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沈途到底還是回去了，出了小區在顧桕說的那家店喝了粥，坐了很久，腦海裏全是他之前說的話。

來之前有想過顧桕見到自己會是怎樣的反應，刪好友、拉黑這種行為，正常來說是他做不出來的，但這次卻做了，等同於間接體現了從未有過的嚴重程度，被拒絕時，沈途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狠狠地被刺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以前顧桕一直都在，生活中絕大多數時間都有他的參與，一貫是他生活的重心所以突然成了沒存在感的人沈途覺得很難受。

接受不了。

感覺太強烈了，就像是被最親近的人拋棄一樣，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做。

周日晚自習，沈途穿了顧桕買的那件衛衣去學校，前段時間穿還行，現在已經步入寒冬，風吹來時就像是有密密麻麻的細針往衣裏鉆，早已抗不住現在的溫度了。

冷也還是穿了，畢竟有些其他的象征在裏面。

生了病，沈途原以為顧桕晚自習不會來了，沒想到自己剛從陳媽辦公室回來，進門便看見了他。

低著頭寫作業的背影，很久很久沒看見了。

沈途走了過去，落座，想找顧桕說話，思忖半響終究還是只能無措地抿了抿唇，從書包中拿出了晚自習要用的作業。

很怕自己開口了但他不搭理。

因為沈途有註意到，在自己落座時顧桕攥筆的手頓了幾秒，拉遠了些距離後才開始若無其事地寫作業。

蹙著眉考慮幾秒，沈途在課桌抽屜裏拿出一瓶綠罐旺仔，放在桌面上慢慢推了過去，碰到他胳膊時停下，推完一句話沒說，目視課本繼續讀書。

旺仔是特意買的，一箱，一天推一瓶一個星期也推不完，想到這裏沈途不由得想笑，原來自己早已下意識地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剛坐下沒多久，陳媽來一趟教室把他叫了出去，等他再次回到教室時顧桕已經沒在位置上了，原本放旺仔的地方空落落的。

沈途看著那片空落落，想了想，這在持久戰裏算是一個好的開頭嗎？

梅城的第二場雪再次降臨在淩晨，第二日早上整個世界像是被照著強光燈，放眼過去全是亮眼的白。

距離放寒假已經沒多少天了，學習任務越來越重，顧桕上完早自習後感到有點犯困，拉著林從和董逸人倆去了教學樓最頂層的陽臺上。

吹了會兒刺骨的寒風，整張臉像是被刀子刮掉了一層汗毛，頓時清醒了，顧桕從口袋裏拿出兩顆水煮蛋，放在一起敲碎，掰開，將蛋黃拿了出來。

遞給林從和董逸人，一人一個。

“又吃？”董逸人差點傻眼了，從沈途回來開始，兩人每天一個蛋黃吃到今天，早就到了聞蛋就吐的程度了。

“怎麽？”顧桕一個眼神掃過去，赤/裸裸的威脅。

蛋黃有營養啊，還不願意吃？

“不是，蛋白行不行啊？”林從也在一旁抱怨起來，討價還價道：“每天早上一個，我真噎得慌，為了這個蛋我回了教室還得灌一大杯水才能解渴。”

“不行。”顧桕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林從見他語氣如此篤定，極為好奇，“為什麽啊，蛋黃可以蛋白就不行？不就是顆蛋嗎，值幾個錢啊？”

“是不值錢。”顧桕瞥了一眼，語氣平平，“但這是我煮的，有幾個人能吃到？你以為想吃就能吃？”還想吃蛋白？門兒都沒有。

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聽聽！這是人話嗎！林從被他一句話堵得快說不出話來，得了，鬥不過就不鬥了，“行行行，我吃，我吃行了吧，吃完趕緊回教室，這風……你居然有勇氣每天早上待這兒提神，不怕偶然來一陣把你連雪一起刮天上去啊？”

“重點是這蛋白也沒見你吃過……”董逸人在一旁觀察好久了，沒忍住搭腔道。

兩人完全搞不懂顧桕腦子裏一整天在想些什麽，每天逼著他倆吃噎得死人的蛋黃也就算了，那這蛋白呢……留著？

既然都不吃幹嘛還要煮啊？

“管那麽多幹嘛，吃就對了。”顧桕當然不可能解釋原因，更何況要解釋也解釋不清，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沒弄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麽。

首先，不得不承認，蛋是為沈途煮的。

每天早晨洗漱完後第一件事就是進到廚房煮兩顆蛋，一邊告訴自己不要煮，正生氣呢還煮蛋？煮個鬼哦煮。

可整個人就像不受控似的，忍不住想進廚房。

煮完後拿到學校，本來就處在矛盾之中，看見沈途又不想拿出來了，想著算了吧。

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清醒一點，或許也還是有一口氣慪在心裏，很怕自己把蛋給他後兩人再次和好，可兩人之間的問題呢？

依舊得不到解決怎麽辦？再次回到當初以沈途為中心的生活裏怎麽辦？

一腳被踢得遠遠的，怕不怕？

怕，顧桕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口，這種感受簡直不想再經歷第三次，即使每一次都用著為他好的借口也不行。

他不需要，所謂的為他好他全不需要，被踢開的上一次以及上上次，顧桕要的只是沈途。

可沈途連這麽簡單的都不願意給。

真的怕了。

陳媽上完語文課後交代了期末考的各項事宜，寒假還有兩個星期左右就要來臨了，這也意味著期末考將近，每個人都進入了拼命學習的狀態。

沈途和顧桕兩人間的關系依舊維持著原狀，一天只能說上幾句話，且大多還是遞一下作業這種公事公辦不帶私人情緒的話。

每天推一瓶旺仔的沈途好幾次想找他談談，可都是剛起了個頭就立馬被打斷了，顧桕是真不怎麽想談的樣子。

也是被拒絕了好幾次沈途才意識到，顧桕那天在房間裏說的“我們過幾天再談”完全是用來應付他的，當時估計是想讓他趕緊走吧。

所有不幸裏總是會夾著幾件幸事，譬如沈途前天被陳媽告知，不久前參加的小說創作比賽，自己的小說作品入圍了，並且是全校唯一一個，全省四個之一。

一瞬間的喜悅湧入腦海，沈途回到教室下意識想告訴顧桕，轉頭看著他側臉時猶豫了幾秒。

沒忍住，沈途拍了拍桌子。

顧桕微微側過臉來，看著他，但沒作聲。

剛想說，臨到嘴邊又改了口，沈途道：“期末考試沒多久了……我們的小組計劃還沒定。”

顧桕沒什麽表情地頷首，從抽屜裏拿出筆記本遞給他，“你決定吧，我都沒意見。”

倒是早料到了他會是這反應，沈途接過筆記本後寫了起來，顧桕每門科目的軟肋在哪兒他都很清楚，對照著上次的成績制定了一個合理又極為有挑戰性的目標。

寫完時筆記本的一面已經布滿了字跡，沈途翻了一頁，在反面緩緩落筆。

——小說比賽入圍了，要陪我去上海嗎？

寫完看了一眼，好似有點不太好，語氣太硬了。

這樣想著沈途立馬畫了幾筆想把字跡遮住重寫，可還能看見；於是塗得一團黑，又太醜了；終究是拿出很久沒用的修改紙來，小小的一個方塊，貼在上面。

開始寫第二次。

——小說比賽入圍了，陪我去上海好不好？

這次還算滿意，看了幾遍後沈途將本子遞回給顧桕。

顧桕接過，在第一面看了幾眼，準備闔上。

“後面還有。”沈途道，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顧桕依言翻了一頁，看見上面的字跡時頓時楞住，幾秒後反應過來，將本子收回抽屜，一句話也沒說。

氣氛凝滯，像是有無數個泵吸走了所有氧氣。

將顧桕所有的反應盡數收進眼裏，沈途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默默地低下頭，眼神散散地盯著書本上的字，什麽也看不進去。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溫度到了有史以來最低，沈途前幾天就已經將書箱帶回了家，此刻就背了個書包，靠在教室外的墻上等顧桕。

最後一天的值日生是顧桕，一個人，把教室打掃幹凈。

放假了，整棟樓格外寧靜。沈途孑然站著，口袋裏裝著兩張票，目的地是上海。

雖然看筆記本的那天顧桕一句話也沒說，但沈途依舊選擇買了兩張票，能爭取就盡量爭取，他不想錯過自己想要的。

即使這段日子一直被冷淡對待，即使經常感受到他若有若無的疏離，即使自己做什麽都不到回應，也認了，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

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好累，說是持久戰，可是要多久才行？

沈途後來總是想起那天晚上姐說過的話“要是整天圍著你轉的人圍著別人去了怎麽辦”。

怎麽辦？

接受不了，不圍著自己轉都接受不了，更何況是圍著別人轉，想都不敢想。

一點點都不能接受。

不知等了多久，沈途站得小腿開始發麻時顧桕才從教室中走了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顧桕淡淡地將目光移開，從他身旁經過，沈途伸手沒能抓住他胳膊，立馬叫了一聲，“顧桕！”

顧桕聽見聲音後頓步，沒轉身。

沈途向前走了一步，將票放進他手裏沒說一句話，一直站著不動倒是沒這麽強烈的感覺，現在小腿就像是有螞蟻在往肉裏鉆，又麻又痛。

想靠墻蹲一會兒，或是找個地方坐一坐。

“沒事吧？”顧桕微側頭，見他情況有點不對問了一聲，但也沒過於急切，上一次被騙的經歷還歷歷在目。

話音剛落，沈途立馬感到有股很強烈的情緒在往腦海中湧，像是憋得太久，因為他一句關切的話全冒出頭來，眼眶澀澀的，最近簡直敏感到極點。

倏然走上前，沈途忍住不適從後面抱住他。

忍了很久了，一直想這樣做。

顧桕僵著身子任由他抱著沒動，幾秒後，感到自己後頸處傳來溫熱的濕潤感以及環住自己的雙臂微微的顫抖。

舍不得推開。

一個動作一句話。

兩個人都到了動搖的邊緣。

“你很累是不是？”顧桕輕聲問。

身後的人沒說話，只是在他問出口時像是怕他掙脫一樣，倏然抱得更緊了一些。

“你知道我以前有多累了嗎？”顧桕繼續問。

話音剛落，這次，身後的人卻是將手臂的力度減少了，像是不敢再抱一樣。

顧桕側著頭，堅持不下去了，“抱吧，抱緊一點。”他也不想這樣，不想用逼迫的方式，看沈途痛，他會更痛，能堅持到現在不動搖已經是極限了。

“這是最後一次，如果下次你再放手，就永遠也別想抱了。”

……

“不放，再也不放。”沈途答得很急，紅著眼眶將他正對自己，擁著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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