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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失而覆得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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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不懂得保存,歲月流轉,酒並沒有越來越香,反而變了質,就像她與欒遲的感情,是不是也如同這酒一般,沒有了酒香,反而酸澀。

秦城城郊有一座楓山,因為依山傍海,山勢險峻,在當地算是極有名氣的旅游勝地。冬日嚴寒,山上很冷,幾乎沒有游人,沈秋一路開車上去,到了情人崖。

情人崖是楓山上的一處景點,和普通景點並沒有太大差別,一段杜撰的愛情故事,一條掛滿銅鎖的索橋,一些兜售銅鎖的小商販。只是最近天冷,連商販都沒有了。情人崖邊,只有一輛空車、一些黃線和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察。

沈秋下了車,許重燃皺著眉頭走了過來。

“什麽情況?”沈秋問道。

“今天山上有人報警,說是情人崖這邊有輛空車,怕是有人輕生。警察過來以後,發現是陳碧柔的車,車裏還有一把手槍,塞滿了子彈。從交警那邊的監控錄像來看,陳碧柔昨天晚上是要去許家的,卻在半路停車,隨後她接了個電話,又開到了這裏。目前不知道她是跳下去了,被人推下去了,還是躲在別的什麽地方。”許重燃說道。

沈秋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陳碧柔如果會自殺,她就不是那個逼死我媽,還想逼瘋我的女人了。”

“目前來看,警方也是傾向於他殺的。她接的那個電話已經調出來了,就來自這附近不遠的一處公用電話亭。應該是有人把她引到山上來,再進行殺害或者綁架,山上沒有攝像頭,不知道是誰幹的。”許重燃補充道。

“為什麽你在這裏?”沈秋繼續問道。

“李局說這事蹊蹺,讓我來幫忙看看。說實在的,除了心理學,破案不是我的強項,現在沒有屍體,我也做不了什麽推理。”

“不,你已經有你的結論了,只是不想告訴我。”沈秋擡頭看著許重燃。

“是啊,其實如果不是你主動打電話給我,我也不準備和你見面了。”許重燃轉過頭去,看著不遠處警察忙碌的身影,“既然你不想見我,那麽我們確實應該少見面。我有種感覺,沈秋,事情很快就要解決了,等這件事解決了,我會把許重光還給你,從此以後,你就再也不用見到我了。”

沒有想到許重燃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沈秋微微一怔,有些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知道,自己對許重燃十分不公平,但她既沒辦法把他當作許重光,也沒辦法接受他對欒遲的推理。如果沒有這些波折,他們之間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遇到,沈秋會一直看到一個完美而溫柔的許重光,度過安定而浪漫的一生。

“許重光,過來看看,我們的人發現了一個腳印!”李局喊了一聲,許重燃應了一聲走過去,沈秋也跟了過去。

只見一塊石頭上,突兀地顯出四分之一個腳印來,一個警察正蹲在地上,仔細地對腳印進行測量。

“成年男性,身高180公分左右,右撇子,手中有重物。”許重燃低頭看了一眼,聲音頓了頓,他蹲下來指向一塊泥土,那裏有一塊明顯的方形凹陷,“這裏,是高跟鞋後跟踩出來的吧。”

沈秋轉頭看著他。

“別這麽看著我,這不是我隨便編的,現在的偵破技術非常先進,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不光是我,李局十年前就可以了。”許重燃面無表情地對沈秋說。

李局一臉興奮地看著許重燃,並沒有聽出這裏面的陰陽怪氣,只沈浸在找到線索的喜悅裏:“昨天淩晨剛剛下過雨,這個腳印是新鮮的,從痕跡看得出,她曾經掙紮過,周圍又沒有發現屍體和輪胎印,我們可以大膽推測,陳碧柔可能還活著。”

“雖然更有可能是被丟進海裏了,不過我不得不說,你的猜測確實有一定可能性。”許重燃笑了笑。

“真丟海裏了現在肯定能發現屍體的,洋流問題,屍體一般會被沖到周圍的海岸上。重光,我真的有這種預感,陳碧柔還活著。”李局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神色,絲毫不似方才唉聲嘆氣的樣子,就連在場的其他人,表情也松弛了許多。

沈秋有一些恍惚,突然間意識到,在場的人跟陳碧柔並沒有仇,更和欒遲沒有關系。對他們來說,知道這個失蹤的女人還活著,就是最大的欣慰和工作動力,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可能會徹夜不眠,可能會忘卻一切撲到案情上來,只因為他們希望,把這個可能還活著的可憐女人從犯罪分子手裏救出來。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那麽多人,為了別人的生死全力以赴。

這些警察是,許重光也是。

許重光想追尋兇手,甚至不顧自己的安危,並不只是因為兇手可能威脅到沈秋,更是因為韓夏,因為溫琪,甚至是因為沈成陽。

這是世間的道義,是許重燃再懶,卻也堅持在做的事情。

“今天晚上,我要去見欒遲。”沈秋輕聲開口,“如果真的是他,我會幫忙看看,能不能套出陳碧柔在哪裏。”

許重燃有些驚訝地轉頭看向她。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沈秋對許重燃說,更是對自己說。

出乎沈秋意料,欒遲竟然準備在家裏請她吃飯。

“晚上來家裏吃飯吧。”下午五點鐘,欒遲給她打了電話,“好久沒讓你嘗嘗我的手藝了。”

“想要嘗你的手藝,去哪裏吃不到?”沈秋笑話他,“就是外面餐廳的口味。”

欒遲的廚藝不能算差,尤其是西餐,色香味都是地道的,然而那並不是因為他的味覺多麽靈敏,又或者對烹飪有天賦,只是他有一種一絲不茍的精神。

七分熟的牛排就是七分熟,一秒也不會多煎,餃子餛飩的餡料比例永遠是那個樣子,調料更是一克也不會多加。

“那又如何,中規中矩的,至少不會太差。”欒遲道,“總歸你也吃不了幾次了,還這麽挑三揀四的。”

“哥……”欒遲突然這麽說,沈秋心頭一顫。

只聽電話那頭傳來低笑:“等你嫁了人,我們恐怕就難得有這樣相聚的時候了。”

“怎麽會呢?就算以後真的成了家,你也永遠是我哥啊。”沈秋忙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為主,她總覺得今日的欒遲有些不一樣,然而不管如何,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的。

“好了,不說了,我現在得趕緊準備食材了,你收拾好就趕快過來吧。”欒遲說完,掛斷了電話。

此時許宅內,沈秋正在化妝,她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仔仔細細地勾勒著眉眼,手指穩定而幹燥。她手上化著,餘光還能看到許重光送她的戒指,紅寶石的王冠造型,很漂亮。許重燃幫她戴上準備好的項鏈,那條項鏈上安裝了一個特制的針孔攝像頭,李局親自帶隊在外面接應。

那是一條非常好看的鎖骨鏈,中間是一顆圓潤的珍珠,珍珠周圍點綴著祖母綠的寶石,雍容而又不失俏皮,如果是真品,沈秋一定會把它收入囊中。

“安全第一,如果不對勁,就趕快撤。”許重燃叮囑道。

“我知道。”沈秋深吸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出門,上車,沈秋一路到了欒遲的家。

欒遲的房子就在他的事務所附近,也是高層,十八樓,電梯直接入戶,私密性非常好。

沈秋進屋時,欒遲正在煎牛排,料理臺上還放著些食材,蛋液、酥皮、鵝肝醬、蘑菇碎……

“你要做惠靈頓牛排?”

欒遲回頭看她一眼:“做菜的手藝不怎麽樣,眼睛倒是挺尖。”

“煎牛排還要這麽覆雜的,也就是這個了。”沈秋無奈說道,轉身進了客廳,自顧自地坐到沙發上,踢掉拖鞋,拿過抱枕,開始看電視。

“其實不用那麽覆雜,對我來說,吃什麽牛排都是一個味道。”沈秋揚聲說道。

“是我單純想露一手,可以嗎?”欒遲的聲音從廚房裏飄出來。

沈秋無所謂地聳聳肩,漫無目的地換著頻道,聽著廚房裏欒遲料理食物的聲音,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躡手躡腳地往書房走去。

欒遲的家並不大,實際使用面積也不過一百多平方米,次臥被改成了書房,墻邊是一整排書架,高高地貼著天花板,另一邊還有三個儲物櫃。儲物櫃非常大,要藏下一個人十分容易,那就是沈秋的目標。

冬天天黑得早,不到六點鐘,外面已經全黑了,沈秋不敢開燈,借著外面的光線,悄悄走過去,打開第一個櫃子,裏面堆滿了雜物,空氣裏還有一股子發黴的味道。她關上櫃子,想要打開第二個,卻發現那個櫃子是鎖著的。沈秋想了想,走到書房門口,蹲下來在鞋墊裏摸了摸,果然有鑰匙。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果然開了鎖。

“沈秋,飯好了。”欒遲的聲音突然傳來,把她嚇了一跳。

沈秋驚恐地回頭,看到欒遲正站在書房門口,他穿了一套居家服,身上還套著做飯的圍裙,手裏濕淋淋的都是水。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什麽也沒問,只是叫她出來吃飯。

沈秋看著他,小聲說:“哥……”

“什麽也別說,我們先吃飯。”欒遲搖搖頭,笑了笑道。

沈秋走進廚房,餐桌上此時已經擺滿了飯菜,惠靈頓牛排、意面、烤雞翅……

是精心準備過的,帶著滿滿溢出來的香味,仿佛有幸福的味道。

這世間最簡單、最世俗、最平和的美好味道一定是飯菜的香味,且一定是從家裏的廚房裏飄出來的。

沈秋不知為何,有那麽一點點想哭。

“不覺得少了點什麽嗎?”她身後,欒遲輕聲問道。

“是紅酒。”沈秋回頭看向欒遲,此時她的臉上已經露出了一絲笑意,“你藏的好酒一向不少。”

“你想喝什麽都可以,82年的拉菲我是沒有,差一點的,任君挑選。”欒遲走過去打開酒櫃,向沈秋擺了一個請的姿勢。

她走過去看了看,挑了一瓶:“這瓶酒好像還是我出國那一年送你的禮物,今天就喝這個如何?”

那是十六歲的沈秋選的,自然不是什麽好酒,卻也是十年的陳釀了。

一轉眼,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

欒遲把酒倒進杯子裏,沈秋抿了一口,十分酸澀。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不懂得保存,歲月流轉,酒並沒有越來越香,反而變了質,就像她與欒遲的感情,是不是也如同這酒一般,沒有了酒香,反而酸澀。

沈秋心中抽痛,卻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已經酸了啊。”欒遲喝了一口,輕輕嘆息道,“真是可惜呢。”

“哥……”沈秋叫了一聲。

“沈秋,你知不知道你在國外的那段時間,穆阿姨是怎麽過的?”欒遲突然開口道。

“我媽……她……”她沒有親眼見到,可是又怎麽會想不到呢?

沈秋跑到國外去,說白了就是母親怕她出事,讓她出去避禍,沈秋那時候年紀小,就那麽出去了,如今想來,母親一個人在國內,不知過得怎樣煎熬。

她那麽愛父親,到頭來,卻一個人離群索居,陳碧柔為了財產,必然是百般刁難,想盡一切辦法要讓她離婚,讓她凈身出戶。那該是怎樣度日如年,走鋼絲一般的日子,以至於逼得母親自殺而亡。

沈秋有時候不敢想,怕想多了,就會夜不能寐。

“她過了生不如死的十年,卻依舊硬撐著要為你遮風擋雨,陳碧柔雇人暗殺過她三次,有一次她甚至進了ICU,她讓我不要告訴你,怕你擔心。她那麽堅強,那麽勇敢,那麽善良,但是這樣的她死了。”欒遲閉了閉眼,壓抑著自己逐漸激動起來的情緒。

“你是說她不是自殺的?”沈秋楞住了。

“當然不是!”欒遲睜開眼,突然站起來,俯身盯著沈秋,他們靠得很近,臉貼著臉,沈秋幾乎可以感覺到欒遲噴出來的溫熱呼吸。

“她是被陳碧柔害死的。”欒遲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我們應該報覆回去,不是嗎?如果法律不行,我們就自己來。”

那是沈秋第一次見到欒遲露出這種表情,他眼睛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額頭上甚至有汗水逐漸沁出來,他就那樣盯著沈秋,充滿著仇恨和壓抑的痛苦,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沖出去殺人。

沈秋的眼睛逐漸紅了起來,溫熱的淚水從眼眶裏滑落。

“你都知道了對不對?”沈秋抹了一把眼淚,“你知道,我們在懷疑你?”

她向來是堅強果敢的人,即便是在許重光面前,也極少流露出脆弱的樣子,可是這一刻,沈秋的眼裏都是央求,她其實是希望欒遲否認的。

“抱歉,是我情緒太激動了。”欒遲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坐回座位上,切割著手底下的牛排。

酥皮被切開,牛肉混合著蘑菇的香味逐漸蔓延開來,定然是美味至極。

欒遲優雅地把牛排切成小塊,放到沈秋面前。

“先吃飯吧,有什麽事,等到吃完飯再說。”

沈秋覺得喉嚨裏堵得厲害,根本什麽也吃不下。可她還是努力地吃著,細細咀嚼著每一塊牛排,期望著他們能吃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可即便是一頓味同嚼蠟的飯菜,也總有吃完的時候。欒遲先放下了刀叉,他竟然還在笑:“你已經對著空盤子看了好久。”

“因為不想面對。”沈秋坦然回答,此時稍微冷靜了些。

“可人生總是要面對啊,面對一切醜陋的、骯臟的,真相。”欒遲站起來,去盥洗室洗手,然後用毛巾仔細地擦幹。

沈秋發現他不知何時把那支筆蓋上鑲嵌著寶石的鋼筆又插回了胸前的口袋裏。

“跟我來吧,讓我們打開那扇你剛才沒打開的門。”做完這一切,欒遲笑著對沈秋說道。

“哥……為什麽?”沈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別著急,小秋,讓我慢慢告訴你。”欒遲笑著說道。

他打開書房的燈,從容地轉動鑰匙,和人一般高的儲物櫃被打開來。

陳碧柔真的在裏面。

她就那樣躺在地上,雙手被反捆,嘴巴上貼著膠布,驚恐地看著他們。

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人,被綁得像一條死狗,就這麽躺在地上,任人魚肉。

“就是這個女人,害死了你的母親,難道你就不想覆仇嗎?”欒遲指著陳碧柔,轉頭問她。

陳碧柔看起來已經十分虛弱,喉嚨裏發出模糊的聲音,渾身上下臟兮兮的,臉上甚至還有淤青。

沈秋不可思議地看著欒遲,再看看被藏在那裏的陳碧柔,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秋,來,握住刀刺下去,幫你媽媽報仇。”欒遲溫柔地笑著,看起來又恢覆了平靜,甚至可以說心情很好,他享受著覆仇的過程,無論是表情還是說話的語調都和平時沒有什麽不一樣。

沈秋搖頭,欒遲站在她身後,用她的雙手握住一把割肉刀,刀鋒磨得雪亮,沁出森森寒意。

“哥,你自首吧,我會找最好的律師來幫你。”

“你忘了,我就是最好的律師。”欒遲笑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我逃不掉了。許重光說他要去美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找上我,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韓夏那裏會留著我的照片。一旦被警方盯上,想要殺陳碧柔就太困難了,如果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哪怕再多一個周,我也會做得天衣無縫,可是,來不及了,所以哪怕現在被槍指著,我也必須殺了她。”

“所以你就在給我的生日禮物裏面裝了竊聽器,我把你當親哥啊……”沈秋顫抖著聲音說。

欒遲難得流露出一絲驚訝的目光。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沈秋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韓夏的房間被燒的那天晚上,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在照鏡子,發現耳環裏面隱約透出一點紅光,當天晚上我就聯絡了警方,證實那確實是個竊聽器。

“從那以後,你都是在跟我演戲嗎?”欒遲輕聲問道,“警察是不是已經把樓下包圍了?”

“哥,你投降吧。”

“大概是天意吧,如果不是你發現了韓夏的照片,如果不是陳碧柔已經辦了瑞士的移民,我都不會這麽倉促。”欒遲的下巴摩挲著沈秋的頭,輕聲說道,“小秋,我沒有時間了。”

“我可以想象你恨陳碧柔,恨沈成陽,但你為什麽要殺韓夏,為什麽要殺溫琪,為什麽要給我吃致幻劑?”

“還記得這支筆嗎?”欒遲岔開了話題,“你似乎對它有一點點印象,你看看它,還記得什麽嗎?”

沈秋低下頭,欒遲現在一只手拿著刀,一只手拿著那支筆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她仔細回憶著,卻覺得眼皮發沈,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睡著了,再醒來她卻又成了小時候的模樣,在沈家的別墅裏,躺在花園的躺椅上,春日陽光正好,微風拂過,母親把剛剛盛開的玫瑰花摘下來,晶瑩的露水從花瓣上滾落。

欒遲卻是大人的樣子,站在母親身邊,笑吟吟地看著她:“穆珍……”他深情地低聲呼喚,伸手捋了捋母親的劉海。

沈秋瞪大了眼睛看他,她覺得不對勁,想要跑過去,卻怎麽跑都只能在二人的外圍打轉,空氣裏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墻,遮擋了她和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很焦急,不停地尋找可以靠近的方法,直到欒遲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笑得那麽溫柔:“你想進來嗎?”他問。

沈秋點點頭。

“進來的話就出不去了呢,這裏是屬於我們的二人世界。”欒遲說著伸出手,沈秋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她面前的阻隔消失了。猝不及防間,她跌了進去,摔倒在草地上,她慌忙擡起頭來,欒遲已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穆珍,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這個夢好熟悉。

沈秋疑惑地想著,有些稀裏糊塗的,搞不懂自己為什麽變成媽媽了,她被欒遲扶起來,明明欒遲身後站著的才是母親啊。她在微笑著看他們,可是看著看著,卻哭了。

“別哭啊……”欒遲說著,伸手擦拭她眼角的淚水,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哭了。

她為什麽要哭呢?

沈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紅寶石鑲嵌的戒指,王冠的造型是合適她的樣式,她不記得這戒指是怎麽來的,但她隱約記得這個東西是很重要的。

“我的沈秋,能從黑暗裏沿著一絲光明,自己走出來,走到陽光下。”

這是誰說的話?為什麽這麽熟悉?誰是沈秋?我是穆珍還是沈秋?

她頭疼地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穆珍?”欒遲溫柔地追問。

沈秋看看他,又看看戒指。

“我……是沈秋啊……”她突然說道,“哥,我是沈秋啊……”

剎那間春天成了凜冬,微風成了飄雪,青草和鮮花枯萎,欒遲和母親的身影都支離破碎,沈秋站在一片雪地裏,周圍是高聳的圍墻。

穿白大褂的青年人站在屋檐下朝她招手。

“沈秋,外面冷,快進來。”

“不冷。”她笑著說,卻還是乖乖轉身,進了屋。

冗長的走廊,靜悄悄的。兩邊都是上了鎖的鐵門,裏面不時傳出尖叫和笑聲,沈秋有些害怕,快走了幾步,抓住了青年人的手。

青年人的手幹燥而溫暖,食指的關節有因為經常拿筆而磨出來的厚繭。

“你現在的狀態很好,再乖乖待幾天,一定就可以出院了。”青年人聲音很輕快,“不許過河拆橋啊。”

“怎麽會!”沈秋攥緊了他的手,“我可不是那種人。”

“是嗎?”青年人回過頭來,伸手把她抱在懷裏。

他們好像經常那麽做,這個姿勢那麽熟悉,沈秋貪戀地汲取著青年身上的溫暖。

“出院以後我還可以找你嗎?”她問。

“當然可以。”青年回答。

沈秋點了點頭,踮起腳在他的下巴上偷襲了一個吻,隨後飛快地轉身離開,嘴角揚著笑意。

她一路走到走廊盡頭,那裏有一個幽閉的小房間,房門開著,欒遲坐在裏面。

“你的鑒定報告已經出來了,醫生認為你已經康覆了,明天我就可以給你辦出院手續了。”

“嗯……”沈秋點點頭,“哥,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欒遲擡頭看她。

他的鏡片上映出沈秋的臉。

那是帶著興奮的,幸福的,仿佛發現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寶一般的表情。

“你說什麽?”欒遲的臉色變了,可是沈秋太興奮,興奮到根本沒有留意到欒遲的表情。

“我好喜歡你找來的那個醫生啊,就是……”沈秋卡了殼,不知為何她明明知道那個名字,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你不能喜歡任何人!”欒遲站起來,冷冷地盯著她,“無論是誰。”

“哥……”

欒遲伸出手,掐住了沈秋的下巴,他的力氣好大,沈秋只覺得自己下巴生疼,火辣辣的。

“哥……你幹什麽……”沈秋掙紮著說道,看著欒遲,他的手漸漸用力,沈秋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許久,欒遲似乎才回過神來,松開了她。

沈秋扶著墻,狠狠地咳著,眼睛裏都咳出了眼淚。

“你是我的。”欒遲瞇著眼輕聲說著,手撫過沈秋的臉頰,劃過她的眉眼,“這張和穆珍那麽相似的臉,怎麽可以愛上別人呢?”

沈秋迷迷糊糊地擡頭,看著欒遲手裏不知何時出現的鋼筆,筆蓋上漂亮的寶石閃爍著光芒。

“我叫許重光。”欒遲輕聲說道。

“你不是啊……你是……”沈秋的頭突然鉆心似的疼起來,她擡頭看著眼前的男人,卻突然發現他的面容變得模糊起來。

“我是許重光。”

“你是許重光。”沈秋跟著欒遲重覆著。

“忘掉我吧,小秋,如果你幸運,希望你永遠不要記起這樣的我。”男人微笑著說道。

沈秋閉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再醒來時,她躺在地上,有人把她抱在懷裏,一遍一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小秋?小秋?”

她睜開眼睛,周圍一片騷亂,李局正在罵人:“一群飯桶!這樣都能讓他跑了!你們是不是一群飯桶!”

周圍熙熙攘攘一片混亂,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淩亂得仿佛海嘯,救護車呼嘯的鳴笛由遠及近,沈秋卻什麽也沒聽見,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熟悉而焦急的神色,渾身發抖。

“許重……光……”沈秋抓住男人的衣襟,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是你嗎,重光,是你嗎?”

男人遲疑了片刻,點點頭:“是我,小秋,是我。”他緊緊抱著沈秋,溫柔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沈秋哭了起來。

她摟著許重光的脖子,哭得歇斯底裏,像是要把這段時間以來的難受統統發洩出來,即使有無數外人在,她也沒辦法停下來。

“許重光,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沈秋啜泣地說道,換來許重光更用力的擁抱。

雖然沈秋看起來沒有什麽大礙,不過許重光還是帶她去醫院做了一個全方位的檢查,除了攝入一點點致幻類藥物,她可以說是毫發無損,只是身心疲憊,很快就睡著了。

沈秋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昨夜下了雪,今早出了太陽,窗外是一片刺眼的白。沈秋打開窗,清澈凜冽的風撲面而來,有幾只麻雀艱難地在雪地裏啄食,除了冬青,其餘的花草都已枯萎殆盡。

許重光就睡在旁邊,眉頭微微皺著,看起來有些疲憊,想來昨天守了一夜。

沈秋坐在他身邊,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額頭,細細描繪許重光的眉眼。昨天發生的事恍如隔世,沈秋有些狐疑,眼下躺著的這個人,再睜開眼時,會是許重光還是許重燃?

她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許重光的額頭,溫熱的觸感,和夢裏的一樣。在精神病院的記憶,她終於想起來了。原來他們早就認識,原來他們曾經相愛過一次。沈秋的眼裏漸漸湧出淚水,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也許是高興,也許是心疼,也許是難過,不過沈秋知道,這樣的淚應該是幸福的,因為她還能坐在這裏,觸碰著自己的戀人。

淚水滴落在許重光的臉上,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著沈秋的表情,笑了出來。

“傻丫頭,怎麽又哭了。”

“許重光?”沈秋試探著輕聲問道。

“是我。”許重光回答,坐起來伸手拉近沈秋的臉,在她的唇上輕輕點了一個吻,“你昨天嚇死我了,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事?”

沈秋搖了搖頭:“我沒事了,你怎麽樣?”

“我?我能有什麽事?”許重光問道。

“我怕睡一覺起來,你又離開我了。”沈秋擔憂地看著他,伸手摟住許重光的脖頸,把頭埋進他懷裏,“我好想你。”

許重光的眼底掠過一絲心痛,輕輕撫著她的背。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之前在精神病院的事,我都想起來了。”沈秋悶著頭回答,“原來我們早就認識啊,我……”

“別說了。”許重光打斷了她,“無所謂了小秋。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至少現在我們又在一起了,不是嗎?”

“嗯。”沈秋點點頭。

窗外陽光正好,積雪漸漸融化,冬青樹下,一棵仍然是綠色的小草微微顫了顫,露水滾落下來,落在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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