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同福堂回同禧堂的路不遠，穿過了院子裏的抄手游廊，過兩個穿堂，便到了同禧堂的院外。

少年微微壓低了傘，往雲蕎的那邊偏過去，偏生她個子還是矮，即便這樣，還是有外頭飄飛的雪花落到她的肩上頭上，還有那根根分明，卷翹烏黑的長睫上。

方才被蕭靖遠這麽戳了戳胸口，她已沒了脾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眼前的一馬平川，雲蕎松了一口氣。

她還小……算上過年才吃的年夜飯，也才八歲，用不著怕羞。

蕭靖遠見她一臉悲憫的低著頭，忍不住蹙了蹙眉心，換了一只手打傘，另一只手則是拈起了她發髻上垂下來的一根絲帶，笑著道：“你胡思亂想什麽呢？”

“哪有！”雲蕎只反駁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蕭靖遠都笑了，小丫頭片子才多大啊，懂得還不少：“你還沒到時候呢！”

“什麽還沒到時候？”雲蕎一時反倒被他給說懵了，想也沒想就擡頭問道。

蕭靖遠的臉差點兒就沒繃住，波瀾不驚的眉心擰了擰，支吾道：“你才掉了幾顆牙啊，你就想那個了？”

想那個？想哪個？

雲蕎細細的回味了一下蕭靖遠的話，再結合方才她低頭看自己胸口的動作，頓時恍然大悟！

“二哥哥！你欺負我！”雲蕎頓時臉頰漲的通紅，嘴都嘟了起來，也不顧蕭靖遠還給她打著傘，只飛快的就跑了。

什麽還沒到時候！懂得還不少嘛！

雲蕎羞的滿臉通紅，一跨進門口，就迎面撞上了孫媽媽出來，孫媽媽見她跑的飛快，怕地上的新雪打滑，只急忙道：“雲姐兒跑慢點，仔細地上滑。”

她的話還沒說完，雲蕎打簾子進了廳中，哪裏還能聽見她說什麽。

孫媽媽搖頭笑笑，就瞧見了還在院外站著的蕭靖遠，只忙道：“世子爺來了，進去坐會兒吧，國公爺晚上應酬去了，夫人在呢。”

“多謝媽媽，我就不進去了。”蕭靖遠看著雲蕎飛快消失在簾子後頭的身影，嘴角不由就勾了勾。

也不知道到哪一天，她若真的長大了，自己還能不能跟她並肩打一把傘，開這樣口無遮攔的玩笑。

心裏忽然就有了那麽一絲絲的失落，蕭靖遠正打算轉身離去，只見從房裏一溜煙跑出一個小丫鬟來，將手上的一個裹著絳紅織錦套子的青銅小手爐遞給了他道：“世子爺，路上風大，這是我們二姑娘讓給你的。”

手爐捧在掌心，讓他感受著絲絲的暖熱，蕭靖遠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就是尋常雲蕎自己常用的那一個，他還和五叔玩笑說要把它掛在雲蕎脖子上的那個。

徐氏見雲蕎從同福堂回來了，心下倒是有幾分疑惑，只開口道：“老太太怎麽舍得你回來了？”

老太太喜歡雲蕎，倒比喜歡蕭玉嬋還勝幾分，徐氏因此心中也常有些擔憂。

雲蕎是她帶過來的閨女，畢竟在血緣上遠了蕭玉嬋幾分。那孩子她見過幾回，雖然在她面上瞧著也還老實，但私下也有小丫鬟議論，說他們家大姑娘脾氣不是一般二般的厲害，從前他們這一房只一個閨女，老太太也是如珠如寶一樣的寵她。

如今雲蕎來了，她沒有從前那麽得老太太的歡喜了，也不知道心裏會不會生出幾分怨恨來，雲蕎年紀又小，只怕也不懂這些，徐氏只擔心這個。

雲蕎便把方才在同福堂發生的事情說了說，只沒把蕭玉嬋針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告訴徐氏，省得她再多心。

徐氏聞言，只稍稍的嘆了一口氣，頓了片刻才道：“知道了也罷了，早知道、晚知道，總要知道的，只盼著你五叔能早日想明白，過了這個坎，也好讓老太太寬心。”

下午蕭昊焱同她說的也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想到，那蕭玉嬋卻是個嘴快的，竟一天也沒耽擱的就說了出來，只怕是惹得老太太和蕭昊然兩個心裏都不舒坦了。

徐氏正預備遣個丫鬟去同福堂探探消息，就聽見孫媽媽從外頭回來道：“同福堂那邊叫請大夫去了，夫人要不要打發個丫鬟去問問，別是老太太有什麽不爽利的？”

送走了陳大夫，老太太又吩咐了丫鬟，遣了小廝跟去濟世堂拿藥，這才拉著程靜怡的手道：“你瞧瞧，不讓大夫看一眼，還不知道你這傷的這麽嚴重呢，光擦藥油怎麽能好！”

程靜怡有些過意不去，大晚上的，還支使的這裏的人為她跑東跑西，她客居在這裏已是多有不便，哪裏還經得起她們這般服侍照料。

“表姨母……我真的沒事。”程靜怡只低聲道。

方才大夫已經瞧過她手腕上的傷了，說雖然沒有傷到骨頭，可必定是扭傷了筋絡，所以這紅腫才一直都沒有消。再加上揉藥油需要用巧力化開裏頭的淤腫，才能好的快些，只她怕疼怕，周媽媽也不敢使力，這才恢覆的慢了許多。

方才陳大夫幫她揉了兩下，疼得她額頭上都冒出好多冷汗來，她又不敢當著老太太的面兒呼痛，少不得把唇瓣都咬白了。

“還說沒事，”老太太都笑了，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只開口道：“疼得臉都白了。”

程靜怡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她天生怕痛，被蚊子咬一口都覺得疼，方才已經是她這輩子受過最大的疼了。

她正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就聽老太太繼續道：“你若是能忍著疼，明兒我倒是可以喊老五來幫你揉一揉，他在軍中和他們軍醫學過一些跌打，以前世子小時候皮實，動不動就摔個鼻青臉腫的，身上有什麽傷，都是他五叔給他治的，有一回上樹掏鳥窩摔下來，腳脖子脫臼了，也是他五叔給他接上的。”

程靜怡頭搖的撥浪鼓一樣的，方才陳大夫那兩下，她尚且受不住，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這要是換上了蕭昊然來，那她豈不是丟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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