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見天光。◎

林清許說完, 他舔了舔唇瓣，是有些緊張時會做出的動作。他的手握緊又松開，心快跳到嗓子眼, 整個人像被推到懸崖邊，在萬尺深淵的高度下慌亂。

他清冷沈穩的聲線細聽之下是輕輕的顫抖。

“我今天, 今天說的可能沒有條理, 有些亂。”

“但我想說的就是，我可能有些笨，不知道該怎麽喜歡一個人, 但你給我點時間, 我會學會的，不會讓你再難過了。”

“意意，我努力向你走去, 你只需要站在原地，等等我，好嗎？”

林清許清冷的聲音伴著溪水聲響起, 一字一字砸在蘇意的耳畔, 半晌緩不過神。

蘇意原本想說的話早就被忘到了九霄雲外。她一直想知道的問題，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最大的問題，在此時也都消解，被林清許親手解開。

原來他一直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裏, 原來當初戀愛時他眼裏的光不是騙人的, 那些眼神都不是他裝得, 那是他最真實純粹的反應，他真的愛她, 只是他不知道那是愛。

蘇意的心像被浸入冰涼的溪水裏, 沖刷掃蕩。

當初兩人的消息也都不是他發的, 是林鶴之在從中作梗。

所以兩人就這樣，帶著對彼此的愛意，錯過了彼此成長中由大學邁入社會最重要的一個階段？

兩人在愛著彼此的同時，又錯過了彼此的五年。

為什麽要這樣啊，本不該是這樣的啊。

蘇意腦子裏亂成線團，繞不清，剪不斷，理還亂。

她停下腳步站在河邊，傍晚潮濕有些冷的空氣從腳踝往上纏繞，將蘇意整個人包裹住，指尖都冒著寒意。

人在極度難過的時候，是說不出話的，也落不下淚。只覺得胸腔被一塊巨大沈重的石磚狠狠壓制堵住，原本想要發洩的情緒化作一團火在胸腔裏瘋狂亂撞，帶來的躁意鋪天蓋地，讓人想要大喊，讓人想要歇斯底裏，讓人想要徹底發洩。

可真張開了口，卻又只有無聲的呼吸，發不出半點聲音。

溪水嘩啦啦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裏響起，風吹著蘆葦發出窸窣的聲音，那是風的蹤跡。夜色已經昏沈，月亮高高懸掛起，在深藍昏沈的夜幕掛著。弦月一彎，風動心止。

“那你手指的紋身，又該怎麽解釋。”

蘇意的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冷靜，沒有顫抖，沒有哽咽，比小溪水還要涼上六成，比江南鎮的秋夜還要冷上三分。

當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時，自己都驚訝了。她沒想到自己的聲音竟然會這麽冷靜，這麽平靜，像法庭上宣布最終審判時無情又冷漠的聲音。

“那個紋身，在我還沒遇見你時，就已經打算紋了。後來遇見你沒多久後，紋上的。”林清許擡手，修長的手指撫摸過另一只手上黑色的紋身。

“那時候，我沒想過我們會談戀愛，”林清許垂下頭，聲音帶著自嘲的笑意，“我一直認為，沒人愛我，沒人純粹愛著我。既然這樣，我又何必去禍害別人。”

“而且那時候，我一周內看到了兩次我的父母，他們和他們各自的家庭一起逛超市，在公園野餐。”

“他們讓我覺得，這世間往來都是利益，所有的愛意也都是披著殼子的利益往來。”

“我討厭那樣令人惡心的利益。”林清許抿了抿唇，“所以我就想紋個紋身，讓自己不禍害別人，也不探利益的深淵。”

“那時候的愛，對我來說無異於是利益。”

回想到當初，林清許的聲音涼薄又帶著幾分厭惡和痛苦。

所有的黑暗和惡劣之後，都會跟著一個帶著無數希望的詞語，叫“但是”。這個世界不只有黑暗惡劣的一面，它還有日暖昭昭，還有光明璀璨。

屬於林清許的“但是”也終於因為蘇意的出現而來臨。

“但是，後面我遇見你，我就動搖了我的想法，哪怕當初的我不知道究竟什麽是真正的愛，我還是可以確定一點，你對我的，絕對不是利益。”

“我留著這個紋身，只是想讓自己知道，知道自己身處多麽冷漠的世界，而在這個冷漠的世界，我遇見你了。”

“當然，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去把他洗掉，或者用別的方法，讓它不再出現。”林清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些急，他怕蘇意因為這個紋身而再度想起當初的難過和痛苦，從而再次推開他。

他實在是，太害怕了，以至於連聲音都是卑微的。

林清許將自己完完全全剖析給蘇意開，笨拙地，又急切地，將一整顆心劃拉開來，又用力將傷口撕扯開撕扯大，大大咧咧翻開，明明白白袒露在蘇意面前，告訴她。

我的過去卑劣，陰暗，惡心，是冰冷荒蕪染著汙泥的雪窟，是陰暗潮濕老鼠蟑螂爬過都退避三舍的骯臟角落。

在利益紛擾往來的世界裏，我自厭、自棄、自離，把自己包裹在冰窖之中，與世隔絕，眉眼具是霜雪。

我討厭世界的同時深深討厭著自己，於是高山雪也不過是骯臟的地上泥。

眾人皆嘆我是清山的孤雪，卻不知那是我與世隔絕的屏障。

後來你出現了。

一雙杏眼帶著赤誠熱烈的愛意融化了冰窖，將我拉出來，走過冰冷荒蕪的雪地，走過陰暗潮濕的角落，直直走進了萬物生機開始的春天，蟬鳴吵鬧熱烈的夏天，桂花芬甜的秋天，甚至連冬天，那太陽都是暖的。

那光真真稱得上是光明璀璨，照得陰暗角落也是光明一片。到了夜晚，也有皎皎月明，閑來無事灑下一地清輝，清冷的光將那兒照得清清白白的，不見半分陰影。

哪怕我不知道什麽是愛，我也沈淪在了你的眼眸裏，沈淪於你。

當我知道什麽是愛的時候，才深知，已愛你入骨。

愛意是世界上最浪漫奇幻的一個東西，它可以化寒冰，破萬刃。哪怕有人不知道這是愛，也情難自禁地淪陷其中，心甘情願，無限沈淪。

愛有魔法，時間和距離都不是它的對手。它帶著鋪天蓋地，天翻地覆的情緒從天穹傾瀉而出，奔湧而來，相愛的人最終都在愛河裏交吻，即使沒有相見 ，靈魂也在糾纏，不死不休。

蘇意現在就像深陷溪水中，被奔湧的山泉水裹挾奔湧，腦子亂得有些疼，痛苦的躁意泛上來，壓都壓不住。

信息太大，她回不過神了。

聽完手指紋身的意思，她甚至不敢再問手腕上那個紋身又是為什麽了。

害怕心疼痛苦迷茫的情緒全都傾瀉而來，讓她喘不上氣。

蘇意後退一步，臉色也有些蒼白。本能的，讓她想離開、想逃離。她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想想清楚。

蘇意後退的這一步，落在林清許眼裏，敞開的心上落了一層雪。他的呼吸都微微停滯了，等待著屬於他的判決。

“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清楚，好嗎？”蘇意的身影軟軟的，沒有剛才那般冷，帶著濃濃的迷茫和無助。

“好。”林清許的心稍稍下落，至少不是明確的拒絕，那就還有希望。

“先回去吧，夜深了，有點冷，別感冒了。”林清許的眼裏帶著化成水的溫柔，聲音也是。

可蘇意已經無心在意，她點點頭，道過謝，兩人隔著一段距離，慢慢往回走。

皎皎玉盤的月，灑下滿地清輝，照著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疏疏月明，是遺憾，是成全。

蘇意回到民宿後，抱膝坐在房間裏，腦子裏還是雜亂無章，是一片廢墟。

林清許愛她。

這是她接受到的最強烈的信號。

這種感覺，就像是期盼在雨中窺得月亮一見，卻不想看到了彩虹，是超出意料之外的驚喜。

暗戀林清許的時候，她自卑膽怯，不敢期望林清許能對她有不一樣的回眸。後來誤會林清許只是喜歡她的陪伴時，雖然悲痛又難過，可最後還是認命，畢竟是她先暗戀的。

暗戀的宿命，就是暗。

所以註定不會有另一方奔赴而來的喜歡，不會有平等的長久回饋的愛意。

所以在離開的那五年裏，她認命了。

但她做不出不喜歡。理智讓她離開，於是她離開了，可理智也告訴她，她還愛他。畢竟，愛是無意識的沈淪。她清醒地看見自己還沈淪其中。

於是，理智為了保護她不被再次傷害，用冷漠將她包裹起來，帶上厚厚的保護罩，誰都傷害不了。

可現在，她暗戀的死板的山，在她面前發出了嘩然，她想要的不過是雨中藏在雲霧裏的月亮和太陽，可對方給了她彩虹，她咬下去酸澀的青梅，在時間和愛意的醞釀下也腌制成了甜甜的果子。

林清許，一個沈默寡言不喜歡說太多話的人，在今晚，說了一筐又一筐的話，只是為了告訴她，他喜歡她，他一直都愛她，不比她愛得少，不比她愛得淺。

對方早在對她的驚鴻一眼中就已經開始淪陷。

她的愛意早就有了回應，她的暗戀早就遇見了天光。

屬於她的踽踽獨行荊棘叢生的路早就有了燈光和回響。那早就不是她一個人的孤註一擲，早就是兩個人的雙向奔赴。

林清許早就奔赴她而來。

蘇意想到這點，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流下來，止都止不住。

嗚咽哽咽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清晰又壓抑。房間隔音不好，蘇意不想讓林清許聽到。

她低低地哭著，為許多。

為長久的暗戀終於得見天光。

為心愛的男孩受盡的苦難。

為兩人誤會錯開的五年。

為兩人帶著愛意的雙向奔赴。

愛意纏綿婉轉，兜兜轉轉，還是糾纏不休。

作者有話說：

來啦！小酒立個flag，明天雙更！！寫的我好難過嗚嗚嗚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