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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即使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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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即使沒有我

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1)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沈秋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上下凍得僵硬,小鐵窗邊堆著雪花,棉被裏都透著寒氣。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房間,簡陋的家具,斑駁的墻壁,房間裏都是發黴的味道。走廊外腳步聲由遠及近,喧嘩聲隨之而來。

“起床啦,起床啦!”懶懶散散的聲音,隨後是鐵棍敲擊鐵門的粗暴響聲,門鎖被窸窸窣窣地打開,走廊裏很快熱鬧起來。

沈秋這才漸漸回過神來——她現在在一家精神病院裏。

這是她被關進來的第五個月,早已過了竭力反抗的瘋狂時期,她已經逐漸學會了在醫院裏的生存法則,那就是服從,變得溫順而簡單,這樣就不會有人註意你,難為你。她打開門,走出房間,像以前度過的每一天一樣,乖順地和其他病人一起排好隊,走到食堂去。

食堂裏的飯菜十年如一日,稀得看不到米粒的大米粥、鹹菜和饅頭。沈秋最開始還為此鬧過脾氣,後來也就消停了。據說,人類養成一個習慣只需要二十一天,而她已經在這裏度過了一百零八天,她每天都在數日子,蟄伏著,等待著,早晚有一天,她會把她所承受的一切,一一奉還給陳碧柔和沈建。

吃早飯的時候,院子裏傳來一陣騷動,有的病人想到窗邊看一眼,卻被身邊的看護呵斥住。

看護和護士不一樣,並沒有經受過什麽專門的訓練,大多都是幹體力活的農村婦女,腰粗體壯,負責打掃衛生和管教病人,管教病人的方式基本就是吼和揍,如果不行他們就按鈴,醫生和護士們就會過來上束縛帶,然後用電擊或者別的方法進行治療。

雖然病人們沒法去看,但這些看護卻也很好奇,忍不住湊到窗邊看著樓下。只見,醫院的醫生們都到齊了,轎車駛進醫院的院子裏,從車上走下來一個相貌清俊的青年男子。看樣子一定是個貴客,因為院長親自迎了過去。

“這麽俊的小夥子來精神病院幹什麽?”一個看護問道。

“哎,我聽周醫生說了,這可是個心理學領域的專家。”另一個年輕些的小護士插嘴道。她臉頰微紅,咬著唇遙遙看著樓下的青年人,半天才說道:“哎,我突然想起來,有一瓶藥落下了,我下去拿藥啊。”說完,她轉身蹬蹬下了樓,徒留看護笑話道,“找理由下樓去看小夥子吧!花癡!”

小護士紅著耳朵,只作沒聽見,埋頭跑開了。

沈秋一邊喝粥,一邊聽著兩個人的談話,若有所思,許久,她才擠出一個笑容。

“趙阿姨,上回幫您孫子錄的英文磁帶好用嗎?”

姓趙的看護看了沈秋一眼:“還不錯,怎麽,又想洗澡了?這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凍著了。”

“可是身上癢得睡不著啊。”沈秋抱歉地朝看護笑了笑。

看護翻了個白眼:“你們這些大小姐,真是難伺候。我最近沒什麽用得上你的,等用得上的時候再說吧。”

沈秋沈默了片刻,笑道:“趙阿姨,寒假快放完了,您的小孫子又要開學了吧。”

“你要幹什麽?我告訴你,你一個精神病,又出不去,你什麽也幹不了。”趙阿姨狠狠瞪了沈秋一眼,似乎有些緊張。

“您誤會了,我是想說,我哥每個月都來看我,過兩天他就要過來了,到時候我跟他說一下,小朋友下個學期的學費他直接給您打卡上。”

“這……這……不就是洗澡嗎?阿姨幫你安排安排,啥時候想洗,告訴阿姨!”趙阿姨先是一楞,隨後喜笑顏開地回答。

有錢能使鬼推磨啊。沈秋在心裏感嘆了一句。

吃過簡陋的早餐,沈秋照例去圖書館看書,中間護士過來發了藥,她喝了水送下去。卻在擦嘴的剎那吐了出來,藏在手心裏。最近一個月,她一直都是這麽做的,那些藥吃多了對大腦會有永久性損害,她一直都知道。

下午的時候,欒遲來看她。沈秋被帶到一個小房間,旁邊有工作人員盯著。

欒遲的臉上都是疲憊,眼裏的紅血絲快要填滿全部眼白,下巴上一片青色,看起來頗為狼狽。

“這兩天怎麽樣?”

“還是那樣唄。”沈秋聳聳肩:“趙阿姨人不錯,一直很照顧我,她家小孫子快開學了,貴族學校,聽說學費很貴。”

“嗯。”欒遲了然地點點頭。

“聽說醫院裏來了一個新醫生?”

“交流學習,很快就會走。”欒遲擡頭盯著沈秋的眼睛。

“長得挺帥的,能讓他給我看看嗎?”

“恐怕不容易,只待三天,最後一天才看看病患。”欒遲回答道。

“哦,真是失望啊。”沈秋托著腮答道,“畢竟是個很帥的醫生。”

隨後,欒遲岔開了話題。

他們閑聊了一陣,時間就到了,沈秋站起來,朝欒遲笑道:“哥,謝謝你。”

“小秋,不客氣。”欒遲回答,臉上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

(2)

許重光到的第三天,院長終於不情不願地拿出了病例。病例足足有一大摞,許重光看得飛快,甚至有些只看了封皮。

院長頗為好奇地問道:“許醫生為什麽不看看內容?”

“名字太難聽的不看。”許重光慢條斯理地回答。

院長:“……”

翻完以後,許重光並沒有找到想要找的那個名字,他狐疑地瞇了瞇眼睛。

“只有這些嗎?”

“所有病人的資料都在這裏了。”院長睜著眼睛說瞎話。

於是,許重光放下了病例,擡頭看著顯示屏。

這是吃過了早餐的時間,精神狀況比較穩定的病人是可以自由活動的。趙阿姨分給沈秋一塊香皂,她道了謝,拿著香皂毛巾和換洗的衣服走進公共浴室。這個時間點,浴室是不開放的,大門緊鎖,鑰匙在趙阿姨手裏。

趙阿姨取出鑰匙,開鎖。沈秋就站在她身後。

“快點啊,頂多十分鐘,別在裏面磨嘰。”她說。

沈秋點點頭:“哎,我知道了。”說完,卻突然出手,把香皂狠狠砸在趙阿姨的後腦勺上。她在這裏待得久了,營養不良,力氣不夠大,這一下子,只把趙阿姨嚇了一跳,叫了出來。然而沈秋的速度很快,一擊不中,她馬上用毛巾纏住了趙阿姨的脖子,死死地勒緊,絕不肯松開。

趙阿姨掙紮得厲害,在沈秋手臂上劃出無數道血痕,可沈秋死咬著牙,半點也不放松。

公共浴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前面是員工宿舍,幾乎不怎麽有人經過,此刻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趙阿姨發出咯咯的聲響。

“哎?那是怎麽回事?”許重光看著監控器指著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一臉無辜地問道。

院長立時變了臉色,大喊了一聲:“不好!”按下了報警器。

很快,二樓的走廊裏響起了鈴聲,沈秋卻絲毫不見驚慌,只是專註地勒著趙阿姨的脖子,直到收到命令的護士和醫生沖上來。他們想把她拉開,卻發現她兩只胳膊硬得跟石頭似的,根本掰不動。趙阿姨已經開始翻白眼了,窒息和缺氧讓她的臉變成了醬紫色。

來幫忙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踹沈秋的後背和小腹,用木棍敲打沈秋的手臂。她白皙而纖細的胳膊上剎那間就變得青青紫紫。

感受到趙阿姨的掙紮逐漸變得虛弱,沈秋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墻角上的攝像頭,慢慢松開了手。

從頭到尾,她都是沈默而安靜的,一句話也沒說過。

她被那些人粗暴地擡到電療室去,上了機器,很快,那生不如死的感覺刺激著她的末梢神經。沈秋忍不住尖叫起來,那種感覺,像是萬千的蟲蟻噬咬著自己,全身上下都跟著痙攣起來。

生不如死,不過如此。

醫院裏有許多人會尋死,但沈秋不會,她只是尖叫著,扭曲著,承受著這讓人癲狂的酷刑,然後想象著,有一天她離開這裏,要把自己受到的這些苦楚千百倍的還給陳碧柔。

(3)

電療結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一個護士走進來,把遍體鱗傷的沈秋推到她自己的房間去。

“算你運氣好,發病的時候遇到許醫生,他竟然要親自給你做治療。”小護士是上回花癡過許醫生的那個,她一邊說,一邊臉頰微紅,眼睛都在閃著光。

“趙阿姨呢?她沒事吧?”沈秋仍然躺在擔架上,身上綁著束縛帶,她很虛弱,說話的聲音很小。

“趙阿姨啊,你可把她嚇壞了,昨天休息了一晚上,今天來辭職了,說是要回老家,不幹這活兒了。”

沈秋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被推進一間單獨的病房,墻壁是新刷的,窗臺和寫字臺上都擺著綠植。許重光坐在桌子後面,寫寫畫畫,他看到被五花大綁的沈秋微微一怔,隨即莞爾。

“你們都是這樣給病人做心理輔導的嗎?”男人的嗓音低沈而磁性,帶著些調侃的口氣,一點也不像個正經的醫生,這種情況,竟然還有心情對著工作人員放電。

小護士被許重光的笑容迷暈了,掐著嗓子說道:“許醫生,這個病人比較危險。”

“不危險,沒事的。”許重光笑瞇瞇地回答。

小護士被迷得暈頭轉向,二話不說幫沈秋解開了束縛帶。

沈秋躺在床上,渾身酸軟,根本無力起身。

許重光站起來查看她的狀況,他的眉眼生得極好,看著沈秋的時候,笑容也格外有親和力。

“你好,我叫許重光,長得這麽美,人怎麽那麽兇呢?你知道自己差點把那個大姐勒死嗎?”

“我是個神經病,你要跟神經病講邏輯嗎?”沈秋張嘴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嘴唇還在顫抖。

許重光的笑容更燦爛了。他剛想再說什麽,卻突然想到,還有個小護士在這裏,於是擡頭說道:“非常感謝,不過我的治療方法秘不外傳,所以希望讓我和這位病人單獨待會兒。”

小護士雖然依依不舍,但還是只能轉身離開,順便幫他們把門關上。

許重光沒有馬上治療,他伸手把沈秋從擔架上抱下來,安置在柔軟的沙發床上,然後幫她蓋了一條毯子。

“很累吧,好好睡一覺,醒過來,我們再聊。”許重光溫柔地說道。

很奇怪,只是這樣一句話,沈秋就真的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裏開著燈,許重光坐在辦公桌前,神色嚴肅地看著電腦屏幕,他戴了一副平光眼鏡,沈秋一擡頭,正巧看到他倒映在眼鏡上的畫面。

他在玩掃雷。

“你就是來看著我睡覺的?”沈秋嗤笑一聲,掙紮著從沙發上坐起來,她現在渾身發軟,肌肉酸痛,又瘦得弱不禁風,這樣猛地坐起來,竟是頭暈目眩,又倒了下去。

許重光手一抖,點錯了格子,滿盤皆輸。他懊惱地摘了眼鏡,輕笑起來:“你不覺得自己有時候像個刺猬嗎?”

“我花錢雇你來,不是來讓你開玩笑的。”沈秋暴躁地瞪著許重光,她第二次嘗試著慢慢坐起來,穩穩靠住沙發靠背。

“沈小姐,不要這麽暴躁,想要離開這裏,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讓醫生覺得你冷靜,克制,是無害的,而不是突然間去勒一個護工的脖子。”

“如果我不那麽做,你真的以為你能有機會幫我做治療嗎?”沈秋冷聲道,“我現在開始懷疑,欒遲是不是給我找了一個酒囊飯袋,我等了一天,你卻找不到理由跟我接觸。”

“但你並不是為了給我一個理由才做這件事,你只是為了發洩。”許重光平靜地看著沈秋,“戾氣就像是裝在玻璃瓶裏的水,而我的出現,只是一把小錘子,只是輕輕敲一下,理智就啪一聲,統統碎掉了。”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詩人。”沈秋諷刺道。

“顧左右而言他並不能改變事實。”許重光輕聲說道,“雖然你在保持理智這件事上已經很努力了,但沈秋,你做得並不好,這裏就像是一個深淵,不斷把你拖進泥濘裏。”

“我需要你把我弄出去,而不是在這裏說這些沒用的廢話!”沈秋暴躁地瞪著許重光。

許重光深深看了沈秋一眼:“想吃什麽,我幫你叫個外賣。”

沈秋楞住了。

許重光笑了起來。

他生得極好,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是春日的陽光,萬丈光芒帶著脈脈的暖意剎那間就能照亮整個房間。

“許重光,你……”沈秋還想再罵他兩句,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最終只說,“想吃點清淡的。”

“那就點粥吧,對胃好。”許重光恰邊說邊拿出手機,竟然真的只是幫沈秋點了餐。

等外賣的時間,許重光用電腦給沈秋放起了流行音樂,都是爛大街的歌兒,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火氣息,仿佛是走在喧鬧的大街上,路過一個廣場舞聚集地,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不屑一顧,然而現在,沈秋卻覺得這些熱鬧的聲音仿佛天籟。

她孤獨太久,離開喧鬧的都市太久。

那天晚上,許重光沒再做什麽治療,他只是看著沈秋吃了晚飯,滿意地笑道:“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很快就可以走了。”

第二天,許重光來得早,他帶了早餐來看她,豆漿油條茶葉蛋,都還是熱的。

後來,他開始給她帶一日三餐。

頓頓都不重樣。

醫院裏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有醫生問起來,許重光只美其名曰“特殊療法”。

這一天,沈秋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許重光今天帶的是隔壁小餐廳的小雞燉蘑菇和土豆燉牛肉,濃油赤醬,地溝油用量也足。

沈秋起先是很不買賬的,揚言許重光如果經費不足,就去跟欒遲要,然而許重光卻只讓她嘗一嘗,她這才知道,路邊大排檔的菜品竟然這麽香。

“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但偶爾嘗一嘗,倒也不錯。”許重光這樣評價。

美味的食物永遠是可以讓人身心愉悅的東西,沈秋近來對許重光的態度也緩和了很多,並且自動在許重光的身上打了一個庸醫的標簽,畢竟沒有哪個心理醫生是用投餵來治病的。

“你也來了半個多月了,除了帶飯好像什麽也沒做吧。”沈秋癱在沙發上,好整以暇地問道。

“根據我的初步觀察,你患有焦慮癥、神經衰弱、輕微抑郁癥,但我發誓你沒有任何器官性病變,也不需要特殊治療。你的這些癥狀會在離開這裏以後減輕,然後慢慢消失。”許重光笑道,“現在,你只需要保證睡眠,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一個月以後,接受一個走過場的精神鑒定,做鑒定的專家欒遲已經打點好了,做完鑒定就可以出院了。”

“鬧了半天,你是個江湖郎中。”沈秋不屑一顧。

“然而我這個江湖郎中就是本領域的權威,哪怕天天只是帶個飯,也一樣有人買賬。”許重光挑了挑眉,他說這話的時候意氣風發,帶一股子睥睨一切的自信,格外好看。

沈秋翻了個白眼,掩飾自己方才剎那間的走神。

“好了,明天想吃什麽?”時間差不多了,許重光收走外賣盒子,問道。

“聽新來的護工說,臨街新開了家過橋米線。”沈秋毫不客氣地點了餐。

“過橋米線?”許重光嗤笑,“沈大小姐被我帶的可是接地氣了。”

“別太驕傲。”

(4)

然而第二天中午,沈秋並沒有吃到她的過橋米線。她在睡夢中被揪了起來,突擊查房的新護工知道她的“前科”,二話不說就把她綁了起來。他們在墻角下發現了被她小心捏成粉末的藥物,她被拖進了電療室。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那種痛苦,像是又死了一次一般,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整個人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頭暈眼花,像是死狗一樣被拖出去,扔進禁閉室裏。陰暗潮濕的房間,只有一張鐵床,她躺在上面,盯著虛空的黑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直到大門打開,光線就這樣照射進來,許重光艱澀的聲音響起:“沈秋……”

他走到床邊,伸手握住她的手,眼裏都是內疚和痛苦。

那是黑暗中最後一絲光明,是寒冷中最後一絲溫暖,沈秋的唇抖了抖,眼淚才終於流了下來:“許重光,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許重光攥著她的手,放在唇邊摩挲著:“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那天發生的事,事後想來,沈秋的記憶多少有些模糊,她隱約記得一些細節,卻又似乎不太敢確定。許重光拿了換洗衣服,住到了醫院裏,雖然院長幾經幹涉,但都被他以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擋了回去。

“許醫生,你這是在幹涉醫院正常的治療!”許重光的辦公室裏,醫院的院長氣急敗壞道。

“可是,沈秋這個病例實在是非常特別,我在這個領域研究了這麽多年,都沒有看到過她這樣的案例,關於沈秋這個特例的研究,我已經跟協會打過招呼了,這個病人,以後由我全權負責,等到一個療程結束以後,我會提交一份詳細全面的報告給協會,希望院長不要幹預我的治療。”許重光公事公辦地說道,“最多不會超過兩個月。”

院長欲言又止:“許醫生,其他病例不行嗎?”

“這個病人有什麽特別之處嗎?”許重光挑了挑眉,明知故問道。

“實不相瞞,這一位是沈家的千金,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和沈氏不好交代。”院長委婉地說道。

許重光瞇著眼看他,冷笑道,“李院長,有一件事,我想你要搞清楚,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收了陳碧柔五十萬現金的事情,如果捅到協會裏,可就不是只出現一個心理醫生,讓沈秋出院那麽簡單了。”

李院長剎那間變了臉色。

“有些事,大家沒必要擺到明面上來,這個沈秋,我治定了。”許重光拍了拍李院長的肩膀。

不知為何,李院長感到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寒意,他打了個冷戰,畏畏縮縮地應了一聲,起身告辭了。

後來,李院長再也沒騷擾過沈秋,沈秋成了醫院裏特權一般的存在,她可以隨便去洗澡,可以隨便出入圖書室或者有網線的辦公室,在病人們必須回房的時候在戶外逗留,許重光一直陪著她,看著她越來越多的笑容。

最初的時候,沈秋總是睡不安穩,被噩夢驚醒,許重光幹脆守著她。

中午的時候,沈秋會在許重光的辦公室裏午睡。她蜷縮在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個小蝦米,是嬰兒還在母親身體裏的姿勢,是有些防備和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許重光會沖一杯咖啡,在她身邊,一邊讀書,一邊看文件。

也不知道是第幾次,沈秋又夢見了電療室,她被綁在那裏,全身上下都是電擊後的麻痹感,幾個戴著口罩,眼神漠然的護士,拿著儀器,一遍遍地戳刺她的身體。

“許重光!”沈秋在夢中一邊哭一邊大叫,“許重光,你在哪!你快來!許重光!”

她的聲音那麽慌張,那麽無力,雙手在虛空中徒勞地抓著什麽,仿佛是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許重光沖過去,把沈秋抱在懷裏。沈秋在半夢半醒中摟住他的脖頸,在他的懷裏輕聲啜泣。

“不要緊,小秋,我在這裏,我在這裏。”許重光一遍遍地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她,他甚至親吻她的額頭,微涼的唇讓沈秋慢慢睜開眼睛,她仔細打量許重光的臉,確認自己是安全的,然後才慢慢松了口氣,松開了僵硬的手。

“我是不是一輩子都得做這樣的噩夢了。”沈秋忍不住苦笑著,她渾身上下都沁出了冷汗。

“不會,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退,只要你不去主動回憶,這樣的夢總有一天會徹底消失,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有一天你回憶起來,突然發現,原來已經很久不做那種夢了。”許重光低沈地說道,他的聲音充滿磁性,帶著些微上揚和鼓勵的笑意,“如果這個方式不行,等你再做噩夢的時候,我可以負責把你打暈。”

沈秋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抹掉了眼角的眼淚:“雖然你是個庸醫,不過人還是很溫柔的。”

許重光也笑了起來。

“我還有另外一個優點,就是很帥。”

“自戀。”沈秋嗤笑。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就算你很帥,那也得是我誇你,而不是你自我表揚。”沈秋中肯的回答。

“那你覺得我做什麽的時候最帥?”許重光繼續追問道,“我可以經常做一做,取悅一下你。”

沈秋摸著下巴依靠在沙發上,認真思索了片刻:“嗯……喝咖啡的時候比較帥。”

女孩子說的喝咖啡時,想的是許重光斜倚在窗臺前,左手端著馬克杯,右手拿著茶匙攪動著杯中的咖啡,漫無目的地看著窗臺上大片大片的綠植。他種的植物都極好養活,綠蘿和薄荷是主基調,大片大片的綠,有些微妙的清香。

陽光照進來,把他鍍了一層金邊,雙腿優雅地交疊,愈發顯得修長。

而許重光卻在看沈秋。

女孩子看著遠處,一副冥想的樣子,剛剛睡醒,她可能有些口幹,嘴唇蒼白,卻嬌憨地微微翹起。

“那這樣的時候,會不會比喝咖啡的時候更帥?”許重光盯著沈秋,心不在焉地問。

“嗯?”沈秋轉頭看他,眼裏露出疑惑。

下一秒,許重光伸手托起沈秋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個猝不及防的纏綿的吻。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吻,並不是之後在許重光診所裏那無數個睡夢中的偷吻,被印在偷拍的照片上,被沈秋無意間發現。

他們的初吻,應當是甜美而心動,仿佛是夏日炎熱天裏的薄荷味冰激淩,充滿著活潑的清爽和辛辣的刺激。

足足三分鐘以後,沈秋才仿佛如夢初醒地推開他,她有些怔忪,臉頰微紅,唇上還留著纏綿過後的水漬。

“這也是一種治療方法嗎?”沈秋明知故問道。

“是啊。”許重光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是一種我獨立自主研究出來的,只針對你個人的心理幹預療法,尤其適用於噩夢過後的驚悸和難以入眠。”

“嗯?你還給別人做過這種治療?”沈秋瞇著眼看他,散發出一絲危險的氣息。

“當然不,這種療法,我一輩子只能用一次,主要針對的是一種終身性質的,無法痊愈只能緩解的心理疾病。這種疾病通常來說,只能是一對一的,治療對象一旦確定就無法改變。”許重光一邊說,一邊看著沈秋,“這種疾病叫愛情。”

男人厚臉皮地說著情話,看著沈秋一臉嫌棄地說著惡心,嘴角卻偷偷上揚的樣子,溫柔地笑了起來。

(5)

那次甜蜜初吻之後,許重光開始給沈秋辦出院手續,她這樣的病人,出院是件麻煩的事情,流程繁瑣,會議冗雜,許重光忙了一個星期,才再次出現在醫院裏。他的車開進醫院的停車場,正巧看到沈秋離開。

欒遲打開車門,沈秋面無表情地坐進車裏。女子的臉上是一層寒霜,妝容精致的像面具一樣,她拿著粉餅坐在車子上補妝。

許重光不禁想起沈秋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她出去了,第一件事,一定是回一趟沈家老宅,要盛裝打扮,要盛氣淩人,要站在陳碧柔面前,讓那個卑鄙無恥的女人寢食難安,日夜不寧。

那是還沒有許重光的沈秋,而不是後來那個溫柔地依偎在他懷裏的女孩。

“沈秋!”許重光猝不及防地下了車,一邊喊一邊朝沈秋的車子跑過去。他想去問她,為什麽不等他。可是車子並沒有因此停留,咆哮著揚長而去,徒留下寒風中的許重光獨自站立。

直到此時,許重光才發現,他甚至不知道沈秋的聯絡方式。

兩天以後,許重光在欒遲的事務所堵到了他。

欒遲皺著眉頭告訴他:“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治療出了什麽問題,她出院的時候,好像完全不記得自己住院以後的事情,你是這方面的專家,這是不是就是你們說的應激反應,因為醫院裏的記憶太過於痛苦,所以大腦本能地選擇了忘記。”

怎麽可能呢?

許重光看著一臉無辜的欒遲。

他們曾經有那麽多美好的記憶,到頭來,卻什麽也不記得了?

這是多麽可笑。

“我的職業素養告訴我,這不可能。”許重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她在哪,我想見見她。”

“許重光,我知道你的心思。”欒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但我也警告你,你是沈秋的心理醫生,心理治療的守則是什麽你應該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情感交流都是不成立的。沈秋她在一個完全無助的環境裏,給她一根什麽樣的浮木她都會抓住,說你是趁火打劫也不為過。你應該慶幸我沒有追究你,你又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質問我?”

許重光聽了這話,渾身一顫,他面色極其難看,雙眼直勾勾盯著欒遲:“她真的……完全不記得我了嗎?如果她出現別的癥狀,你可以讓她來找我,我可以幫她治療一下,僅僅是作為一個心理醫生。”

“好,如果有別的事情,我會聯絡你。”欒遲點點頭,回答道。

(6)

此後半年,冬去春來,許重光輾轉打聽到了沈秋經常出沒的地方,有空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會去那邊轉一轉,想要確認沈秋是不是真的不記得他了,雖然他心裏清楚,如果沈秋還記得他,又怎麽會不來找他?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四個多月的時間,他和沈秋之間,竟然一次偶遇都沒有。直到那天,他只是去超市買點東西,熟悉的背影就那樣撞了進來。

他幫她處理掉想要搶劫的小偷,卻只得到了一句:“謝謝你,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炎熱的夏,即便是冷氣開到最大,也依舊讓人燥熱不已。許重光的手汗津津地攥著,命運把一根針紮到他的心臟裏,刺癢的疼痛,並不十分劇烈,卻像是跗骨的蟲蟻,日夜噬咬。

他終於相信,她真的是不記得他了。

他定定看著她,強行扯出一個笑容來:“許重光。”他說,“我叫許重光。”

沒有關系,忘記了,也沒有關系。

我只是希望你快樂,即便是在這些快樂裏,並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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