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話，莫日根二十年前就說過。

但那時候的他並沒有說話算話。

如今時隔二十多年，他終於有機會再說這句話，這一次，他是很想遵守自己的諾言。

畢竟，此刻在這懸崖邊躲著的，是如今的大魏鎮國公，如果可以將他活捉，那肯定比殺死他，更讓人激動。

躲在巖石後的蕭昊焱身子忍不住動了動，卻被身邊的馮全牢牢按住。

鐵狼騎已經將這懸崖圍得水洩不通，只要蕭昊焱一出聲，或者一露頭，那些金剛弩便會把他打成篩子。

馮全朝著蕭昊焱搖了搖頭，滿是皺紋和血汙的臉上，連那雙少有的銳利的眸子，也漸漸失了神采。

離他們藏身之處不過一丈遠的地方，便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馮全看著那崖下的虛空處，臉上的神色卻忽然多出了幾分倨傲，只冷笑道：“國公爺不該來的。”

他們無疑已陷入了絕境，再無生還的可能了。

他已年近古稀、了無牽掛、死不足惜罷了，可蕭昊焱卻不一樣，身為大魏的鎮國公，他的命自然要比自己值錢的多。

然而蕭昊焱的臉上，卻全然沒有那種瀕死的絕望，雖然滿身的傷痕早已將他折磨的痛苦不堪，但他的眼角和嘴角，卻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馮全，頓了頓才開口道：“我來助老將軍一臂之力，只為兩件事：一為伺機報仇；二為有一句話，必須同老將軍親口說。”

“什麽話？”馮全渾濁失神的眸子，忽然間就亮了起來，只擡起頭來，直勾勾的看著蕭昊焱。

“殺死馮小將軍的，是韃靼人；殺死我父兄的，也是韃靼人，老將軍……您說是不是？”蕭昊焱看著馮全，漆黑的眸中閃過堅定的、視死如歸的光芒。

因為怕被圍攻的敵人聽見，這句話蕭昊焱說的十分小聲，但正是這樣一句輕聲細語的話，卻讓馮全振聾發聵，整個人都戰栗了起來，他看著蕭昊焱，已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鎮國公，我知道你就在那塊山石之後，我數到三，如果你再不現身，就休怪我的金剛弩不長眼睛了。”

莫日根的聲音再次傳來，他正緩緩的朝著蕭昊焱和馮全躲避的那塊巖石走過去，身邊不時有將士提醒道：“將軍小心有詐。”

蕭昊焱和馮全的呼吸都已經停滯了，正當莫日根來到離巖石不過一丈遠的地方，蕭昊焱忽然從巖石後站了起來，擡手之間，那臂中竟射出一支袖箭，速度極快，直插莫日根的面門。

這變故來的太快，莫日根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只聽“噗”一聲，那箭枝早已經刺入了他的胸膛。

直到現在，他才看清，蕭昊焱射出來的這一支箭，竟然就是金剛弩所用的空心箭。

而這袖箭，便是蕭昊焱請了弓箭大師李準的徒弟，特意為這空心箭打造的。

莫日根應聲倒下，身後的將士只急忙上前一步，將他扶住，高喊道：“保護將軍！”

就在此時，數不清的金剛弩朝著巖石這邊發射而來。

蕭昊焱根本來不及躲避，耳邊只聽見無數的箭矢射穿身體的聲音，他以為他就要死了，耳邊卻傳來了馮全斷斷續續的聲音道：“崖下十丈處……有……有古樹……可……可藏身……”

馮全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蕭昊焱擋住了所有的箭矢，他咬了咬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蕭昊焱推到了那懸崖之外。

這一動作驚呆了所有圍過來的瓦剌將士，眾人生怕有詐，只急忙退後了兩步，卻見渾身插滿了箭矢的馮全忽然間轉過了身來。

眾人一下子就楞住了，隨即又有無數的弩箭朝他射來，但那些人看著他的眼神，卻無不充滿了驚恐。

馮全竟然忽然大笑了起來，高聲喊道：“犯我大魏者……雖遠……”

他的話還未說完，大口大口的鮮血就從他的口中噴吐而出，此時忽然有一支箭正中他的胸口，馮全倒退了兩步，身體猛然向身後的懸崖倒去……

而就在片刻之前，身體快速的墜落蕭昊焱，恍惚中想起了馮全方才的話語，他拿出短劍插入峭壁之中，果然就瞧見一丈開外的地方，有一棵茂盛的古樹。

蕭昊焱靈活的跳了過去，將身體靠在了這古樹下的峭壁上，才剛剛站定，就看見插滿了弩箭的馮老將軍，從懸崖上掉落下來。

那人似是看見了躲在古樹下蕭昊焱，微睜的眼眸中竟有幾分笑意，然而很快就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懸崖。

不知不覺中，蕭昊焱竟早已淚流滿面。

三日後。

野狼谷外大魏軍營。

聽說有斥候回營，虞九淵飛快的就奔回了營帳。

“有消息嗎？谷中發信號了沒有！我三叔他們人呢……”

虞九淵一疊聲的問出三個問題，然而回營的斥候卻低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低垂的眼眸中，早已經蓄滿了淚光，虞九淵氣的臉頰都漲紅了，只一個勁搖晃著他的肩膀道：“你倒是說話啊，鎮國公回來了沒有！”

那將士哽咽了一聲，終究把眸中的淚意憋了回去，只咬牙道：“野狼谷裏一直沒有信號，屬下就聯系了之前國公爺安插在瓦剌軍中的細作……那人說……那人說……”

“那人說什麽……？”虞九淵看著他，話雖問了出來，眸中的驚恐卻越甚，他甚至害怕的往後退了兩步，才聽那將士繼續道：“那人說……國公爺射殺莫日根之後，已和馮老將軍一起……墜崖身亡了。”

虞九淵堪堪就跌坐在了地上，眸中的期盼早已化作了淚水，無聲的落了下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好片刻，忽然就站了起來道：“我要去找三叔！我要去找三叔！”

可他還沒有沖出去，身體就被兩個將士牢牢抱住。

侯成早已經擦幹了臉上的淚，他清了清嗓子，啞然道：“虞小將軍，國公爺有令，若三日內收不到他的信號，就讓小將軍率軍返回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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