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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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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剛剛好——我們的愛情,到這兒剛剛好。

日落以後的游樂場裏,游人並沒有減少,反而有更多的人等著燥熱褪去後才出來納涼。我和李先生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而我,思考了很久,在想該如何開口。

“李弋,”想了很久,我決定開門見山,我不是一個不會兜圈子說話的人,但也許是今天玩兒了一天,太累了,我沒心勁兒和他兜圈子,“我昨天下午,去你公司樓下接你下班了。”

我的開場白是平平淡淡的陳述句,時間地點和人物,李先生的反應也很平淡,沒有答話,卻僵住了身子。看來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開場白後面將有怎樣的故事。

我再沒說話,氣氛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段時間,直到他終於淡淡地說了句,“對不起。”

“然後呢?”我也心平氣和地問,“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麽?”

“不打算。”他依舊語氣淡然,但回答得斬釘截鐵。

“為什麽呢?”

“太累。”他回答,可能他意識到他這兩個字會帶來怎樣的誤解,於是又加了一句解釋,“結果是我對不起你,過程是,和你在一起的兩年多,讓我覺得很累。”

我忽然明白了我剛才開門見山不兜圈子的原因,我以為,是今天和他晃蕩了一天,太累。可原來,是我們一起晃蕩了這兩年多,太累。

可這麽想想還真是挺荒誕的不是麽?兩年多來,我們沒逛過街,沒約過會,一起吃飯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就是每周二、四、日的零點過後見一面,只是如此少得可憐的交集,竟也能讓雙方都覺得累得要死。

“那和我講講你和她的故事吧,聽故事的權利,我總該有吧。”

“像你在節目中那樣?”李先生雲淡風輕的問題中莫名帶了些反諷。

我無奈地笑笑,“你現在講給我聽,起碼不用交電話費。”

李先生也同樣無奈地笑了笑。

對話進行到這裏,我可以很確定地說,我的內心波瀾不驚。雖然昨天目睹了他和洋娃娃攜手離開的背影之後,我的心裏亂七八糟地就像是被貓咪撤亂了的一大團線球,找不到頭緒,卻把我自己也纏在中間。但現在,毛線球依然在那裏,依然找不到頭緒,而我卻已經掙紮著跳了出來。

可是,李先生接下來的所有言論,卻讓我再也無法平靜。

“這個故事你聽過了。”李先生忽然這樣說。

我詫異地回頭看他,“昨天我見了那個女生,我並不認識。”

“你肯定不認識她。”李先生依然看著遠方的湖面,沒有回頭看我,“她的故事你卻全都知道,在你的電臺節目裏。”

有什麽東西在我腦子裏面若隱若現,呼之欲出。

“她叫桃子。”

“……”

直到這一刻,直到他說出這個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名字,我忽然再也無法保持心如止水。

沒錯,我前一刻的猜想被這樣直接地證實。我做了這麽多期的節目,聽過這麽多的故事,我驚訝於我竟然是那樣清晰地記得有一個女生打來說要點歌。

我記得她幾乎是事無巨細地講述了她的暗戀歷程,我記得她暗戀了四年同班的男生,畢業之後又來到了那男生所在的城市繼續暗戀。

我甚至那樣清楚地記得,她曾經說過,“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男人,可是偏偏遇上的都是不懂得珍惜他的女人。她的現任女友一樣沒有將他放在心上,而他這麽好的人,應該有更幸福的將來。”

我也記得,她點的那首歌,名字叫作《你知道我在等你們分手嗎》。

好吧,如果說昨天我撞見李先生劈腿,我就覺得生活已經狗血到登峰造極的話,那此刻我只能反過頭來,嘲笑昨天的我目光短淺,根本沒有見過世面。而我現在已經不覺得此時此刻是最狗血了,因為我現在已經學會了,生活,沒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

當我想起那天在節目裏,我是那樣真摯地聽了這個所謂桃子的故事,我還那樣真摯地與她聊了幾句天,我就覺得回憶裏的那個自己此時已經跳出回憶,站在我的面前,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著我臉。

脆生生的疼,火辣辣的燙。

“所有的事情都正像那天桃子在節目中講的那樣。”李先生解釋,依然平靜。

“所以呢,你讓她等了那麽多年,又是什麽時候決定和她在一起的?”我必須問清楚,因為後來的故事可沒任何人告訴過我,而且我知道的那些故事,不關我事。後來我不知道的故事,才真的與我有關。

“就在節目結束的第二天。”李先生回答,“她來到我家門口,問我有沒有聽那場節目,問我她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問我願不願意給自己一個被人愛的機會。”

“哈哈。”雖然我知道這個時候笑場很不禮貌,但我是真的情不自禁。

李先生果然回過了頭,看我,緊緊皺眉,一臉的不解帶著些許慍怒。

我直視他的目光,“對不起,我沒忍住。不得不說,桃子小姐好厲害,直接將電話打到暗戀對象現任女友的電臺裏,那樣仔仔細細地講述和人家男朋友的點滴過往,還有,表白的段數也不容小覷,‘願不願意給自己一個被人愛的機會’,坦白講,我是文科生,對於這一句我還是覺得驚艷。真的,”我由衷地搖了搖頭,“我認輸,這樣的語句讓人嘆為觀止,直擊靶心一擊致命。這已經可以稱作是挖墻腳的史詩級作品了。”

我的語氣中盡是讚美與欽佩,可字裏行間毫不留情面地流露諷刺和鄙夷。

這不能怪我,試問哪一個女生被人挖了墻角之後,還能發自肺腑地讚美那挖墻腳的人?無論對方是掄著鐵鍁偷偷摸摸來松土,還是開著推土機明目張膽地來強拆。

李先生也不似剛才的平靜了,語調之中已然開始有了波動,“葉子,我認識你這些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在我面前說出這些尖酸刻薄的言論。”

“李先生,那你應該反省自己了,我認識你兩年多來,我從來沒和你吵過一次架,沒跟你發過一次火,我溫柔客氣的時候也沒見你誇獎過我半句,如今兩只船已經踩好了,回過頭才想起來品味一下我的尖酸刻薄了?”

我是真覺得他這“尖酸刻薄”的評價簡直就像是一根導火索,噌一下點燃了我這個很多年都沒有炸過的二踢腳。

我繼續說,“哪個女人沒有尖酸刻薄的一面,哪個女人被人挖了墻角還要微笑鞠躬,笑盈盈地溫柔說一聲,‘感謝您的光臨,歡迎您下次再來’?!怎麽著,她現在撬走了我的墻角,我還得給她披紅戴花,送她一塊‘挖掘機小能手’的金字牌匾給她掛在她家門上嗎!”

我這個二踢腳在炸了以後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一串一千響的掛鞭。

李先生被我劈裏啪啦的語速砸得接不上話,緩了很久,最後居然笑了出來,“葉子,我真喜歡你的尖酸刻薄。”

這次換我被他狠狠噎住。怎麽個意思?反諷?可他這句話聽起來卻是無比真誠,語氣中還有濃濃的無奈,倒真不像是諷刺。可如果是真心話,會有人真心喜歡別人的的尖酸刻薄?瘋了?

由於一時的大腦當機,我腦子裏想的東西嘴上就禿嚕了出來,一臉考究地看著他,“你是不是瘋了?還是說,腳踩兩只船費心又費腦,終於走火入魔了?”

他更無奈地笑笑,“當了你這幾年的男朋友,我第一次見到你尖酸刻薄的樣子。這是你第一次帶著真實的情緒和我說話,而不是溫柔得體的像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李先生的話讓我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僵住,動彈不得,他這話說得很平靜,卻讓我的心裏萬分不平靜,甚至比剛才點燃掛鞭的時候還要翻江倒海。

李先生接著說,“葉子,今天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兒了,我們也不妨就徹底把話說開吧。”

說開?我不知道他要說到怎麽開。難道不是應該他給我一個解釋,關於那個叫作桃子的洋娃娃究竟是怎麽回事?

然而,李先生卻絲毫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而是反問我,“我聽家裏的長輩說,你家裏人和熟悉你的朋友都管你叫小雪,對吧?”

我沒回答,甚至連頭都沒點,因為我不知道他這個問題的指向性在哪裏。

他接著說,“可我為什麽就不能叫你小雪呢?你從來都只讓我叫你小葉。”

“因為我在節目裏就叫小葉,知道我叫小葉的人遠遠多於知道我叫小雪的人。”

“可是知道你叫小葉的那些人,在你心中永遠都是那些不重要的大多數。”李先生說,“能叫你小雪的人,才是你真正願意敞開了心扉去親近的人。我為了不願自己成為不重要的大多數,自作主張地叫你作葉子。只是希望讓你能夠覺得我是有些不同的。”

“叫我什麽,與我們今天的議題有關麽?”坦白說,我有點不耐煩。小雪也好,小葉也罷,葉子也行,叫什麽有什麽重要?難道說我讓他叫我小雪了,他就不會劈腿了?還真是荒唐!

可是接下來的事實,卻是讓我覺得生活就是這麽荒唐,甚至比我以為的還要荒唐。因為李先生忽然問我,“你知道你為什麽選了小葉作為主播的名字?”

我哽住。

不知道。

他問的這個問題,我曾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也曾想過,但是沒有答案。而我最終將其歸結為一時興起的非理性的行為,就將這個問題徹底放下,不再糾結。

李先生又問,“那我去年送你的項鏈,你為什麽一次也沒戴過?”

項鏈?我不明白他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到底想說什麽,我甚至努力回想了三秒鐘,才想起來他的確有送過我一條項鏈,鉑金的,墜子是一把羽毛造型的鑰匙,很是別致。

“因為我戴著這一條已經習慣……了。”我伸手摸上脖頸處,那裏掛著一條我已經戴了很多很多年的項鏈,項鏈並不名貴,是普通的黃金材質,而墜子……是一片四葉草的造型。

我忽然怔住,一動不動。

因為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因為這個答案,似乎足以解釋此時此刻我面臨的許多問題。

因為這條項鏈,是我大一時,毛褲送我的生日禮物。

原來所謂的習慣,就是從我們的生活中遁去,讓我們根本意識不到,它依然那樣強烈甚至礙眼地存在著。

“你曾經說過,你也不知道為什麽隨口取了小葉這個名字來做節目,”李先生說,“可我猜想,也許和你的這條項鏈有關。”

我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因為我自己也不確定,他說的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很久之後,李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才說,“林小雪,我送你一把鑰匙,是因為我那麽渴望你能打開心門,接受我的到來,可是等了那麽久,你卻依然在大門緊鎖的世界裏獨自一人生活。”李先生是地道的理工男,可他今天說出的話卻異常深刻,“我很清楚你的那扇心門不是自己要關上的,而是上一個人在離開時,順手鎖上了,你卻沒有發現。所以我安靜地等著,期待有一天你會發現,你會從裏面將門打開,可是,沒想到我一等居然等了這麽久,也沒想到,我終有一天,也會覺得累。”

我從娘胎裏出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雖然沒有阿丙那樣的暴躁與毒舌,但也絕對不是一個溫柔賢淑不敢多說的人。可我卻沒想到,在此時此刻的情形下,李先生只是安安靜靜地說著,我卻沒有絲毫的還口之力。

我已經完全忘記了他才是劈腿的那個,我才是被人搶了男朋友的受害者,我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聽著他對我的剖析和解讀。

“而且,”李先生繼續說,“我並不認為你現在的工作很適合你。盡管你向我說起過,你很滿意你這份工作,因為它令你有大把的時間可供自己支配。但是,你該想一想,那些大把的可供支配的時間,你又真的充分地利用起來了麽?”

時間……

我竟然順著李先生的思路真的開始思考我的時間,的確,嚴格意義上來說,我每周只有三天上班,而再具體點說,每周只上三個小時的班,其餘的時間全部任由我自己支配。那麽,那些時間都去了哪裏呢?

李先生沒給我繼續思考的機會,而是說,“最初,我們的家長給我介紹你的時候,說你是一個喜愛讀書寫作的姑娘,所以我以為你這樣的一個自由的工作將給你提供大量的時間用來沈澱自己,用來寫作,然而,幾年過去,在我看來,似乎並沒有。你用大把的時間一個人生活,獨居的日子更加迎合你心門緊鎖的心理狀態。你一個人買菜,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書,你推拒了我一次又一次的邀請,我邀請你出來吃飯,約會,逛街,看電影,可是,你最終都只選擇了一個人去做這些事情。”

李先生想了想,又說,“你知道嗎,之前有一天晚上,我唯一一次沒有來接你下班,因為我病了,高燒40度,我沒告訴你,你也沒有問。那天晚上十二點多,你忽然打電話給我,我以為你是想問我為什麽沒來接你,然而你沒有,你問我的夢想是什麽。即便如此,我也覺得很欣慰,起碼你已經願意和我一起商量一下未來。可是,你只說你想開一家書店,你的夢想是如此的冷漠而獨立,它完全只需要有你自己一個人的存在,換句話說,你的夢想中,沒有我。也沒有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說的那一天我記得,正是從那一天起,我是那樣地想見他,我想和他“手舞足蹈聊夢想”,可是呢,現在看來,卻沒來得及。

話說到了這裏,我覺得自己可憐可悲又可恨。我早已將被人劈腿的受害者的身份忘得一幹二凈,而是像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一樣,聆聽著李先生言語清淡卻殺傷力無限的控訴。

他的字裏行間都在告訴我,我不是一個好的女朋友。

我現在的工作並不適合我。

我現在的生活可謂一塌糊塗。

是我的自以為是和自我封閉導致了今天我的一敗塗地。

李先生說,“兩個人的感情走到了今天,怎麽說也不可能只是一個人的問題。我也有我的問題,我原以為我可以等,等到有一天終於打動你,但是後來我才發現,我的耐心遠不如我以為的那樣多,而你的堅持,或者說,前一個人留下的痕跡,遠比我以為的強大。所以我終於還是認輸了,敗給了你的固執,敗給你從沒打開過的心門。只是我一直想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和你好好說的,卻沒想到最終是以這樣的方式被你撞見,對此,我必須向你道歉,再怎麽說,沒有及時把這件事情處理好,都是我不好。”

這個理工男,言談之間的條理令我欽佩。先是有條不紊地指出我存在的各種問題,然後再以退為進,說了自己的問題和原因,結果是,他說了我該說的話,讓我無話可說。

可是,我還是那樣不可免俗地渴望問出那個俗不可耐的問題。“雖然我這麽問也許會顯得可笑,但我還是想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氣,“你愛過我嗎?”

李先生的回答看似隨意,卻將殺傷力再次提升了一個等級,“想愛,但你沒給過我機會。”

又是一個教科書級的答案。營造深情,之後成功甩鍋。

結合桃子那句“願不願意給自己一個被人愛的機會”,教科書式的告白,和教科書式的分手。

我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裏面輸得心服口服,我由衷地承認,他倆才真正是一個段位的人,他倆才算是勢均力敵的棋逢對手。

也正是李先生的這句回答,讓我恍然明白,原來不給自己被人愛的機會的人,不是他李弋,而是我林小雪。

我們兩個都沒再說話,過了很久很久,李先生終於起身,說,“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先走吧,我想再坐一會兒。”

李先生想了想,說,“好,別太晚了。”

我點了點頭,他轉身,我卻忽然叫住了他,“李弋!”

他回過頭看我。

“分手吧。”

“好。”

他回答得清清淡淡,而後轉身離開。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天邊一輪上弦月。

我原來一直以為一個人的日子自由美好,可這一刻才發現,我是真正的一個人了。

身邊經過一個女孩,手機響起,鈴聲在這湖畔飄了過來——

我們的流浪 到這剛剛好

趁我們還沒到 天涯海角

我也不是非要 去那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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