次的變化著陣法。

站在皇帝下首不遠處的永寧侯便開口道：“陛下，昔年諸葛武侯擺出八陣圖，戰無不勝，用的就是這些陣法。”

皇帝只一個勁的點頭，眸光中閃過興奮的光芒，只開口道：“景瑞甚好，這賀禮深得朕心。”

然而，就在皇帝打算要開口重賞薛景瑞的時候，那聚成了太極形狀的方陣，忽然間向兩側散開。

薛景瑞大旗一揮，所有的人都半跪了下來，手中的盾牌形成了一個包圍圈，盾牌之後，一排排利箭，已對準了站在高臺上的眾人。

“你們這是做什麽？”皇帝忽然就感到有些不對勁，只一連退後了兩步，看著永寧侯道。

永寧侯的面上卻一概方才的諂媚，只冷冷的開口道：“臣等，只是想讓陛下早立儲君，不要動搖國之根本。”

“你們這是在逼宮！”皇帝終於就反應了過來。

做了多年的皇帝，雖然他懦弱無能，但至少已習慣了九五之尊給他帶去的威嚴，此時他竟然並不是十分懼怕，只轉頭問四皇子道：“景衍，難道你就那麽想當太子嗎？”

四皇子面上的表情十分覆雜，他並不想當太子，但他知道……作為一個流著薛家血脈的人，這是他的唯一出路。

“父皇，你為什麽還想不明白呢，你的皇位是怎麽來的？”四皇子忍不住就開口道。

皇帝臉上猝然變色，退後的身子都顫了顫。

忽然間……利箭的破空聲從遠處傳來，幾個禦前帶刀侍衛飛快的沖到了皇帝的跟前，將那急速的箭矢打落，口中高呼道：“護駕！護駕！永寧侯謀反……”

“快往大殿中躲！”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站在臺階上的大臣們便飛快的往殿中去。

徐閣老站在周元輔的身側，自然沒有箭落過來，他掖起了長袍就要往殿中去，只低頭又看了一眼周元輔扶住自己的那只手。

“周閣老不進去嗎？”徐閣老挑眉問了他一句，這時候不進大殿的人，自然都是謀反之人。

周元輔微楞了片刻，只急忙就松開了手，看著徐閣老快速的跑進了殿中。

這老狐貍，什麽時候腿腳竟這樣靈便了？

眾人才關上殿門，便有無數的箭枝射過來，只聽見隔扇外滿是箭矢刺入木頭的聲音。

危險來的太快，皇帝方才僅存的鎮靜也早已消失不見，只一臉茫然的看著眾人道：“永……永寧侯謀反，誰……誰能幫朕平了永寧侯的叛亂……朕……朕必有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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