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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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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華宮的內殿裏, 四處放了不少冰盆, 金絲楠木軟榻的左右兩側各擺了一架略小些的風扇車,由兩個力氣大些的宮人搖動著, 且內殿又不像方才正殿那麽寬敞,涼意也就格外的集中。

這傳話的太監嚴孝忠,本就是在露華宮裏當差的,不然尋常的太監頂多就是把話稟告給清雲沈雲, 再由她們傳話,壓根兒就進不來內殿裏來覷見鳳顏。

方才見趙仙仙一聽自己匯報的話就嗆著了, 便驚慌失措, 直直地跪了下來。

而且臉色都白了, 額頭上豆大的汗水一滴滴往下流, 無意間落了一滴汗在織金錦地毯上,他又嚇得後背發寒,極快地擡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他不敢擡眼望軟榻上趙仙仙,目光定在織金錦地毯的龍鳳圖案上,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娘娘的話,是千真萬確, 當時還有一眾僧人在場,且奴才又是奉娘娘您的旨意過去的, 想來是沒人敢亂扮演明達法師的”

趙仙仙這時候也完全順過氣兒來了,打量了他幾下,軟聲說:“快起來罷,跪著做什麽既如此, 明達法師可有說什麽時候進宮來”

“是,謝皇後娘娘。”嚴孝忠這才站起身,又彎腰拱手道:“回娘娘的話,明達法師只說,待這一次的雨停了,自然就會進宮來了”

“雨停了就來”趙仙仙眉心微微蹙起:“若是明日停雨就是明日來了若是十天半個月都不停雨可如何是好”

雖說西京城一年四季的雨水都不算多,可如今正值仲夏時節,說不準就會一連下好幾日的雨。

嚴孝忠面有難色,遲疑了片刻後才道:“奴才當時就求他給個準話兒,可他也沒再說什麽了。”

他是昨日一得了派遣就往南郊的清涼寺去了,只不過沒見著人,就直接在寺中留宿了一夜,打算今日一大早的,再去求見明達法師。

本以為要費些心思才能見到人,結果今日一起身,就被一個小沙彌敲響了門,說是過來引著他去見明達法師的,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

隨後他跟著小沙彌來到了念佛堂的門檻外,放眼望去便見到正前方立著一尊金身佛像,一位身著灰白色袈裟的僧人在最上席打著坐,底下還有十數個滿臉溝壑縱橫的老僧人在蒲團上打坐。

小沙彌笑著跟他說,裏頭最上面的便是他此行求見的明達法師了,又帶著他先朝著佛像磕了個頭,再走上前去明達法師的身旁。

待他將趙仙仙的話傳達後,只見那明達法師輕輕擡起眼簾,一雙平靜如潭水的眼眸望著他,右手依然在不急不徐地盤著一串長長的佛珠,左手單掌立於胸前,低聲念了一聲佛號。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不緊不慢地說:“雨停了,貧僧會親自入宮一趟。”

言罷又繼續閉起雙目,低低誦讀著佛經,沒再理會嚴孝忠的追問。

趙仙仙聽了嚴孝忠這話,腦仁兒也是有些疼,擡手揉了揉太陽穴,片刻後就揮手讓他退下了。

沈雲帶著自己的姑母劉尚宮回來露華宮時,驟雨已經傾瀉而出,大顆大顆地從天上砸下來,兩人雖都撐著油紙傘,可一陣陣斜風襲來,還是淋了一身雨。

於是姑侄倆都先去偏房換了一身衣裙,將發鬢擦幹後,再急急忙忙地進內殿去。

她們進來時,方才軟榻上擺著瓜果茶具的小幾已經撤走了,趙仙仙正側著身子半躺在軟榻上,透過緊閉的琉璃窗望著外頭的雨勢失神。

“微臣劉氏,給皇後娘娘請安。”劉尚宮離著軟榻還有好幾步的距離,就拘謹地朝著趙仙仙福身行禮。

尚宮是正五品女官,也是與尋常文武官員一樣自稱微臣,被稱呼為大人,而且領的也是跟同品階官員一樣的俸祿。

所以從前孫蘭才一直想著要當上女官,一來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宮裏,二來則是希望能繼續報答趙仙仙這麽多年來的關照與愛護。

趙仙仙聽了聲響才回過神來,忙不疊地說免禮賜座,自己也坐起身來,理了理身上有些壓皺的衣裙。

劉尚宮已經年近六十來,五官跟侄女沈雲有幾分相像,都是那種方臉寬鼻的嚴肅長相。而且劉尚宮在後宮裏浸淫多年,眉眼看上去還更淩厲幾分。

與那位“慈眉善目”的前任尚宮魏氏相比起來,這位總板著臉的劉尚宮就不太討喜了,所以一直低調些。

她坐在清雲搬來的紅木圓凳上後,擰著眉頭問道:“方才微臣已經聽沈雲說了幾句,娘娘可是想跟微臣打聽馮家的事兒”

趙仙仙先是擡了擡下頷,示意清雲再去重新泡壺茶水過來,然後才笑盈盈道:“是這樣,方才聽沈雲那丫頭說,您知道馮首輔家曾丟過一個孩子,從前本宮也沒聽說過這事,心生好奇,所以才勞您跑了這一趟。”

劉尚宮接過清雲遞來的熱茶,沈吟了片刻,才從從容容地說:“回娘娘的話,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微臣當年也只是略略聽說過,後來馮家對這事閉口不提,所以如今知道的人並不多。”

其實是馮首輔自上位以後,朝廷內外樹敵頗多,他不願讓那個已經丟失多年、不知生死的孩子成為政敵對付自家的軟肋,漸漸將這事捂了下來,如今也沒什麽人知道有過這樁事兒了。

清雲新泡來的茶是金銀花薄荷茶,她老是惦記著趙仙仙最近上火,所以重新泡的這壺還是疏風散熱、利咽潤喉的。

只不過劉尚宮揭開茶蓋兒一瞧,稍微楞怔了一下。

原以為會是些如君山銀針、明前龍井之類進貢的名貴茶品,卻想不到眼前這位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的皇後娘娘,會也飲這般接地氣兒的尋常玩意兒。

趙仙仙端起茶盞,用蓋子撇開浮上來的薄荷葉,細細呷了幾口,嗓子頓時感到一陣冰冰涼涼的,舒坦極了。

放下茶盞後,她又神色認真地問:“那尚宮大人可還記得大概是多少年前丟的孩子是個女孩兒還是男孩兒”

剛才聽沈雲提起事,她驀地就想起了無父無母的陳嫃來,所以才那樣震驚。

劉尚宮皺著眉,心裏暗暗算了算年份,好一會兒後才有些猶疑地回答道:“莫約也有三十年了,微臣那時候還只是個尚宮局裏的女史,至於是男是女,也沒仔細打聽過”

”三十年前的”趙仙仙一聽這話就大失所望了,她如今也才二十四,陳嫃出生的日子定是跟她差不離多少的,怎麽可能會是三十年前丟的呢。

隨後她也沒多留劉尚宮,見雨勢弱了許多後,就讓她先回去尚宮局忙正事了。

雨雖小了些,但一直淅淅瀝瀝地落個不停,一直到了晚膳時分都還沒停下。

皇帝最近幾個月來朝堂上的事務繁雜,晚膳都是直接在昭明宮那邊用的,今夜卻破天荒地回來露華宮用晚膳了。

小公主和小皇子撐著油紙傘冒雨從上書房回來時,發現她們那位不茍言笑的父皇已經在坐在膳桌前,跟她們的母後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了。

“玖兒珒兒,你們回來了快坐下一塊兒吃罷。”趙仙仙瞧見兩個孩子後,朝著她們溫柔地笑道:“本是打算和往常一樣,等你們回來了再傳膳的,只是你們父皇說餓了,所以才提前了。”

其實哪裏是皇帝餓了,只不過是擔心她不按點用膳會傷著脾胃,所以才找了這麽個借口罷了。

皇帝淡淡地掃了一眼兩個孩子,示意讓她們也坐下來用膳。

小公主和小皇子立即上前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只不過向來活潑的小公主變得有點蔫蔫的,也不敢抱著自己母後撒嬌了。

“這酸菜魚味道不錯,玖兒你喜歡吃魚,快嘗嘗看罷。”趙仙仙夾了幾塊雪白的魚片到小公主的碗裏。

從前趙仙仙讓禦膳房也做過酸菜魚,只是做出來的更像是用酸菜來燉魚,味道雖也不差,但到底跟沈嵐那種鮮嫩爽脆的酸菜魚不一樣。

今日沈嵐留給禦膳房的第一個菜譜,就是這道酸菜魚的制作方法。

禦廚們見著這新鮮的做法也是嘖嘖稱奇,他們也都是有深厚功底的,按著菜譜的步驟做出來,嘗過味道後,更覺得妙不可言,魚片不僅不會散爛,而且滑嫩又爽口,跟酸菜的味道相互融合,鮮美多汁,回味無窮。

於是一個個禦廚都爭先恐後地想收沈嵐為徒了。

趙仙仙也夾了幾筷子給小皇子,笑盈盈道:“對了珒兒,昨日你找母後要的西洋鏡,母後已經讓人都送去你屋裏了。”

小皇子下意識挑了挑眉,昨夜他遲遲等不到,本以為自己母後已經將這事兒給忘了,還打算一會兒再求一次,沒想到她竟還記著

“是,兒臣謝過母後。”他低聲回道,又擡眼極快地望著一下趙仙仙,心裏莫名生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

皇帝的臉色突然就變得有些陰晴不定了,趙仙仙給兩個孩子夾了菜,而且都慰問了一番,卻就是不給他夾。

於是就伸手給趙仙仙夾了幾筷子雞絲銀耳,他記得趙仙仙前些天還說過喜歡這道菜,說不定她一高興就會也給自己夾菜了。

趙仙仙卻不假思索地將他夾來的雞絲銀耳撥開一邊,繼續夾那盆酸菜魚裏的魚片吃,還嗔了皇帝一眼道:“這雞絲銀耳臣妾已經吃膩了,陛下不要再夾來了。”

皇帝心裏發堵,好像裏頭塞了一團棉花一樣,不由得生出一陣酸楚來。

如今孩子大了,仙仙分給她們的心思越來越多了,連一筷子菜都不給自己夾了。

從前仙仙吃到什麽好吃的,都是第一時間跟自己分享的,如今對象卻變成了幾個孩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相處久了,仙仙已經開始厭倦了自己這個人了,要不要想想法子挽回她的心

趙仙仙瞧他劍眉緊蹙著,一副失魂落魄的呆樣望著自己,“噗嗤”一聲就笑出來了,又急忙忍住笑意。

想伸手掐一掐他的耳朵,但又不想在孩子們面前跟他太過親密了,所以只夾了一筷子酸菜魚到他碗裏,嬌聲笑道:“陛下怎麽一直不嘗嘗這酸菜魚味道挺好的呀。”

皇帝得償所願後,頓時滿心暢快起來了,夾起碗裏的魚片隨便嚼了兩口就往下咽了,估計也沒吃出什麽味道來,嘴上卻一本正經地說:“嗯,是不錯,既然仙仙喜歡便讓禦膳房多做幾回罷。”

每次趙仙仙隨口說句喜歡吃什麽,他就恨不得天天讓人做,只不過趙仙仙的喜好,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幾天就很快膩味了。

也就是因著她這性子,皇帝這麽多年總是擔心她會像膩味那些菜一樣,會厭倦了自己。

用過晚膳後,小公主和小皇子也告退了,趙仙仙倒也沒立刻進內殿裏梳洗,而是繼續坐在飯廳的膳桌前,慢悠悠地飲著消食健脾的陳皮甘草茶。

放下茶盞後,趙仙仙順勢把頭抵在身旁皇帝的胸膛前,聽著熟悉的心跳律動聲,也感覺到自己的心口在咚咚地跳。

她這般主動跟自己親近,皇帝心裏早就軟得一塌糊塗了,也伸手摟住了她,下頷抵在她的發頂,輕輕拍著她的肩。

趙仙仙歪著腦袋,睜著一雙濕漉漉的杏眸望他,嬌嬌軟軟地問:“方才用晚膳,陛下怎麽冷著一張臉,兩個孩子都怕了你了,也不敢出聲。”

皇帝一手握住她的兩只小手,眼裏飽含溫柔,低低笑了一聲道:“朕可沒有冷著臉,是她們自個兒膽子小,朕又沒不讓她們說話,仙仙怎麽反倒怪到朕身上來了”

趙仙仙掙開了他的懷抱,悄悄翻了個白眼,欲要再拿他平時板著臉嚇唬孩子們的事情出來算舊賬,卻驀地想起了今日聽說的那件事來。

猶豫了片刻後,她才小心地看了一眼他,試探著說:“對了陛下,臣妾今天聽說,馮首輔大概三十年前丟過孩子,陛下可有聽說過”

皇帝聞此微微怔了一下,像馮首輔這種雖然位高權重,但家世不好,不參與任何黨派,也不收門生,獨來獨往、政敵無數的官員,他是沒有特別細查過的,倒還真是不知道有這麽一樁事。

。。

深夜,朱雀門街東第四街的勝業坊,馮首輔府的清風院。

清風院是馮首輔那個過繼的兒子,也就是戶部侍郎馮佑光,及其夫人張氏住的院子。

這時候,張氏就著煤油燈的光亮,坐在繡架前刺繡著花樣,雖還沒成形,但隱約能猜到繡的是個大大的“壽”字,興許是要送給如今正病重的婆母的。

她瞧著已經快要到亥時了,就有條不紊地收了尾,然後將這些針線整理好。

翻身上床後,她望著還坐在床沿看著賬目的丈夫,低聲問道:“夫君,這些天兒我伺候婆婆時,總聽她念叨孩子、孩子的,是不是怨我沒能生個孩子出來”

這馮家是沒有孩子才將自己丈夫過繼來的,想不到自己與丈夫也是沒個孩子

她與馮佑光成親近十年了,就只在新婚時懷過一次孩子。

那時候馮佑光還不是首輔的嗣子,而只是勉強溫飽的秀才;張氏原就是個繡娘,嫁給這個窮秀才後,還是繼續做些繡活兒填補家用。

只是那時候張氏年紀輕不知事,都不知道自己有身孕了,本就吃喝得不好,還一連熬了一個多月,趕制出一個繡花屏風來,日日都只睡不到三個時辰,這屏風是在工期前繡好了,可孩子沒多久也小產沒了。

提起這樁傷心事,馮佑光也嘴裏一陣發苦,但還是笑著安慰道:“非也非也,夫人你誤會了,母親說的孩子,興許是她自己當年沒了的孩子。”

張氏一臉迷茫,困惑不解地問:“夫君說的這是什麽意思”

“朱嬸送你我上京前,曾與我說了些往事,當年父親與母親是有過孩子的,當時父親準備一人進京赴考,卻放不下妻子和孩子獨自在家中,所以最後一家三口一起上京來了。”馮佑光附在妻子的耳畔,將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隔墻有耳。

他口中的朱嬸,其實是他自己的生母朱氏,如今他已經過繼來這邊了,所以改稱生父生母為叔嬸。

頓了頓,他才又接著說:“後來父親在途中的驛站,去馬廄裏安置車馬時,母親一人抱著孩子在堂前等著。那時候正值文帝在位的後期,皇室的人只顧著修仙煉丹,民間又禍亂不斷,人販子更是猖獗一時,見到個少婦獨自一人抱著孩子,大庭廣眾之下,就直接搶了孩子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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