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進房間，手機沒在櫃子上，沈途匆遽地翻開枕頭和被子，找到手機後點亮屏幕。

未接來電、微信信息倏然間全部冒了出來，噔噔噔地彈出。

顧桕，全是顧桕。

他在等，他一直在等。

這麽冷的天，沈途只覺得自己手心洇滿濕汗，連點上屏幕的都是帶著汗漬的印子。

——沈老師生日快樂。

——寶十二點之前回我好不好？

兩句話跳進眼底，沈途眼眶驀然紅了。

顧桕。

很好很好的顧桕。

這得心是石頭做的才能繼續冷著臉把他推開吧，突然很厭煩，厭煩很多時候做起事來不考慮旁人感受，一味狠心的自己。

同時也心疼顧桕，萬千人之中，居然能遇到像自己這麽狠心的，不知運氣該說好還是不好。

為什麽做人要這麽擰巴呢，明明舍不得，還要強迫自己去做。

很多時候，沈途只覺得，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

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已過，十一點才到家，聊得太久，錯過了。

沈途沒死心，考慮半響後在微信上打下一句話——【我現在回梅城。】

點了發送，但最終卻沒能發送出去，紅色的冒號突然顯示在屏幕上。

沈途楞了一瞬，心中驟痛，立馬打了電話過去，沒人接，一直顯示在通話中，他撥通了至少五次，都沒人接。

如果不出意外，是拉黑了，微信也刪了好友。

顧桕這次，來真的了。

沈途方意識到心裏便開始慌亂起來，頓在原地很久，像是在考慮接下來到底該怎麽做，一支煙抽完，立馬開始收拾行李出了門。

一晚上沒睡，到梅城時已經到了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昨晚出門後又撥了十幾次電話，一個小時一次，像是抱著希望顧桕只是在和別人打電話占了線，但一直打到今天早上六點，都是正在通話中。

這下是騙不了自己了。

將行李箱放回家後從鄰居家將小說領了回來，倒了些狗糧進盆裏，然後再次出門。

沈途不知道顧桕家的準確位置，聯系了林從才拿到地址，那邊見他要地址很明顯驚喜了一番，但也沒多說什麽。

來到顧桕家門前，門是關上的，看不出裏面有沒有人。

沈途踩著雪站了會兒，胃痛，痛得想蹲下來緩一緩，沒忍住又將煙盒子拿了出來，一想到等會兒可能要見顧桕，又放棄了。

腳下的雪擠擠挨挨發出脆脆的聲音，有他腳下的，也有別人腳下的。

“沈途？”宋禪剛去小區的診所裏買了退燒藥回來，一路上還想著只買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到底夠不夠小九吃，剛擡眼就看見自家門前站了個人，身形清瘦，認清長相時立馬有了印象。

自家弟弟的小男朋友。

沈途擡眸，認了認他。

顧桕的哥哥？

二哥？

應該是，雖然沒正式介紹認識過，但算是遠遠地見過幾次。

“來找小九的？”宋禪笑著問，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外邊冷，先進屋。”

沈途勾了勾嘴角和顧桕一樣叫了他一聲哥，頷首後跟著走了進去。

跨進門的剎那，暖和的氣流裹得整個身子暖意頓起，整棟別墅的裝修很有特點，與他想象中差別很大，並沒有以正常男性喜歡的黑白灰為主色調，相反，用的最多的顏色是藍色。

很淺的藍，看著很舒服，並且裝飾品很多，擺件、畫，種種都透出一種家的溫馨感。

宋禪像是看出什麽來，笑道：“家裏的裝修風格是按小九的意思來的，當時他年紀小，喜歡藍色，現在早不愛這款了。”說完又指著墻角一幅掛得很低的畫，很奇怪的位置，且畫的內容也極為抽象。

“這些也都是他小時候拿著畫筆畫的，其實他小時候挺懂事的，特早熟，一天到晚其他孩子在外邊兒玩泥巴他就知道寫作業了，當時見他拿著筆在墻上到處亂畫，我和他大哥還以為家裏以後要出個畫家呢，考慮了好久到底給不給他請老師，，結果又不喜歡了。”宋禪笑著，狀似無奈地搖了搖頭，卻又帶著副家長對孩子的寵溺感，“後來就都留下了，算是個紀念，拿了半邊的框給他框上了。”

“快十年了，有時候他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感慨幾句。”

沈途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之前就有想過，顧桕的家庭是什麽樣的，特別是在知道他兩個哥哥的事後。

現在看來和想象中差不多，一個向上努力、有著常人沒有的毅力和包容的人，養育他的環境必然不會差。

宋禪雖然在顧桕面前時而嚴肅時而放縱，對事不對人，但在外人面前還是很愛誇獎他的，畢竟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說起來總有一種作為家長的自豪感。

現在站在面前的是小朋友的男朋友，當然更得好好說說，等意識到自己說得過多時已經是十幾分鐘後了，“忘了忘了，你是來找小九的。”

沈途只淡淡笑了笑，其實他挺愛聽的，了解到了好多顧桕小時候的事。

“他估計還在睡，昨晚上淩晨過了才回，今早上一起床就發燒了，不知道是不是凍著了，給買了點藥和粥回來。”

“你和我一起上去，他房間在二樓。”

沈途點了點頭，抿唇掩飾了緊張感，“好。”

敲了敲門，房內的顧桕說了聲進。

推開門，沈途看見顧桕剛起的樣子，坐在床上，額前的碎發飛張著。

緊張歸緊張，看著這樣的他，沈途突然有了心安的感覺。

顧桕見到兩人進來時楞了一瞬，特別是在看見沈途後，將眼神從沈途身上掃過，很冷淡，仿佛兩人從沒認識過。

宋禪沒察覺到兩人氛圍不對勁，自顧自走到床邊伸手摸了下顧桕額頭，越來越燙了，“在哪兒吃？房間？還是現在就起？給你買的這兩種藥都要吃了啊，別每次只吃一種第二種就忘了。”

“睡不著了，去餐廳吃。”

“那行，給你放餐廳。”說著宋禪識相地走了出去，留下小年輕倆在房間裏。

顧桕見二哥走了，立馬掀被下床，全程沒看沈途一眼，趿著拖鞋就從他身旁走過。

沈途見狀立馬拉住他胳膊，“顧桕。”

顧桕沈默半響，微微側頭，“怎麽？”

被他這麽看著，沈途倏然說不出話來了，訥訥道：“你……在生氣？”

明知故問。

可此刻除了明知故問，他不知道該如何找話題，怎麽說都是自己的錯，還是找不到借口的錯。

“生氣？”顧桕嗤笑一聲，“你誰啊請問？”

沈途被他一句話刺得快要說不出話來，蹙眉沈聲道：“你別賭氣。”

賭氣？

誰賭氣？

和賭氣比起來，不由分說地把人往外推難道不是更可惡？

聽他這語氣顧桕心裏就格外不爽，三分鐘前或許還有的吵，現在是完全不想搭理了，掙開他的手很平靜道：“沒賭氣，真的，我問你是誰？”

沈途啟唇卻沒能說出一句話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今天也算是見識到……顧桕不一樣的一面了。

“說不出來我來說？”顧桕冷眼看他，“你是我同桌，不，同學。”像是嫌一句不夠，又補充道：“沈同學，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要是有什麽事到了學校再說，你先回吧。”

刺人的話說得格外利索，顧桕都有點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口中說出的，還是對沈途說的，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沈途凝視他，好半天沒挪眼，而顧桕也沒動，就那麽站著給他看，兩人不知在想些什麽。

胃裏再次一陣抽痛，沈途沒忍住蹙了眉，身體條件反射般想找個什麽東西倚靠一下，於是靠在了墻上。

“怎麽了？”顧桕見狀下意識地伸手想扶。

一個動作、一句話，什麽都藏不住。

明明剛才還針鋒相對著。

沈途立馬便勾唇笑了，痛是真痛，笑也是發自真心的。

“操！有病！”顧桕見他笑立馬收回手，反應過來後嘴中罵了兩句，旋即惱火地轉身想走出房間。

“顧桕——”沈途再次拉住他，五指攥得很緊，深吸一口氣後將打了一晚上腹稿的話說出口：“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對，我也知道……自己性格的原因，每次決定都是在很偏激的自我判斷下做的，有很多沒顧及到你的地方……這些我都知道，現在都想明白了……“他抿唇，頓了幾秒：“也……知道錯了。”

“你……別生氣？”

……

一段死一般的沈默，兩人在這一分鐘裏都是不會說話的人形木偶。

沈途在等他回答。

顧桕垂眸，知道他在等自己開口說點什麽，可現在，能回答什麽呢？

原諒？心裏暫時過不去那個坎兒。

不原諒？可從剛才伸手想扶就能看出來了，自己在沈途面前就像是長了賤骨一樣，簡直可以說是有著令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奴性。

每次被推開都煩躁得腦仁兒疼，想問自己到底在他那兒算什麽，可再惱再煩躁再不願，只要他招招手，自己還是屁顛兒屁顛兒往上湊。

顧桕真的不想這樣了，但又不知道這樣的不想能堅持幾天，“你先回吧。”他嘆了口氣，知道沈途能說出這些話來不容易，眼神擱在自己腳尖上，道：“胃不舒服就去吃點暖胃的東西，出了小區往左走有家賣粥的早餐店，可以在那兒喝粥。”

“我——”

沈途還想再說什麽，顧桕打斷他，“我是說真的，你先回，現在說再多也沒用。”

沒挪步，沈途仍在原地看著他。

“我不賭氣，沈途，我不賭氣。”顧桕一連說了好幾遍，“你先去吃東西，我們過幾天再說。”

他只是想再好好想想，這需要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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