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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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都開心。展顏,不瞞你說,當年還是我追求的子銘,沒辦法的事,誰叫我會愛上他呢,愛上一個人,就會為他做出許許多瘋狂的事來,對不?”

“或許吧。”我簡單應道。

“這麽不確定。”她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口吻,“我還認為你更能體會這點。”

一馨這句話一出,像是有什麽敲落在我心上,使得我心頭一緊,然而她隨意的表情卻又不像是暗示它意。

我剛想說話,她又接著笑言:“應該是沛沛更能體會這點,當年她那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把她爸媽給氣得,你記不記得她說……”

待見她這般閑談模樣,立時泯滅我心頭浮動的不安。

“瘋狂的年紀過了,也就不會了。”我說。

“方式改變了。”她說。

“方式?”

我剛想發問,卻聞得一馨手機響起,是方子銘打來的電話。

聽著一馨的話,像是他讓她在六點的時候去到某處,然後等他開車來接她去一家新開的餐廳吃飯。

我能明顯感覺得到,方子銘對一馨好了很多,這種關愛與親切,倘若放以前,有可能是假裝,但今時今日,我知他是真心。

想想也是,對於一個欺騙他的女子,他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反之,對於一個忠誠他的女子,他又有什麽理由不該去珍惜的。這兩者的對比,再傻的人,亦能夠看分明了。我的心內隱隱有酸楚,但是更多的卻是欣慰,我深知,我的錯誤到此為止,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亦終將告別。

別過一馨,我徒步回家,路過廣場,我看到一個流浪歌手抱著吉他在那裏彈唱,我像有些路人一樣止步靜聽須臾。他用微微沙啞的聲音這樣唱:

聽那甜美的諧音

不遠,也不近

它就在這裏

不用翻山越嶺

不用踏破鐵鞋

只要你走一些

只要我走一些

不要吝嗇這寸光陰

在下個黑夜來臨之前

請順著這種甜美,覓到我的目光

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

我要我能看著你的眼睛

從矚目開始,讓彼此新生

還害怕什麽

靈魂的溫度,早已嵌合

握緊我的手吧親愛

讓我們一起聽那甜美的諧音

不遠,也不近

它就在這裏

就在這裏

這裏,就是永恒。

32

本是一首輕松的曲,就連彈唱者的嘴角也帶著笑。

我卻聽得感傷。世界上,能合二為一的靈魂是否真正存在呢?每顆靈魂不管是有多寂寞,亦是自私地想要隱匿在自己的世界,不願他人探查,害怕一旦坦露,就會失去自我保護的能力,所以很多人情願相信世界沒有一種永恒,也好過錯付一場。癡心換情殤,只剩一道看不見的疤,多不劃算。

回過神來,我拉了拉肩上挎包,側過身去,準備離開,極其意外的,有灰衣的人影在我視線裏閃過。

顧凱奇?

我急忙加快腳步,本是想追上前去,可是有路人擋住了我,等我再次尋望,已沒了他的身影。

難道是看錯?

回到公寓,看到肖語州拿著什麽東西站在門口。

他的來到,我並不詫異。

看到我,他倒是很奇怪。

“沛沛沒在家。”我說。

“是的。我等了很久了,她還沒回來。”

“我是說,她不在徐州了。”我邊說邊低頭在挎包裏找鑰匙。

“她去哪裏了?”肖語州顯然很意外。

“我也不知道。她沒告訴我。”

“你們不是很好的朋友嗎,她肯定會告訴你她去哪裏了吧?”

“全世界可能只有一個人知道吧。”

“誰知道?”

“她的男友。”我應道,“也就是沛沛曾經無數次地說了的那個她現在所愛的人。”

我的話未留半點情面,既然沛沛都做了這樣的決定,我想,也不要再給肖語州什麽希望了,說得婉轉倒不如直接點。

見他是有所思,我盯了一眼他手中的長方形盒子,再道:“你還是帶著東西回去吧,你該回北京了,真的別在這裏浪費你的時間。”

說罷,我示意他讓一下,我好開門。

“哦,這個盒子不是我要給沛沛的,是給沛沛的朋友展顏的。”

“我就是展顏。”

我轉過頭看他,肖語州只知曉我是沛沛的朋友,但不知道我名字。聽到我這樣說,他恍然地將盒子遞給我:“剛有個男孩子來過,看到我在這裏,他問我是找沛沛還是展顏,我說我是找沛沛,他就叫我幫他把這盒子轉交給展顏,我說我不認識展顏,他說給沛沛讓她轉交也可以。”

就在他說這段話時,我已打開盒子,隱隱看到裏面是一副畫?待我仔細一看,才看清是副十字繡。

當看到上面所繡之語don't cry時,我的心猛然抽緊,腦海裏閃過了一個人的笑臉。

“他走了多久了?”我忙問肖語州。

“你回來了時他剛走,幾分鐘吧。”

肖語州話一落下,我瘋了般朝樓下跑去。

急急下樓,我的心驟然揪成一團麻。

顧不得許多,現在唯一所想,就是能否與這個帶給我太多疑惑的他見得一面。

沖出樓口,拚命朝外跑。

站在街口,我喘氣尋望四周,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切井然有序。而他的身影早已沒於夜幕下,了若無痕。

顧凱奇,你這個王八蛋。

我多想開口大罵。我多想面對面地痛罵。

就這樣站在街頭,良久。

秋涼如水,夜風吹得我有些冷,我深深吸了口氣,用手攏了下被風吹亂的發絲,看著手中的盒子,我在想,我是否該把它扔掉。

don't cry,don't cry,顧凱奇是想告訴我什麽?是笑話我的無知?是告訴我他有苦衷?還是叫我不要難過,一切都結束了?

他到底明白自己做的一切是傷害了我。

只是,既然不愛,又何必怕傷害。

我為什麽還要找他,如果他想見我,自然就會見我。

站了會兒後,我自嘲一笑,轉身折回住所。

“沒看到他?”

“嗯。”

“看樣子他知道你住在這裏,沒準明天又會來的。”肖語州安慰道。

“或許吧。”我笑笑。

口上雖是這樣說,我卻是明白,顧凱奇不會見我。但同時,我又困惑著他這樣做的原因,他將這幅十字繡送來,不就是讓我明白,我一直就在他的視線內,他知道他所作所為帶給了我什麽。

屋內。

我問肖語州要不要喝杯茶,但他說不用,他坐會就走。

我轉身將盒子放在桌上。

“你一定知道沛沛去了哪。”他在我背後說。

我一怔,想定後轉身說:“我真的不知道。”

聽著我的話,肖語州的眼神流露失望:“那我該怎麽才能找到她。”

“肖語州。”我誠意地說,“其實你可以好好想想,沛沛這麽做,所要給你什麽樣的訊息。”

“我明白,她對我有許多埋怨。”

“她沒告訴你去哪裏,卻告訴另一個男人她要去哪裏,說明今日今日,這個男人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經遠遠超過了你……”

“你不懂。”他打斷我的話,“你不懂我們以前經歷過什麽,她曾為我做過什麽,那些舉措,我相信,她絕不會對另一個男人做出。”

“也許曾經於你是很深刻,但你不能霸道地要求別人陪你站在昨天的回憶裏。她愛過你,並不代表她的愛情只能專屬於你。”

“我覺得沛沛還是愛著我的。”他說。

聽著他的話,我微嘆,我不知道他是想說服我,還是說服他自己。

“你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很不成熟?”我反問他,見他略有所思,繼而又道,“在你世界裏的她,其實只是某個人生階段的她。人總是在不斷成長的,階段不一樣,所想所要當然就不一樣。你敢說你對現在的沛沛也一樣熟知?就算是沛沛,我想,她對現在的你也不一定能下多少肯定。”

“我敢說,我是對她真心。”肖語州的語調稍揚,看得出我這席話讓他有些情緒。

“那又怎樣呢?”我笑了笑,仍舊說得直接,“感情又不是欠債還錢,你不能把自己想法強加於她身上。”

“但是,現在的我,可以給她幸福了。”

“老實說,你們曾經發生的事情,其實我聽過一些。但是很明顯,現在沛沛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她正朝著自己認為幸福的方向行去,你卻三番五次地阻攔她,這叫你愛她?”見他沒有出聲,我再說到,“你能給她幸福,那只是你認為,也許你所謂的幸福,對她而言卻是負擔。愛她就不要逼她了,她說了那麽多你還是不了解,現在她躲開你,也就是想要你徹底明白,你們已沒可能。”

“我不是逼她……”肖語州終是開口,神色有些挫敗,“我只是以為,我們在一起的話,會幸福的。”

“每個人都想要幸福,但幸福是不可能搶的。”我若有所思看著放在桌上的盒子,“幸福,你不一定給得了別人,別人也不一定給得了你,最重要的是,在她認定你給不了她幸福的時候,你應放行卻非阻止她的尋路。聽我一句勸,肖語州,你還是回去吧。縱是不舍,也該放手了。”

聽我說完,肖語州再次沈默了一陣。

“時間也不早了。”他擡手看了看表,“我該走了。”

將他送至門口,我向他說再見。

他忽然想到什麽:“你替我轉告沛沛,我的電話號碼不會換,如果她……”

“我明白。”看他欲言又止,我點頭道,“她如果聯系我,我會告訴她的。”

“謝謝你。”他說。

看著他的背影自我眼前消失,我關上門。

回到客廳,我將這副十字繡從盒中拿出,把它立放在沙發上,我則坐於它的對首。

翹腿點燃一支煙,我坐在沙發上靜靜看它,畫中女子閉眼微微昂頭,面目平靜,然而頰邊滑落的淚滴,卻足以暗示出她心內的暗湧。

也許這就是顧凱奇的喻意。他其實是通過它來對我說話。事發以來,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皆與往日無異,而無論是他的離開,還是與方子銘關系的決裂,這些波動,似乎並未影響到我,顧凱奇清楚,其實這種堅強無非外在。

他想說不要哭,他想安慰我不要難過。

我無法否認,顧凱奇帶給我心內的漣漪,無法否認之前那種想要見到他的渴望。

若在往昔,我會感動,但如今,這種做法,只叫人可笑。這個時候的他還會是真心嗎?

真心與否,其實對我已不重要。

因為我在心中已做了打算,待沛沛回來,我就回四川。

其實這個打算,並非被顧凱奇欺騙之後才有的。早在去周莊的時候,我就有了這個想法。我告訴自己,只要和方子銘分手,我就回到四川去。只是我一向的優柔寡斷讓我沒能抽身。

曲終人散,是如結果。

這個結果,雖不如意,卻已定數,不如面對。

33

一個午後,許秦風給我打來電話時,我將這個打算告訴了他。

“到時候我去機場接你。”他說。

“好的,我到時候會給你電話。”我略有所思,再道,“她還好吧?”

“她”就是宇辰的母親,宇辰走後她就一直獨居,許秦風會時不時地去探望她。

“身體還行,脾氣還是那樣壞。”他回答,“我上個星期去看過她。對了,你寄來的一些徐州特產我給她了,我仍說是我出差時候買的,宇辰走了這麽多年了,她還是接受不了。在她面前,我還是

不敢提及你的名。”

“我明白。”我心裏不免難過,頓了頓後接著道,“她一直都沒有回過徐州嗎?宇辰的哥哥到四川看過她沒有?”

“沒有,方子銘來還是前年的事吧,我記得就那次我陪著他去祭奠了下宇辰,我和他也沒談幾句,看他也不願和我多說,所以我們也沒什麽聯系,之後沒見過他了。宇辰在世的時候也提過父母當年

鬧得那麽僵,畢竟在他們那麽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各走各的了,加之兩地又隔得這麽遠,兄弟感情也不會太深。”

“嗯,不過宇辰倒一直很想回家鄉看看。他曾說過如果有可能還想在徐州買房,能兩邊都住。”

我的話使得許秦風有了一瞬沈默。

“展顏,你已經為宇辰做了很多事了。”他喟嘆,“你真的很愛他。”

我笑了笑:“我只是替他回家鄉看看。”

在我看來,自己不過是為了完成愛人的遺願而已。

“你這一看就是四年。一個人身處異鄉的……”他欲言又止,頓了頓再道,“有些東西是時候放下了。幸福太容易稍縱即逝,該抓緊便抓緊,不然只得遺憾。我希望你能快樂的生活。知道嗎?”

“我明白,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你是對的。”我誠心誠意地說著。

許秦風的話於我而言宛若帶著某種力量,多少次在逆境中,它們給我希望助我度過難關,我怎會懷疑他的話?

“不要說謝謝。”他笑出聲來提醒我。

“嗯。”這樣想著,有些感慨,想罷轉移了話題:“不過說真的,徐州很美。我是真的很喜歡這裏。等我回去後,給你看看我拍的照片。裏面很多地方都是宇辰提過的,或者想要去的。”

“宇辰說過的那幢老公寓拆遷了沒?你有沒有拍下?”

“還沒拆,我拍下來了。”我笑道,慢慢走向窗口,窗外的梧桐樹葉伸手即可觸,“就連宇辰提過的窗外的梧桐樹都還在。”

與許秦風聊了許久。

掛了電話,佇立窗前,微微失神。

秋風穿堂,有發黃的樹葉徐徐從我眼前飄落,春去秋來,四季輪回,日月星辰,萬法皆生,是不是真有輪回?

“宇辰,你可知有一刻,我以為,你真的得以重生。”

記得4年前。

那個春天,我初到徐州。空氣裏,花香彌漫。

這條老街,就像宇辰口裏描述的那樣,街道兩邊有開花的樹,一路走過,偶有小小花瓣落於肩上,香氣繞鼻。

向裏行至數十米,可見一幢舊時紅墻公寓。

公寓前有棵很大的梧桐樹。站在梧桐樹下,我擡頭看,陽光下的葉片宛若綠色羽翼。

我終於到了這裏。

我終於到了這裏,宇辰。

我看著它,看著羽翼隨風動,我是開心的,這種喜悅,叫我怎麽形容?我形容不了,惟有淚水如奔潮,在心底拚命翻騰。

不自禁,我的眼眶潤濕。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突然感覺到背後腳步聲,不待我回頭,她已走到我一側。

我轉頭,見她一頭披肩卷發,而嘴唇鮮艷的紅,更如一團火般張揚於我眼中。

現在還有喜歡把嘴唇弄得這麽紅的女孩?我有些驚奇,驚奇之外,還有驚嘆,因為這種唇紅不俗氣,反而叫人有些驚艷。

我向她禮貌地一笑。她亦是一笑。

微笑讓兩個陌生人少了些距離。

我不記得當時誰先開口聊了起來,或許是否能成為朋友亦需要一種眼緣。從見到她的那眼開始,我就很喜歡這個女孩。就算她畫著濃妝,我亦不覺得她有多妖冶,卻是覺得可愛,就如同她說出她的

名字趙沛沛時給我的感覺一樣。

後來,我問起她附近有無舊房出租的事,沛沛立時叫我不用找了,說我們可以同租,她反正也想找個人分擔她的房租。我問她萬一房東不允許怎麽辦?沛沛說不會的,說當初跟房東太太就說過或許

日後會找個合租者,沛沛又笑說房東太太和她關系不錯,有時還約著出去玩,沛沛一直誇對方是個善良又美麗的女子。隨後,沛沛還給她去了個電話,約她次日來一趟。

第二天,我去街口小超市買東西,從超市出來,正巧對面停下一輛小車。

我剛想移過目光,車門打開,一個男人下了車。

全世界的聲音,只在一秒,似戛然而止。

宇辰。

我看到了宇辰。

那個男人,那個戴著眼鏡的男人,不就是宇辰嗎?

是宇辰是宇辰,他的樣子,他的身材,完全就跟宇辰無異。

“宇辰。”

“宇辰,宇辰,宇辰。”

我在心中大聲喚。

我提著便利袋,看著他從對面走過來,走過來。

四下寂然,像是只有他,這惟一的身影,真實可存到叫人毋庸置疑,卻又無存真實地叫人恍惚不確定。

所以,註視著他,我屏住呼吸,我無法移步,我不敢眨眼。

我害怕一瞬即逝,害怕一切成幻。

終於,他註意到了我的目光,而顯然,他對我這種目光充滿不解。

他收回目光,用手扶了扶鏡框,路過我身邊,進了超市。

我站在原地,如同丟了魂。我的手心全是汗,略微低頭,垂了眼眸,我很想努力平覆自己混亂的情緒,可是我的心依舊跳得這樣厲害,無法抑制。

我咬了咬唇,我告訴自己,他不是宇辰,他不是。宇辰不會對我這麽視而不見。

他只是一個陌生人。可是,為什麽,這瞬間,我會驟升那麽多的渴望。

我還是沒能忍住緩緩側頭,看著門口。

他終於從超市出來了。看到門前的我,眼神閃過了一絲詫異,但極快地掩飾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我看到了他手中拿著一包駱駝煙。

如果他是宇辰,為什麽他不認我?如果他不是宇辰,為什麽卻與宇辰這麽相似,就連所抽的煙也一樣。

我擡眼看著他,看著他依舊是陌生人一樣從我身邊走過。

我不管,我不能讓他就這麽走了,就算他不是宇辰,我也不能就此擦肩成陌路。

“先生……”我急急向前幾步,開口叫住他。

他轉身,看著我,眉頭輕蹙。

我看著他的臉。

這一刻,我多想沖出羈絆牽住他的手,多想就此十指緊扣說聲我想你你知道嗎,多想把頭深深埋在他的懷裏放聲痛哭……

然而,然而我能做的,卻只能是看著他的臉。

我的理智提醒著我,無論我多想念宇辰,眼前這個人,他確實不是宇辰,最起碼,他的鼻梁上有顆小小黑痣,然而宇辰卻未有。

“對不起,認錯了人。”我努力地擠出一點笑容。

轉過身,眼角微涼。

還好,他沒看到我哭,很慶幸,我不是一個瘋子。

回到公寓,沛沛打開門接過我手中的東西說:“一馨來了。”

“一馨?”

“就是房東太太。”

隨即,我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穿淺綠衣衫的女子,全身上下透著的那種韻味,恰似這流動的江南之風,溫潤舒適。

如果緣分就像一條線,它早已在冥冥之中將息息相關的東西串聯,那麽其間不管歷經多久,不管繞過多少圈,亦終會有相接的時間點。

或許就是此時,我,一馨,方子銘,我們這條線,到了相接的時候。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周末,一馨相約我與沛沛去她家晚餐,我又看到那個與恰似宇辰模樣的男子,那瞬間,我的眼,他的眼,寫滿怎樣的情緒,我的心,他的心,又裝滿怎樣的滋味。詫異,惑意,喜

顫,隱豫,種種這些,眼角眉梢所流瀉的東西,能讀懂的,只有彼此,再無他人。

而他的名,方子銘這三個字,無疑讓我頓悟 —— 他就是那個一直跟著父親生活的宇辰的哥哥。

他不知道我,但我卻從宇辰的口中聽過他。

原來,我與沛沛所住的地方,正是宇辰提過父母未離異時候的家。

在徐州的這些年,我走過了很多街,有些是無意,有些是有意,而那種有意,卻全與宇辰有關。

四年時間,囤積的過往,沒有遺憾,卻有錯誤,這個錯誤,就是方子銘。

情不自禁的錯誤,是否能被原諒?

34

又過了1個月。

沒什麽特別的事發生,顧凱奇仍舊不知所蹤,沛沛亦變得杳然無音,一馨越來越忙,說是除了舞蹈又開始學古箏了。

一個黃昏,我在公司加班,接到一馨的電話。

“在家?”一馨問我。

“在加班。”

“我還以為你回家了呢,我還想要是你在家,我剛好在老公寓附近,可以開車去接你了。”

“什麽事?”我馬不停蹄地邊翻文件邊說,“我明天休息,要不……”

言及此處,我止了聲。

“要不明天找你是不是?”一馨在電話裏笑道,“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的,不過我也正好想找個時間逛街買些東西,那明天給你電話。”

“哦。”我吱聲。

“那就這樣了。”電話那端的一馨並未察覺我的異常。

掛了電話,不自禁地,我皺緊了眉。我努力地想,認真地回憶,我從來未有告訴過一馨我已經搬到了老公寓,當時沛沛也不過是叫我有空就去幫她打掃,她們都不應該知道,那麽一馨是從哪裏知道

我不住以前那裏搬到老公寓來的?

想到這裏,我的腦裏浮現了一個名字。

那種曾被顧凱奇欺騙的感覺再次襲來,我的脊梁再次驟升一種涼意。

如果說顧凱奇做這一切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與方子銘徹底分開,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目的?假設一馨是認識顧凱奇的,這一切就說得過去,他是在幫一馨。要是這樣的話,那麽一馨早知道我與方子

銘的關系了。

想到這裏,我無法不恐懼。原來,我以為的竭力掩飾,不過是自欺欺人,在她面前,我早被看穿,她卻並不挑明,配合著與我演戲。到底是我騙著她,還是她騙著我,騙來騙去,卻是一場算計,她

終是做了最後贏家。

我的身體因為情緒已然失控地發顫,我管不了這麽多,現在我最想做的就是找到顧凱奇,我拿著手機翻出顧凱奇的電話撥過去,依舊關機。

“我要見你,顧凱奇。”

“你不要躲我,我要見你。”

“顧凱奇,我要見你,我一定要見你。”

我用微顫的手指發著信息。一條又一條。直到淚眼看不清楚屏幕上的字。

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噩夢不斷。

臨近中午接到一馨的電話,約下午兩點在淮海路見。

雖然可以拿加班當借口掩飾這種疲憊,但出門前還是化了妝。看著鏡中的自己,我有些失神,我現在該怎麽面對一馨?是問個究竟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不,我不能太莽撞,還是應該先找到顧凱奇

,畢竟,我打心眼裏是在乎一馨這個朋友的。

當一馨看到我便開玩笑說:“打扮得這麽漂亮,莫非待會還有其他約?”

我看著她,抿起唇算是努力地笑了笑。而心內覆雜的東西,似乎將要抑制不了現於色。

“你怎麽了,好像有心事?”

“對了你說你有好消息告訴我?”我繞開話題。

“你知道我讓你陪我逛街買什麽嗎?”一馨問我,見我困惑的樣子,又開口說,“我想買寶寶的衣服,買上美美的幾大包。”

“寶寶……”看著一馨甜似蜜糖的笑臉,我恍悟,“你是說……”

“對。”她笑著點頭,用手撫了撫腹部:“你和沛沛呢,就快做幹媽了。”

“太好了。”我挽住她的手,低頭看向她的腹部,“怎麽才告訴我。”

“我自己也是前幾天才知道。”她有些害羞地說。

這一刻得知一馨懷孕的消息,雖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喜悅。這種喜悅將整顆心充盈得滿滿,似乎讓之前的所有不快一掃而空。如此開心著一馨的開心,未有絲毫牽強假裝。

在和一馨笑談之間,我忽然有了某種肯定,我對方子銘真的已無留戀。抑或者,在這段本不應該的情感漩渦中,讓我一直無法抽身只不過是對宇辰的愛戀,愛著一種相似,戀著一種熟悉。就宛若方

子銘曾問及我愛他嗎,我卻笑而不答不了了之。原來,自始至終,我都沒愛過方子銘。

“展顏,對了,我之前看你好像有心事,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了呢?”一馨的話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沒事。”我說。

“你一定有心事,我看得出來。”一馨的笑還掛在臉上,但她的眼神卻明顯有其他的東西,“如果不方便說的話……”

“其實是有心事。”我打斷她的話,“我和顧凱奇分手了。”

我這樣說,並非要去試探,只是我不想她疑心,不想她又升起新的顧慮。我想,就算一切真是一馨計劃的,而她時不時透露出方子銘對她好的種種細節也均是她刻意的;就算她並不是像我與沛沛所

熟知的那麽單純善良,她在我面前一直戴了面具,她騙過了我與方子銘的眼睛……這一切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她之所以這樣做,不過是留住一個深愛的男人,維系一個完整的家。

為了守住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算是用了些手段,這又有什麽錯呢?

說到底,錯的人,是我。

“你們分手了?什麽時候的事?”一馨顯得有些吃驚。

“有一段時間了。”我說。

“到底出了什麽事?”

“他離開了我。”

“你們不是一直好好的嗎?他怎麽會離開你?”

“大概……”我牽扯唇角落寞一笑,“大概他覺得我不夠愛他吧。”

“是嗎?”一馨轉頭註視我,似乎是在想些什麽,“為什麽他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一直在想,在這段感情裏……”說到這裏,我的眼眶微微發燙,“是我做得不夠好……”

一馨看著我,沒有說話。

“當然,這些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再次笑起,用手指沾了沾眼角,“也或者他並不愛我。所以他才從我的世界消失,無影無蹤,不留線索,管我是悲是傷是胡思亂想,這些都叫我獨個兒感受,

這樣的結果,也許他才最滿意。”

“我想,他也不至於那麽壞。”一馨撫著我的肩,以示安慰。

我知道一馨的話一定另有它意。雖然現在我猜不透顧凱奇的心思,但從他送來那副十字繡開始,我就隱隱覺得,顧凱奇不是那麽壞的人,他做這一切,亦有苦衷。

“最壞的人是我,始作俑者。”我輕輕地說。

一馨轉過頭看我:“你說什麽?”

不管她是否真未聽見,我只希望她能讀得懂我心內的愧疚與抱歉。

“別說這些了。”我抿唇一笑,拉過她的手:“一馨,你不知道我現在真的好開心。要是沛沛在的話也會和我一樣替你高興著。今天呢,我得好好地給我幹兒子選漂亮禮物,待會你可別和爭著付錢

。”

一馨註視著我,繼而莞爾:“怎麽想著是幹兒子,萬一是幹女兒呢?”

“喔。”我一怔,“就是,我隨口說的,那……”

“那我也覺得是兒子,這就好辦了。”一馨忍不住開玩笑,“其實我就覺得會是兒子,要是是女兒也沒關系,寶寶穿的玩的不用分那麽清楚。”

“你的意思是兒子也可以打扮成女兒,是女兒也可以打扮成兒子嘛。”我故意嗤之以鼻,“沛沛在這的話,一定會說,呀,真是不負責任的母親,該修理修理。”

“恰恰相反。“一馨笑意更濃,“沛沛聽到的話,一定拍手讚成。不信的話我們打賭,以後她一定會首當其沖變著花樣打扮這小家夥……”

我們就此暢聊,如往常一樣。各自臉上沒任何不快,然而我們的心中都裝有秘密。雖然這些秘密已談不上叫做秘密。就算有些東西彼此早已一覽無餘,但秘密那把鎖縱然無用也不要卸下它,如果鎖

住的只是偶然陰霾,又何必將它打開,驚擾一世晴空。

我又開始折紙飛機,只是不再折藍色的紙,因為我希望見到顧凱奇。

我的心內仍舊是矛盾,我說不清楚為什麽有這種希望。是為了要弄清楚事情的究竟?還是受挫的我本該找他出口氣?可我明白一點,就是我很想見到他。很渴望地想要見到他。

雖然他還是沒有出現,但這1個月裏,我接到兩次陌生號碼的電話,他只是撥通我的號碼,卻不說話。在第二次接到這樣的電話時,我突然敏感到,對方就是顧凱奇。然而當我期待第三次接到這個電話能在他掛機之前說些什麽時,這個電話卻未再出現。

兩個月後,沛沛終於給我打來電話,說已經在返回的途中,不過路經的幾個城市會各做停留玩幾天。

那個夜裏,我躺在床上,想起不久後就要回到四川,心內是有不舍,但更多的卻是輕松,如果說不舍是因為朋友,那麽輕松是因為我知道我的生活將會開始一種全新的狀態。

4年裏,沛沛,一馨,包括所有遇到的人和事,皆讓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既然活著,生活就得繼續,既然要繼續,就要竭力地讓自己過得好。好的方式有很多種,但絕對不是自怨自艾沈浸於往昔,

在甜中憶起舊時之苦會讓人更甜,然而在苦中憶起舊時之甜卻會叫人更苦。

就連我自己不也勸過肖語州,人不能總生活在舊日記憶裏,反覆糾結曾經的東西只能使自己生活狀態變得糟糕。當局者迷,所以這四年,我過得並不輕松,亦正因如此,我才會錯走多步。

而不管歷經什麽,我相信,就如同許秦風所言的那樣,天上的宇辰,是希望我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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