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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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將尚書左丞及太傅帶至刑部,聽候發落。”

“陛下!陛下饒命啊!”太傅老淚縱橫,盯著面前這個自己盡忠一生之人,希冀著來自於他的一絲絲憐憫之情。

何清堯目眥欲裂,知道事情再無轉機,對著裴桓破口大罵:“好一個奸佞小人!太子殿下一定不會輕饒了你!”

裴桓視他如視空氣:“何大人,你莫不是急糊塗了,皇太子早已被廢。”

外頭來了人,將何氏父子叉了出去。

裴桓覆轉過身面對龍椅上之人,淡笑著,笑意卻不曾抵了眼底:“父皇終究是站在大哥那一邊。”

何氏父子犯的是死罪,徐氏之後暴斃,死無對證,還有什麽發落刑部的必要?無非就是在告訴裴桓,此事就此為止,他已不必再插手。

都說皇恩浩蕩,可這皇恩啊,一時都不曾落在過他的肩上。不知為何,裴桓忽然想起,有人曾在他的耳邊譏笑說道,說這魚,只有三個月的記憶,三個月後,往事覆歸於零。

那人眼中的縹緲沈沈浮浮,從來都未正眼瞧過他一次。

他憤恨地咬上那一張一合的朱唇。

傅卿是在笑他。

笑他如那些魚類一般,前一瞬還盛著滔天的怒意,後一瞬覆又巴巴地貼上來,用盡低劣手段,也要將她強占了來,最後還不是不歡而散,究竟是為何要將自己纏繞其間?

而現下看來,父皇於他不也是這樣?就算做了再多,也得不到一句好話,自己就像那魚類,心碎目睹真心漸漸衰竭至荒蕪,不過翻了個面,這麽多年的恨意,便被隱了下去,又平白生出幾分幻想。

皇帝不置可否,燭光搖曳,將他硬朗的輪廓托得柔和了幾分。

“你很像你母妃。”

裴桓斂下心中莫名情緒,似笑非笑道:“父皇還記得母妃?”

“你那雙眼睛,自是隨了她。”

“……”

“朕每每看到你,就像想到你母妃,她同你一樣,眼裏帶著光,還有那頰邊的笑靨,多少年了,朕還是忘不掉……”

“父皇有些累了,早些歇下罷。”不及皇帝說完,裴桓便行了禮告退,腳下步子邁得很大,一直到出了殿門,都沒有再回一次頭。

皇帝死死盯著裴桓意氣身影,灰白渾濁的眼球似欲由那眼眶中掙出。

他向來是不服老之人,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覺察到,自己手中握著的,不過是一盤散沙,想要再歸攏抓起,卻是既不從心也不從力。裴晏呈上來的蓮子羹毒的只是他的身體,可裴桓決絕離去的背影,卻讓他的心頭都不由得突突跳了幾下。

不可,他尚且還年輕,不過才十六年光景。

裴桓面目猙獰地出了殿門,籲出好幾口濁氣,才將周身那淩人的殺意給按下幾分,可心下的狂躁之情卻怎麽也壓制不下,似是盈滿了盛於心口,馬上便要噴湧而出。

談什麽母妃?

不過就是一把賤骨頭罷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妄想一朝便鳳凰,卻不慎跌進了萬丈深淵的賤骨頭罷了。

眾人都俯在那個懸崖口望著她的屍首,用眼睛覷著,用手指點著,用嘴巴笑著。而自己,拼盡全力自下往上爬著,一著不慎,便又被人踢回了谷底。

這麽多年的不管不顧他都承受來了。而現下,那個人又為何要做出這樣一副惺惺作態的模樣?這天底下,還有什麽樣的眼睛是他沒看過的,什麽樣的酒靨是他尋不到的?又何必於自己面前說著這些惡心人的話?

他說自己眼睛隨她,裴桓便恨不得要剜了這腌臜東西。

……

信王裴桓僅憑一己之力,便將太傅及何清堯送至刑部聽候發落的消息,終是在群臣之中傳開。

往前親皇太子裴晏之人,此時不由得惴惴不安。其本以為,裴晏為嫡長子,且深得聖上喜愛,這皇太子之位,於情於理,都能坐得穩穩當當的;其母妃又是當朝皇後,背後有將軍府李家撐腰;而這皇太子妃傅卿,又是丞相傅志明的嫡長女。這天時地利人和,裴晏可謂是都占盡了,有心人自然早早便站好了隊。

誰又能想到,不過幾月,皇太子被廢,李家且散了;平日裏不聲不響的信王,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慣了的,此時鋒芒初顯,一出手,便將裴晏的左右臂膀給卸了下來。

這信王裴桓,不過是由低賤的宮娥所出;其正妃又是個五品郎中之後,外戚無援,朝上各人,哪裏會真正拿眼瞧他?

天邊翻湧著詭譎的密雲,平雷炸起,眾人這才後知後覺道,似乎真的是要變天了啊。

……

傅箐得知何清堯因民販私鹽一事兒入了獄,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如若不是阿珠提醒,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後背衣裳,早已被一灘冷汗給洇濕了。

她只覺得非常諷刺,天地不仁,人皆螻蟻,終究是事與願違。

當年那老和尚懇切告與她,凡事皆有定數,切不可強求,竟在此時一語成讖。

旁人只道太傅與何清堯是迷了心竅,才會去販賣私鹽,甚至不惜滅了徐府一門以嫁禍罪名。可傅箐知道,至始至終,都是裴桓從中作梗罷了。

他下了這樣大一盤棋。

而傅箐,就是過於自負,才只盲目相信自己從原書劇情中得來的明線,而忽略了這其中暗線。

不管何清堯有沒有南下,其最終都是要被拉下水的。太傅府若是沒有發現江南徐府的不對勁,便是按照原書的劇情走向,徐府販賣私鹽事跡敗露,裴桓再引線暗示太傅府的罪名。徐府也只需一口咬定,私鹽一事兒,實則是太傅府逼著他們做的,便能讓他們永不翻身;而傅箐一封密信,卻讓何清堯等人提前發現了這□□,不料裴桓將計就計,在證據線索上做了手腳,在一眾人以為萬事大吉而掉以輕心之時,再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傅箐才是真正一手將何氏父子推進牢獄之人。

是她低看了裴桓。

帝王之位,本就是冰冷徹骨的,而要登上這帝王之位,手染獻血,腳踩白骨,本就是常規操作,她竟還希冀著可以看透其中一二。

古今以來,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戰場上的刀光掠血影,而是暗地裏的吃人不吐骨頭。

李璟漣飲毒暴斃,何清堯入獄。

她猛然發現,這些人物的走向,都在朝著原書中既定的軌道,一步步踏上歸途。這是傅箐之前所沒有註意到的,許是她內心深處,還不願相信這樣的事實。她本以為掌握了原書劇情,她便能巧妙地引開一些她不願看到的事,卻未曾想,這些事都像是在板上釘了釘,殊途同歸,容不得半點差池。

這是不是意味著所有的事情都有其歸屬,無論她自己怎麽努力,最終都再無法與原書中的劇情走向相抗衡?

這個世界終究是裴桓的世界。

她只能寄希望於率兵西征的裴晏身上。

等來的卻是裴晏戰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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