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娶親，你不高興？”

蕭昊焱見兒子一路沈默不語，只當是突然給他找了一個繼母，他心裏存著不痛快了。這問題得趕在徐氏進門之前解決，不然整天對著蕭靖遠這張臭臉，徐氏也得不高興。

“沒有，孩兒替父親高興都來不及，怎會不高興。”蕭靖遠雖這麽說，視線卻並沒有看下蕭昊焱，只是低著頭，把踩爛的幾片樹葉撥到一旁。

蕭昊焱就伸手拍了拍蕭靖遠的肩膀，很想說幾句安慰他的話，最後卻道：“等你再大一些，你就會明白，這世上有一些你非做不可的事情，也會有一個你非娶不可的女子。”

蕭靖遠忽然就擡頭看了蕭昊焱一眼，父親魁梧高大，身為武將，生性爽朗豪邁，他原以為他不會拘泥於這些兒女情長，卻不想他也有如此柔和的一面。

“父親。”

蕭靖遠墨色的瞳仁烏黑明亮，迎著陽光看向蕭昊焱，鄭重其事問道：“如果有一天，我那非娶不可的女子你不喜歡，那又當如何？”

蕭昊焱俊朗的眉眼透出憨實的笑意，松開蕭靖遠的肩頭獨自往前幾步，轉頭對他道：“那就學一學你父親我，是怎麽想盡辦法，讓你祖母點頭答應的？”

蕭靖遠茅塞頓開，只幾步跟上了蕭昊焱的腳步，在後頭道：“祖母將來若是知道父親騙了她，難道不會生氣嗎？”

“那就永遠都不要讓她知道。”

蕭昊焱笑得爽朗，忽然停下腳步道：“走，跟我去練功場，看看你最近功夫練得如何？”

延壽堂東廂。

丫鬟們刻意壓低了聲音說話，其實雲蕎早已經醒了過來，只是窩在被窩裏不想起。

在安穩的環境睡覺，對從前的雲蕎來說，那都是一個奢侈的想法。

住在三條胡同的時候雖然條件很好，可一想到母親每日會因自己的身份處境受內心的折磨，她就沒辦法放松了心情去享受那些安逸。

可如今……一切都好起來了。

雲蕎想到這裏，忍不住在床上咯咯笑了起來。

“是哪個小乖乖醒了呀？”外頭傳來徐夫人的聲音。

緊接著，雲蕎就看見自家外祖母走了進來，坐在她的床頭上，伸手來捏自己的臉頰。

“外祖母！”

雲蕎甜甜的喊了一聲，要從被窩裏出來拱她身上，被她給一把按住了。

“躺好。”徐夫人佯怒道：“十月天了，再過不久就要燒地龍了，不穿好衣服不準出來。”

她這裏才說著，丫鬟已經送了衣裳過來。

桃紅色的對襟小坎肩，粉色流仙裙，都是簇新的。

“這是你三表姐的衣裳，她才穿過一兩回，等今兒請了百繡閣的師傅過來，幫你和母親量了尺寸，再做幾件新衣裳。”徐夫人只開口道。

“表姐們的衣服都是新的，和我身量差不多，我穿她們的就行了。”

雲蕎一點兒也不嫌棄，前世她在長公主府的時候，還穿過她那繼妹的衣裳。

衣服裙子都是短的，如今能有合身的衣服穿，不至於讓她在人前丟臉，於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那怎麽行呢！咱雲姐兒長的這麽好看，要有很多很多的好看衣服穿才行。”

徐夫人就差把心肝肺掏出來給他們娘倆了，什麽鋪張、浪費、溺愛統統都不管了。

“母親別這麽慣她，她還小呢，不能這樣嬌慣。”

徐氏已經洗漱好了，從凈房出來，她今日梳了一個京中婦人流行的牡丹頭，只在頭頂和兩鬢簪了華勝，兩顆水滴形的青玉耳墜襯出纖細白皙的脖頸，美如璞玉。

徐夫人看著女兒的眼神就有些發澀，松開了雲蕎，拉著徐氏坐下。

昨兒徐閣老回來遲，今日一早上朝之前，已經派人進來傳了口信，只說鎮國公府那邊已經打點好了，讓她們母女在家裏好好等著，不日那邊就會請了媒人上門來提親的。

徐閣老一生仕途多舛，到老了才有如今的地位，朝中人敬他的不少，卻很少有人願意同他走的太近。

因為像他這樣有積威的兩朝元老，連今上都敬他幾分，平日裏更是從不看人臉色的，拉攏不成，若被他抓到點錯處，反倒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但這一回，徐府要和鎮國公府聯姻了，說來是小事，於京城眾人看來，卻又不是小事。

將來立儲，若某位皇子能得這兩家的在背後支持，不說穩操勝券，也必定是游刃有餘了。

而目下，徐家卻正有這麽一門姻親，會卷入將來的立儲之爭，那便是大奶奶的娘家周家。

周氏的胞妹便是如今的淑妃娘娘，進宮多年，已育有一子一女。

徐夫人將家裏的這些人事姻親關系，都細細的說給了徐氏，又嘆了一口氣道：“你父親從來都是純臣，十幾年前太子薨逝，下面幾個皇子爭得你死活我的，他也從來沒為任何一人說過半句話，他也不善結黨營私，便是當年我看上了你大嫂，那也是不知道後來她妹子會進宮的。”

徐氏默默的聽著，雖不知道為什麽徐夫人忽然會跟她說起這些，但也十分認真記在心裏。

便聽徐夫人繼續道：“我跟你說這些，是要告訴你，將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國公爺無需看在我們徐家的面子上，做任何有違他心意的事情，你父親不喜歡這樣的人，也不會領這份情。”

蕭昊焱執意娶她，這其中真情可鑒，可朝堂上的事情，向來是變化莫測的。

徐夫人跟著徐閣老一路走到今天，自然也懂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們從未對徐氏付出過什麽，也不希望將來若是有什麽事情，會影響到徐氏。

“母親。”徐氏眼尾泛紅，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徐夫人卻笑了起來道：“這只不過是你父親讓我提醒你的，他在朝為官多年，已是嚴厲慣了的，怕若是他親自跟你說，你會害怕。”

與徐閣老不過才一面之緣，然而徐氏卻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來自父親的疼愛。

“等父親回來了，請母親告訴父親，女兒一定會謹記他的教誨。”徐氏只開口道。

早朝過後，紫禁城已籠罩在一片聖光之下。

徐閣老跨過太和殿那道一尺高的門檻，負手站在丹陛之上。

眼角餘光所到之處，一個穿著繡孔雀圖案緋色官袍的人從身邊經過。

那人才走出兩步，卻聽見身後有人對他道：“宋大人，小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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