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的眾人並沒有在意，老太太便笑著起身道：“你們兄妹倆再陪著五叔聊會兒，我可有事要忙去了。”

年節裏事情多，二太太那邊經常派人來問話，大家也都習慣了。

孫媽媽見老太太走了出來，臉上的神色頓時就變了，只擰著眉心上前扶住她，湊到她耳邊小聲道：“老太太，威烈侯府的大姑娘來了。”

老太太聽見這個名號，冷不丁就楞了片刻，臉上瞬間變色道：“她來做什麽？現在人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好在三太太在，命人把她請去了後院待客的偏廳裏。”孫媽媽說著，一想起方才她看見的劉含嬌的模樣，面上忍不住唏噓了幾分。

一個月前她們去二太太的娘家吃席的時候，劉含嬌還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花，高貴明艷，只不過就這麽短短一個月，如今竟連個人樣也沒了，方才門房的婆子把她帶進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從哪裏來的乞丐呢，真真是讓她差點兒驚掉了下巴。

老太太松了一口氣，可一想起劉含嬌做的那些事情，還是氣得牙癢癢，只開口道：“我倒要看看，她還有什麽臉面上門！”

許是廳中的暖爐太旺，被這樣的熱浪包裹著，劉含嬌不住的咳了起來，消瘦的身子佝僂成了一團，捧著熱茶的手也顫個不停，眼看著茶水都要飛濺到身上，劉含嬌顧不得燙，只仰頭把裏面的熱水一飲而盡。

身子仍舊習慣性的顫抖著，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這陌生的偏廳。

大戶人家都是如此，只有見無關緊要的客人，才會來這種無關緊要的客廳。

而眼前溫婉柔順的婦人，便是這鎮國公府的女主人了。

“我想見老太太，為什麽不帶我去同福堂？”劉含嬌激動的開口道。

“老太太不在同福堂，怕你撲了個空，所以就帶你來這邊了。”徐氏溫聲回道，她知道這種落難的滋味，幾個月前的自己，也是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只是……對於眼前的這位劉姑娘，徐氏心中唯有嘆息而已，卻怎麽也同情不起來。

“我可以……去同福堂等她。”劉含嬌帶著哭腔開口，昔日的驕傲讓她很不習慣說這樣服軟的話，可一想到這近半個月來的遭遇，她的眼神忍不住又黯淡了幾分。

她早已經不是從前人見人誇的威烈侯府嫡長女了。

徐氏見她身子顫得厲害，只吩咐丫鬟道：“再給劉姑娘沏一杯熱茶來。”

劉含嬌呆呆的看著端著茶盞出門的丫鬟，才想起方才那一盞茶的滋味，不過就是公侯之家最最尋常的待客的茶水而已，哪及從前自己所喝之茶的半分，只是如今連這樣的茶，她都喝不到了。

丫鬟很快就回來了，劉含嬌看著茶盞中幾乎漫出來的茶湯，恨得牙根都緊了。

這個秀兒……徐氏深覺無奈，但到底沒有開口說什麽。

於鎮國公府來說，劉含嬌實在不是一個受歡迎的客人。

“老太太來了。”門外忽然有丫鬟傳話道。

徐氏正預備起身相迎，卻見劉含嬌急忙放下手中的茶盞，在瞧見老太太進門的那一瞬間，只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膝行著來到老太太的跟前哭道：“老太太，我求您……求您讓我見五叔一面……”

老太太常年慈愛的臉在此時卻全無一絲一毫的笑意，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劉含嬌，只咬牙道：“你不配！”

劉含嬌的哭聲啞然停止，擡起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從前對她慈眉善美、和藹可親的老太太，臉上表情似是還有些震驚，只定定的看著老太太從她的跟前過去。

過了好片刻，她才忽然像回了魂一樣的，撲到老太太的懷中道：“老太太，我錯了……我求你……求你讓我照顧五叔，哪怕就是讓我當個使喚的丫鬟奴婢，我也願意！”

“你願意？”老太太越發就氣急了，只冷眼看著還在她面前撒潑的劉含嬌，恨恨道：“那也要問老五願不願意？難道他就活該為你戴綠帽子？就活該讓你們這對奸夫淫婦折騰？怎麽？永寧侯府不要你了？你就想著我的老五了？我不稀罕……你們侯府已經上門退過親了……他是你們看不上的人，可他……他是我的心肝啊！”

憋悶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瞬間陡然爆發，這半個多月的強顏歡笑，終究在此刻潰不成軍。

“老太太……”劉含嬌啞然，看著潰不成聲的老太太，再沒有一句話能說出口。

徐氏只扶住慟哭的老太太，急忙使了個眼色，命孫媽媽和秀兒把劉含嬌拉出去。

許久未發洩的情緒一下子就發洩了出來，老太太幾乎哭得天昏地暗，嘴裏只一個勁的念叨著：“老頭子……我對不起你……我讓老五受了這麽大的委屈……我死了也沒臉見你。”

孫媽媽和秀兒急忙將劉含嬌駕了出去，就連一向都待人和善的孫媽媽都忍不住道：“劉姑娘快走吧，我們老太太這兩天才好些，你又來給她找不自在，你還嫌害的咱們家不夠嗎？”

門外早有兩個力氣大的粗使婆子守著，見劉含嬌被拖了出來，只從兩人的手中接了下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人拽起一個胳膊就往外拉。

劉含嬌本就體弱，哪裏還能掙開，只能無奈的回頭喊道：“老太太……老太太……看在我祖母的份上……”

回廊悠長，老太太哪裏還能聽見她的話，只有兩個粗使婆子在她耳邊道：“劉姑娘還是歇歇吧，好歹也是侯府的嫡女，做出這般的樣子來，看著也不尊重，您說是不是？”

那人說著，只朝著另一個婆子遞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松手，劉含嬌就這麽狗爬一樣的跌在了地上。

冬日裏的青石板透著刺骨的寒氣，劉含嬌被凍得一個哆嗦，從地上支撐著起來。

這些天她一直被關在廣濟寺中，昨日守門的婆子打了盹兒，她才趁機跑了出來，用身上僅剩的首飾雇了一輛馬車，回到京城來，現在早已經身無分文，無路可走了。

她就從地上慢慢的挪起來，然後漫無目的的往前走著，忽然瞧見方才送自己進來的那個門房上的婆子，竟滿面歡喜的從遠處走來，見了這兩個婆子便笑著道：“你倆快進去一個人，告訴老太太，瑯琊的表姑娘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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