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的臺階下，蕭靖遠送蕭昊然出來。

叔侄倆都沒有說話，唯有寒風蕭瑟間，未眠的鳥雀傳出一聲聲悲戚的嘶鳴。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厚重的大氅也阻隔不了深夜的寒氣。

“五叔，父親說的沒錯，祖母一定會給你物色一個更好的……”

蕭靖遠說著，只覺得這般的勸慰也似十分無力。

親事只是其次，被心愛的人背叛，也許這才是蕭昊然心中最大的痛楚。

還是像他這樣的少年人比較好，無需為這些瑣事所煩憂，更不用被祖母在耳邊嘮叨成親、生子之事。

蕭昊然一路都低著頭，面上早沒有了往日的那幾分不羈，眼底幽深的情緒讓人看不明白。

過了良久，直到山門口的石階已到了盡頭，他才緩緩開口道：“你回去吧，不用送了。”他擡起頭，一收眼中黯然失意的神色，又變成了往日般的無所謂。

可越是這樣，蕭靖遠心中就越是難受，仿佛有一股氣梗在喉中一樣，忍不住往一旁的銀杏樹上打了一拳。

冬日蕭條，早已經落光了葉子的古樹也只是抖了抖軀幹，並沒有給他再多的回應。

蕭昊然拍了拍蕭靖遠的肩膀，只調笑道：“現在是我當王八，你這一副愁眉苦臉的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被綠了？”

蕭靖遠原本怒意未消，被他這麽一句，更是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

五叔總是這樣，舍不得旁人為他受半點的委屈，所以所有的委屈，都是他一個人來承受。

“回去吧。”

蕭昊焱在蕭靖遠的肩頭用力的按了按，眉眼中閃過淡淡的蕭瑟，只嘆了一口氣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

月光如洗、山寺清寒，廣濟寺後山的懸崖邊，一男一女兩個身影佇立。

劉含嬌虛弱的身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纖細的指尖掐著身上的大氅，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的男子。

“薛景瑞……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劉含嬌上前兩步，拽住男人的衣襟，虛弱的身子幾乎就掛在他的胸口一般。

她擡頭凝著眼前男子的這張臉，想起那時候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語，一切都好像是一個笑話一般。

男人低下頭來，看著眼前因小產而病容醜陋的女子，壓抑著內心的幾分厭惡，只緩緩開口道：“你怎麽能怪我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姑母會忽然就給我賜婚了，我對你是一心一意的！”

“一心一意……”劉含嬌冷笑，“好一個一心一意……”

她緩緩松開薛景瑞的衣襟，忽然開口道：“你既然對我一心一意，那你敢不敢為了我違抗聖旨，娶我過門？”

薛景瑞臉上的表情有著瞬間的崩塌，卻還強制鎮定，頓了頓才道：“含嬌你這是在為難我！抗旨不遵那是重罪……你想讓我死嗎？”

“哼！”劉含嬌冷哼一聲，轉身道：“我怎麽舍得讓你死，你是孩子的父親，不是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卻只感覺後背上一陣力道襲來，身體猛然向前傾倒。

而就在她的身前，便是山寺後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你不想我死，但我想你死……”耳邊是薛景瑞扭曲尖刻的聲音。

劉含嬌萬萬沒有想到，薛景瑞會置自己於死地，身體甫一離開地面，耳畔只剩下呼嘯的山風。

就在她萬念俱灰，閉上眼接受這一切的時候，手腕卻陡然被一只厚實的大掌抓住。

身體在一瞬間停止了跌落，劉含嬌擡頭，看見滿臉驚慌下將自己牢牢抓住的蕭昊然。

蕭昊然的掌心堪堪抓住了懸崖邊一處凸起的山石，咬牙低頭對下面的人道：“含嬌，別松手。”

松風陣陣、林闕幽冷、寒風似把一切都凝固了。

劉含嬌擡眸，看著因使出全力想要抓住自己而變得面目猙獰的蕭昊然，一向高傲的眉眼中竟透出了幾分溫和。

“五叔，你松手吧……”

感覺到那人身體的力氣在一點點的流失，劉含嬌有氣無力的開口，回想起他們初見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他就比我大幾歲，為什麽我要喊他五叔？”

最初的疑問，在長輩們其樂融融的打趣中，就這麽被唬弄了過去，她就這樣，被迫喊這個大了自己幾歲的男孩子叫叔叔。

直到他們定下親事。她才知道原來做叔叔的人，也能成為自己的相公。

她從來不肯承認自己有錯，但這一次……她是真的錯了。

“蕭五，你既然這麽喜歡她，那你就把她娶回家吧！反正你向來是我薛景瑞的手下敗將，撿我的破鞋穿，也算不得什麽。”

懸崖之上，薛景瑞冷笑了一聲，緩緩靠到他們邊上，一腳踩在了蕭昊然抓住石塊的手背上，咬牙切齒的拈動著。

十指連心，劇痛讓蕭昊然全身發抖，身體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要爆炸一般，隨著他的拈動，索索發抖。

“弄死你們，就跟碾死兩只螞蟻一樣，”薛景瑞蹲下來，低頭看向蕭昊然已然變色的臉，冷冷道：“我告訴你，沒人敢跟我們薛家作對。”

他說著，臉上的笑容更甚，連身子都跟著顫抖了起來。

“你以為我真的喜歡她嗎？我喜歡她……是你蕭昊然要娶的女人，哈哈哈……”

狂傲笑響徹山谷，薛景瑞不緊不慢的從懸崖邊站起來，將身上的大氅抻平，大搖大擺的離開。

“五叔，你松手吧！”看著因劇痛而不斷顫抖的蕭昊然，劉含嬌再一次哀求道。

真的如薛景瑞所說的，是因為她是蕭昊然未過門的妻子，所以他才要玷汙她嗎？

不是的！是她自己傻，自己想著那個可望不可及的位置。

“你也……聽見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蕭昊然睚眥欲裂，將渾身的力氣都集中到拉住劉含嬌的手臂上，咬牙道：“別亂動，我把你送上去。”

一聲怒吼，蕭昊然使出全身的力氣，借助足下一塊山石的助力，將劉含嬌拋向懸崖。

眼看著那人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落到了懸崖之下，早已脫力承受了太多力道的山石忽然滑落。

蕭昊然再無可攀援之處，身體只隨著掉落的石塊，一起砸向深不見底的懸崖。

“五叔！五叔……”劉含嬌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爬到懸崖邊上，月光如水，卻照不亮這漆黑的深淵，唯有不時轉來的山石掉落的聲音，一陣陣的傳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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