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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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船上的風更比別處大,徐氏看著已然入睡的雲蕎,心中百轉千回。先前她以為雲蕎並不知道她父親的那些事情,可如今見她病好後的情形,竟像是知道了一樣,尤其是不想進京這一想法,越發讓徐氏確定了心中所想。

先前雲蕎是極希望能早日進京見到父親的,每日裏都會摟著她的脖子問道:“娘親,船兒什麽時候能到京城呀?雲姐兒什麽時候能見到爹爹呀?”

可是……高燒這一場後,雲蕎對她要見父親的事情,卻絕口不提了,只口口聲聲的說要回柳州去。

真的要回柳州去嗎?她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京城……

徐氏坐在這狹小的船艙裏,聽著外頭呼啦啦的風聲和雲蕎睡夢中安穩的呼吸聲,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站起身來,從小艙的鋪蓋下取出幾樣東西,順著狹窄的船舷,一路走到船頭上去。

河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越發顯得煙波浩渺,夜風將她的頭發吹得有點亂,她輕輕的攏了攏自己淩亂的發絲,未及瞧見夾板盡頭站著的高挺筆直的身影,矮身走進船家所住的那一間船艙。

周嫂子正在油燈下做針線,豆大的火光因簾子的閃動微微一跳,她擡起頭來,看見徐氏從外面進來,未及起身,那人卻雙膝一曲,跪在了她的面前。

這十幾年來,周嫂子在這條運河上走了何止上百個來回,平心而論,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想徐氏這般標志的小媳婦。

昏黃的火光下,徐氏風髻霧鬢,朦朧的就像是畫中的美人圖,她擡起頭來,眼中早已經蓄滿了淚光,楚楚的看著周嫂子,一時只不知道如何開口。

終是周嫂子先慌了神,上前一步扶起徐氏道:“宋家娘子這是做什麽,老婆子我可當不起你的大禮啊!”

徐氏卻仍舊跪在地上沒有動,只是伸手握住了周嫂子那雙布滿了老繭的雙手,含淚道:“先前周大哥差人去打探來的消息,嫂子您也知道了,我這親只怕已經尋不得了,只是……雲姐兒畢竟是他的親生骨肉,她跟著我長途跋涉、千裏尋親,就為了見她父親一面,我說什麽也不能把她再帶回柳州……”

徐氏說著,眼裏的淚不停的滑落下來,頓了片刻才道:“明日一早,我便下船去,另尋了回南方的船離京,只求嫂子看在我們一路同行的份上,能幫我把雲姐兒送給她父親,她父親原不是負心薄幸之人,想來會念在骨肉親情,留下雲姐兒的。”

船娘聽到這裏,又回想起今日雲蕎在艙中說的那些話,早已經明白了一二。這徐氏看似柔弱,竟會有這樣決絕的想法,如今南邊並不比北邊平安,時而便有戰亂,百姓流離失所,她一個女子回南方,無疑是九死一生,饒是如此,她也要把雲姐兒留給她的生父,可見她一番慈母之心,終究還是不忍心孩子跟著她顛簸受苦。

“可是,大妹子……”周嫂子眼眶一紅,險些也要落淚,只拉著徐氏起身在鋪沿上坐下道:“柳州離京城何止千裏,你一個女流之輩,怎麽回的去?”她心中隱隱已經猜出,徐氏雖說要回柳州,想來只是托詞,等她一答應安頓好雲姐兒,只怕她就會找個地方,自我了斷。

徐氏驀然被人看穿了心思,卻絲毫並沒有感到心虛,神情反倒越發泰然磊落,只將她一直捧在懷中的一個紅木小匣子遞到船娘的懷中,繼續道:“周嫂子,我和雲姐兒一路北上,早已經囊中羞澀,這是我出閣時我娘給我的幾樣首飾,您若不嫌棄就收下了,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船娘見她如此,如何肯收,又見她心意已決,只推搡道:“好妹子,你所托之事,我只盡力便是,這是你母親給你的嫁妝,不如就留給雲姐兒,將來陪著她出閣,也算是讓她對你有個念想。”船娘說到這裏,早已經淚流滿面,握著徐氏的手道:“好妹子,你說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麽就這麽命苦呢,你答應嫂子我,千萬別想不開,好好的回柳州去,知道不?”

徐氏一邊落淚,一邊點頭,見船娘這麽說,早已經放下了心來,眼見著夜已深沈,便起身道:“嫂子,那我先走了,明兒一早我就不來回嫂子了,要是雲姐兒醒來見不著我了,您千萬幫我哄著她。”

聽徐氏的意思,是不想等到天亮再走了,到時候孩子一醒,她想再走,只怕也難了。

船娘點了點頭,親自把徐氏送到了門口,見她順著船舷往後頭去了,這才回到自己的艙中,只捧著徐氏給她的那一個小紅木匣子發呆。

徐氏回到小艙中的時候,雲蕎仍舊睡得香甜,不管心中有多少傷痛酸楚,只要一看見孩子的睡顏,仿佛就都忘了一般。徐氏伸手輕撫著雲蕎的臉頰,臉上仍舊是溫柔的笑。

柳州……她是回不去了。

當年宋瀾只是一個窮書生,徐家原是看不上他的,是她覺得他還算老實可靠,才一心一意要嫁給他的。為了宋瀾,這些年她早跟娘家斷了關系,此時她還有什麽顏面回去。

至於宋瀾,既已另取了公主,做了駙馬,那又把自己當什麽呢?

徐氏臉上又落下淚來,睡夢中的雲蕎似是感知到了她的傷心,竟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略有些粗糙的掌心,枕在了她的臉側。

曾經的徐氏,也是養在深閨的小姐,而如今她的掌心,早已不負當年的細膩柔滑。

思來想去,既打定了主意,徐氏反倒不傷心了,她擦幹了臉上的淚痕,重新幫雲蕎蓋好了被子,將放在小幾上的一個針線笸籮拿了過來,裏頭還有一雙快要完工的繡花鞋,趁著今晚月色正好,在艙外趕工出來,也算是她留給雲蕎的最後一樣物件。

船在午後就靠了岸,船老大在岸上吃了過晚飯回來,還帶了幾個客人上船。

此時一眾人便都在二樓的艙內,幾個客人商議完事情,矮著身子從外頭出來,就看見一個身姿挺拔、脊梁筆直的人男人站在最前頭的夾板上。

男子面無表情,眼底看似沒有絲毫情緒,但即便這樣站著,還是讓來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在他的氣勢之下,忍不住就感覺自己矮了幾分。

其中一個穿著青布直綴戴文士帽的男子就上前拱了拱手道:“國公爺一路辛苦了。”

被喚作國公爺的男子神色仍舊毫無波動,只是稍稍點了點頭,轉頭問那文士道:“京裏出了什麽事情,為什麽不讓商船進去?”

那文士姓劉名安,是鎮國公蕭昊焱身邊的一名謀士,此次鎮國公奉命監察漕運,因此搭了何家的商船進京,一路上明查暗訪各碼頭對商船的課稅,因船到了香河段,府上的幕僚便親迎了出來,索性並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劉安聽蕭昊焱這麽問,便開口道:“是沐宜長公主的長子、安國公的嫡長孫不見了。”

“不見了?”蕭昊焱聞言,只蹙了蹙眉心,沐宜長公主的大名,只怕京城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安國公的嫡長孫,便是她嫁給安國公世子時所生的兒子。只可惜安國公世子福薄命斷,這駙馬沒做幾年,就一命嗚呼了。

身為公主,沐宜長公主自然不會為了他終生守寡,是以安國公世子過世不過兩年,沐宜長公主就看上了當年的探花郎宋瀾,兩人喜結連理,掐指一算,這都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當年沐宜長公主改嫁的時候,小世孫不過才四五歲,如今又過去五年,頂多也就是一個十歲的孩童。一個十歲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就這樣憑白無故的不見了,也實在讓人懷疑。

劉安見蕭昊焱臉上似有些疑竇和譏誚,只接著說道:“國公爺這幾個月不在京城,有所不知,兩個月前安國公向戶部呈了折子,要將自己的爵位直接承襲給小世孫,這事情本來陛下已經應了,原是要選了黃道吉日將此事辦了的,沒想到安國公病逝驟然加重,沒幾天就過世了……”

蕭昊焱一邊聽著,一邊暗中分析,一個多月前,他在南邊的時候,就聽聞了安國公病故的消息,鎮國公府和安國公府也算故交,只是他皇命在身,不便回京奔喪,便寫了書信,命家中管事一應處理好此事,因此便也沒再多過問了。

他正想再問兩句,便聽劉安繼續道:“就在三日之前,安國公出殯之日,小世孫不見了。”

大世家辦紅白之事,向來瑣事冗繁、人多事雜,這樣的情況下弄丟一個孩子,看似再正常不過……但是,擺在小世孫即將要承襲爵位這個當口,也實在不得不讓人多有聯想。

蕭昊焱見劉安和自己所想一致,只略略的思索了片刻,最後卻搖搖頭道:“大家族裏頭的腌臜事情,我們就無需多管了,小世孫有這樣一個母親,想來也會想盡辦法讓其脫險的。”

劉安聞言,卻是蹙了蹙眉心,這沐宜長公主仗著自己是先帝的幼女、又是今上的胞妹,一向在這京城作威作福慣了,如今遇到這樣的事情,看她笑話的只怕不在少數,只是可憐了那孩子,不過才十來歲。

他們兩正說著,從船後的夾板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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