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營訓練有素，是蕭昊焱出征以來，親自帶領的一隊親兵，為的便是能牽制住莫日根所率領的鐵狼騎。

兩支隊伍多次交鋒，不分敵手，但已足夠讓普通的瓦剌軍隊聞風喪膽。

不過才一刻鐘的時間，所有的營帳都已經整裝待命，蕭昊焱站在熄了火的草堆旁，擡起頭來往西北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氣很陰，烏壓壓的雲層接著那連綿起伏的群山，讓人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雲。

侯成從他的身後走過來，只拱手回道：“國公爺，先鋒營已整裝待發，請國公爺發號施令。”

蕭昊焱站在那裏沒有動，清冷的眸光卻不覺閃了閃，轉頭問侯成道：“從京城帶過來的竹葉青還有嗎？”

“有，怕被將士們偷喝了，卑職讓火頭營的李貴都藏著呢！”侯成只開口回道。

他知道蕭昊焱為什麽會問起這個酒，因此回答的時候，連喉嚨都帶著幾分哽咽。

然而蕭昊焱的面色卻很平靜，只是靜靜的點了點頭，開口道：“大哥最喜歡喝竹葉青，我喝酒還是他教我的。”

老國公爺不喜飲酒，認為酒最能擾亂人的性情，再者喝酒容易誤事，因此他自己是從來不喝酒的。

但兩個兒子都喜歡偷偷喝酒，所以他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了。

侯成聽了這話眼眶卻紅了，那時候他才不過是個不到十歲的屁娃，跟在國公爺的身邊，先世子給了他一把木弓讓他去廚房偷酒，結果他跑的慢，被廚房打雜的老婆子給抓到了，告到了老太太跟前，被他父親知道之後，挨了好一頓的打。

那是他父親最後一次打他，後來沒過多久，父親就隨著老國公出征了，臨行前他還問國公爺要不要再偷一壺好酒給大少爺，那時候的國公爺也不過才十幾歲，一臉鄙視的戳著他的腦袋道：“你傻不傻，我大哥有大嫂了，大嫂肯定會給他準備好酒的。”

蕭昊焱轉過頭來，正好就看見了侯成低頭擰眉的模樣，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行了，走吧！”

再擡起頭來的時候，兩人面上早已經沒了任何傷感的表情，清澈的眼眸如鷹隼般銳利。

不遠處牽馬的小兵牽著蕭昊焱的坐騎迎過來，蕭昊焱利落的翻身上馬，雙手控住馬韁，微微側身，對著身後的一眾人馬朗聲喊道：“先鋒營，出發！”

月色再一次籠罩到了野狼谷的上空。

濃密的松林中傳出了人群的粗喘聲，隊伍大約有十幾人，都已經走的筋疲力盡，但大家都面無表情，因為他們已經連擺出任何一個表情的力氣都沒有了。

叢林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只能僅憑著月光，看見一丈之內的地方。

白天他們的隊伍在叢林中遇上了韃靼的追兵，突圍中和大部隊又走散了。

如今這十幾人，已在山中漫無目的的轉了半日。

老將馮全早已渾身是傷，勉力讓人扶著繼續往前，正當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忽然就聽見前面有人發出一聲尖叫聲。

“有死人！”被絆倒的士兵摔了個狗吃屎，只急忙按著身邊的空地，飛快的爬起來。

綿軟又濕噠噠的觸感讓他感到有些奇怪，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正撐在了一個韃靼屍體的腦袋上，那腦袋腦漿崩裂，只剩下半個腦殼，他的手就按在這半個腦殼上。

“啊！”那小將嚇的連滾帶爬，口裏一疊聲道：“好多屍體！”

面上一直毫無表情的虞九淵這才有了幾分表情，只飛快的迎了上去，從身上的布袋中拿出一個火折子，點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光漸漸亮了起來，也照出了這周圍的景象。

這是懸崖邊的一塊空地，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十個韃靼將士的屍體，其中還有好幾位大魏將士的屍體，正是今日同他們走散的大部隊中的幾人。

“他們被逼的走投無路了，所以在這裏和韃靼人決一死戰。”馮全已經趕了上來，他手裏拄著一根木棍，緩緩的靠近懸崖邊，伸著脖子往下看了一眼。

崖下漆黑一片，只有冷風颼颼的吹過，讓人遍體生寒。

這個懸崖至少有百丈高，當年老國公死後，他曾派人研究過這裏的地形，除了他們進來時候的那一條路，野狼谷根本沒有任何其他的出路。

僅憑懸崖邊死了的這幾個大魏將士，絕對殺不了這幾十個韃靼將士，他們最後肯定是走投無路了，所以都跳崖殉國了。

虞九淵也跟著走了過來，手裏的火折子在寒風中搖曳著，他低下頭來，看見懸崖邊的一叢枯枝上，赫然掛著一塊素白色的絲帕。

絲帕已被染上了血色，上頭用鮮血寫了四個字：來生不負……

虞九淵蹲下來，將那帕子取了下來，細心的折疊平整，收入了自己的懷中。

酒饢中的酒只剩下了最後一口，他拔開了塞子，將那最烈的刀子燒一滴滴的，倒入了這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這裏有一匹死馬！”忽然有將士開口道。

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吃上過肉了。

這個野狼谷甚至荒蕪到連飛禽走獸都不見蹤影。

大魏素有軍規，戰馬即便戰死，也是不能食用的，若有違者，需軍法處置。

這一路上他們遇到不少死了的戰馬，非但沒有吃，有條件的時候，還掩體而埋。

可現在……看著將士們一個個疲倦而期盼的眼神，虞九淵的心口顫了顫，他回頭看了一眼馮老將軍，那人卻早已閉著眼睛，靠坐在一塊山石上。

也許他們真的逃不出去了……

二十多年前，素有常勝將軍之稱的老鎮國公，也在這裏殉國了，他不過就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臭小子，有什麽自信能比老鎮國公還厲害？

與其在這山中沒頭蒼蠅一樣的亂串，不如今夜吃飽喝足，明天和韃靼人決一死戰！

“把馬分了，在角落處生火。”虞九淵只開口道，見馮全面上仍舊毫無表情，知道他已默認，便接著吩咐道：“你去找一處水源，想辦法燒一些熱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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