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呤！”

清脆的鈴音, 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鈴音聲裏，整個空間都凝滯了，而就在這片刻時間內, 金月龐大的軀體的陡然一僵, 原本炯炯有神的虎目也變得呆滯無神, 他被影響了, 連身體也失去了控制力。

凝滯的空間內，靈尊與至尊陡然面色一白, 第二身外化身更是連吐幾口鮮血。

在整個世界都停滯的時候, 在第二身外化身吐血的同時, 一枚鈴鐺自金月的眉心飛了出來，一枚白蓮則從他口中溢出。

白鈴與白蓮——地底世界, 源於不知名黑碑對金月與玄月的贈予。

隨著鈴與蓮的出現, 凝滯的空間瞬間恢覆了原狀, 除了當事的幾人，誰也不知道先前曾經發生過什麽。

白鈴與白蓮顫動著，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著, 卻最終因為後繼無力，被一雙金色的手牢牢捉住。

玄月扶著金月的虎牙自他口中翻跌而下，扶著劇痛的頭，順著莫名的牽引, 玄月努力想要看清那個強行將白蓮與白鈴自她與金月識海扯走的人，方才那片刻，她識海中的白蓮突然暴動沖出了識海, 而就在這片刻間，她感受到了白蓮上的一絲氣息，因為識海的特性，這絲氣息如同被剝了皮的兔子，露出了它皮毛下最真實的血肉。

“神宗孫靖！”

頭戴皇冠一身龍袍的第二身外化身雙手飛快掐訣，將激烈掙動的蓮花與鈴鐺狠狠向著對方一壓……

一陣刺眼的白光閃過，白鈴化為蓮蓬，溶入蓮花之中。

一朵有著繁覆花瓣的雙層白蓮出現在靈界。

一種玄奧的氣息，如水波，向著整個世界擴散。

迎著玄月森冷的目光，一身帝王打扮的第二身外化身含笑點頭：“你可以稱我神尊。”

舉起手中合二為一的白鈴與白蓮，神尊輕嘆道：“靈尊謀劃萬年，吾在蒼界潛伏幾千年，方奪得了這窮一界之力孕育而來的界寶。”

玄月扶著的老虎，此時終於回過神來，看著神尊手中的界寶，想著方才經歷的來自神魂的劇痛，老虎須發賁張，暴怒長嘯。

“嗷——”

憤怒的狂嘯，席卷了整片戰場——神魂中陡然出現的颶風，在所有生靈的識海深處肆虐。

瞬息之間，幾萬人的戰場上，除了靈尊、至尊、神尊與臨江、玄月，所有生靈齊齊動作一滯，如同下餃子一般，自天空跌落而下。

當虎嘯聲終於停止時，原本密布著交戰修士的天空，已經僅僅只剩下了三方首領。

用盡全身的力氣，玄月努力按壓住發狂的老虎：“金月，別沖動，冷靜！”

全身肌肉緊繃，渾身虎毛根根倒豎，暴怒的金月頂著整個身子都撲在他臉上的玄月往前沖了近十米，才終於找回一絲理智，堪堪止住腳步。

緊緊抱著老虎頭，玄月一邊將額頭靠在虎額上，一邊伸手撫摸著虎頰：“大貓，別急，別急，咱們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有時間呢，別急。”

“孫靖！”金月兩只前爪狠狠抓撓著虛空，咬牙切齒地咆哮著。

面對狂怒的獸王，靈尊將手伸入了懷裏，至尊身形微動，與靈尊、神尊組成了三才陣，同時他緊張地盯著臨江。

看著與對恃的雙方，迎著目中透露出緊張卻又隱帶希冀的至尊，臨江最終選擇了沈默。

因為識海受傷，因為克制，金月身體周圍布滿了利劍一般的勁氣，勁氣翻卷著、攪動著貧靈城的天空——狂風卷動層雲，如海浪，一波接著一波，湧動不息，久久不止，直直卷向靈尊與他的兩具身外化身，最前方幾十米高的雲浪眼見就要碰到孫靖時，倏然收勢，後方雲海卻仍急湧著，向著前方卷動，雲浪堆積，如巍然的城墻，虎踞龍盤，俯視著下方的幾只小蟲子。

玄月拼命安撫著發狂的老虎，老虎想要往前撲，卻又顧忌全身都伏在他臉上的玄月，只能用長長的虎尾狠狠地抽打著虛空。

咚！

咚！

咚咚！

天地之間，除卻咚咚的震響，萬物皆喑。

良久，抽打聲停了下來，天空由雲浪築成的墻終於慢慢消融，向下滑洩，在空中重新化為層層白雲，綿延開去。

天，依舊是那片天，雲海，再度恢覆了平靜。

眼見就要撲向神尊的老虎，在同伴的安撫下，終是收起了爪牙。

看著偃旗息鼓的獸王，神宗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惋惜地輕吐出一口氣：“這麽些年過去了，不想你還真被馴化了。”

馴化！

自虎臉上滑下的玄月目光一冷，側首看向神尊。

“嗤！”

金月冷嗤一聲，虎尾狠狠朝著虛空抽了一記，整片天空，都隨著這一記抽打而顫抖了一下，神尊的身形微微一晃，很快再次穩住。

努力壓制住胸中沸騰的氣血，神尊靜靜看著那頭警告過他的老虎狠瞪他一眼後，一扭虎頭，眼不見為凈，幹脆趴在空中，闔上了虎目。

被馴化？

總有機會讓這只蟲子知道“被馴化”金月虎的力量。

眼見那老虎不打算搭理他，神宗目光閃了閃，眸中掠過一絲莫名的意味。

玄月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絲異樣，頓時提高了警惕。

“你得到了界寶，為何不直接返回靈界，卻在蒼界繼續潛伏？”

倚靠在虎頭上，玄月一邊修覆識海因為被神宗強掠白蓮留下的暗傷，一邊緊緊盯著神宗：“明明認主的白蓮與白鈴你居然有能力強奪，是否表示，此前你已將它們煉化？而那個當年我們闖的所謂靖國神宗留下的秘境，想來也是你故意放出的消息，可是？”

知道玄月想打探消息，不過，神尊本也有意拖延時間恢覆修為，為強奪界寶，不只他體內的修為被消耗一空，連靈尊與至尊如今也僅剩了五成功力，因此，保持和平的態勢，於他們更為有利。

心平氣和地看著玄月，神尊輕輕頷首：“當年的幼童，如今已出落得風華絕代，當年的小老虎，如今也成為了靈界妖獸的王者，時間，果然是最神奇的造化手段啊。”

感慨地看著那依偎在一起的一獸一人，神尊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各自將自己全身一半鮮血獻出的幼童與幼虎，再想到幾千年來自己在蒼界的艱難，一時忍不住唏噓：“當年本尊歷盡波折，終於尋到混沌白蓮，可任本尊修為通天，混沌白蓮卻就是不認本尊為主。

不能收服，不甘心放棄，外界，有無數強者在追尋混沌白蓮的消息，那時，哪怕洩漏出一絲界寶的氣息，都可能為本尊引來滔天大禍……”

神尊嘆息：“為封印混沌白蓮的氣息，本尊盡起一國之力，終建造成綿延幾萬裏的莽山雄關，不想因為莽山關的建造，居然還為本尊帶來了一個意外之喜——本尊的家奴淳於居然帶著人反叛了！

哈，本尊正愁無法涅滅自己的消息，如此送上門的好事，自然不會往外推。”

“淳於家以為自己推翻了你的□□，實則你只是順水推舟，讓蒼界的修士都認為你已經死了？”

回想起幼年那場不知道是劫難還是機緣的遭遇，想起那些身死的修士與妖獸，玄月緊緊盯著神尊：“你那些血腥算計，為的是什麽？”

“為的什麽？”神尊輕噓出一口氣，自然是為轉嫁因果。

“本尊在蒼界，一直受到壓制，行事也總差一分機緣，哪怕是詐死，也仍然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尋到首尾，而剛建成功沒幾年的莽山關封印居然也出現了松動，怎麽辦呢？”

神尊負手望天，臉上露出一絲輕笑：“淳於小奴可算是本尊的福星，眼見本尊的存在就要因為封印的松動而暴露時，淳於小奴為了心安，居然安排人進入了莽山，搜尋一切關於本尊的消息。”

“你做了什麽？”玄月緊盯著神尊。

“莽山關的封印需要修士、妖獸的血與神魂穩固。但是，自本尊奪得界寶，卻再不敢動用本身修為，以免引來天地之力加身，如此，怎麽得到血與神魂？”

神尊輕嘆：“人哪，最值得被稱許的，是那無盡的欲望，因為欲望，人可以戰天，可以鬥地，可以逆天成仙，可以化身為魔，本尊什麽也沒做，只是放出了一個消息……”

“神宗秘境！”

“不錯。”神尊點頭。

“淳於小奴得到了消息，自然會為加固莽山關的封印做出不懈努力。”

“不曾驚動那方天地，修士與妖獸被血祭、肉身消溶神魂無存的因果，淳於家的奴才自動自發地便替本尊背負了，當年，淳於家的奴才是因本尊而得以活命，他家既願意回報本尊，代替本尊承受一切，本尊自然不會客氣。”

說到這裏，神尊臉上又露出了笑容：“莽山關年年被加固，年年有人進入秘境，可是，沒有一個人能達到本尊的要求，本尊都已經不存希望了，不想，你與金月虎出現了。”

混沌白蓮，唯蒼界承認的生靈方能讓其認主，並納入識海，神尊得到後，一直籌謀將之送入靈界而未果，玄月與金月的血液以及同生共死的情誼，引動了被神尊壓制的混沌白蓮，混沌白蓮欲破開封印沖出，神尊最後幹脆順勢而為，將其送出……再之後，只需在暗中推動一切，便自然走到了今天。

想起自己與金月當初放的血，玄月目光冰冷：“你現今能收服混沌白蓮，是因為我與金月的血？”

看著玄月冰冷的眼神，神尊輕輕搖頭：“你們也並不吃虧，憑著從本尊秘境中獵殺到的荒獸，你們也是脫胎換骨了不是，這樁買賣你們做的並不虧。”

秘境中的荒獸實則都是神尊的本源所化——混沌白蓮乃一界之寶，一個修為被壓制的身外化身，要將其封印，其間所付出的代價，非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若非吸收了他的本源，當年的小老虎又怎麽可能在靈界這麽輕易地就成功蛻變成獸王？小姑娘也更不可能在靈界混得如魚得水，不但未受到靈界壓制，神魂反而得到大幅增漲，連比她高幾級的修士都奈何她不得，一切，皆是因為他的本源來自靈界，更高於靈界所有的靈修——這些，神尊沒臉說，說出來，倒顯得他斤斤計較了似的。

“不虧？”玄月冷笑：“我們帶出了蒼界之寶，我與金月再回蒼界，便是一界之敵，若這消息被人知道了，蒼界再大也再沒了我們的容身之地，你倒打的好算盤，為了不被整個蒼界仇視，是覺得我們一定不會透露混沌白蓮的下落了？”

神尊含笑：“不只如此，今日能收服混沌白蓮，多虧了從你與金月虎血脈裏提取出的本源。”

神尊兩指拈著蓮花，打開剩下的三指，卻見那只手，已經只有手掌心裏還剩下拇指大一片金色：“不負本尊多年尋覓，最後選擇了冥海，冥海果然神秘，連住在周邊的生靈，也與別的地方不同，本源純凈，潛力無窮，唯有這樣的本源，方能讓混沌白蓮平靜，認主。”

言罷，聽到靈尊心音的神尊不再看玄月與金月難看的臉色，重新合上手掌，與至尊一起，同步走向靈尊：“而今，有了蒼界的混沌白蓮，我們當可超越靈界法則。”

至尊擡步，溶入靈尊。

神尊擡步……

“當年你躲在地底，慶胡遺蛟為了掩護你，拼著魂飛魄散，自暴而亡，你，還記得他嗎？”

神尊身形一頓，沒有回答玄月，擡步走進了靈尊體內。

終於變得完整，低頭看著手中白蓮的靈尊因為一時不太適應過於充沛的力量，衣袍裂裂狂卷，發絲與發帶齊齊飛舞。

靈尊的氣勢，此時充溢著整片天地，並且向著更遠的地方漫延。

隨著靈尊氣息的延綿，幾聲慘嚎，從東西南北四方天際傳出。

四個影子，被從虛空扯出，跌落在靈尊腳下。

看也沒看四個狼狽的身影，靈尊看向抱著契獸一臉蒼白的臨江：“你如今可願歸附於本尊？”

看著靈尊手中散發著陣陣白色柔光的混沌白蓮，再看一眼冷冷瞪視著靈尊的獸王與玄月，臨江低頭看向腳下仰望著他們的諸多靈界修士……

“你有了混沌白蓮，是不是就不必血祭靈修？”

靈尊含笑點頭。

“你發誓，以你的靈為名。”

“我以我靈為誓，超脫靈界，不會血祭哪怕一名靈修。”

“如此……”臨江一臉釋然，“我……”

“你為什麽一定要臨江歸附？”玄月突然開口，打斷了臨江。

看著靈尊陡然變得難看的臉色，玄月腦中各種神念電閃：“臨江是靈界承認的至尊，她的誠心歸附，代表著你戰勝了天意……”

玄月目光一亮，雙掌輕輕一擊：“我懂了，你要超脫，須先勝天，臨江答是，代表著你戰勝了天意，如此你當可順利超脫，如果臨江答否……”

靈尊目光如劍，冷瞪著玄月。

玄月轉頭看向臨江：“戰神臨江，你若答否，靈尊必然有難。”

看著目光開始閃動的臨江，靈尊冷笑：“戰神，你可以試試。”

試？！

臨江垂眸思量，良久，她放眼看向瘡痍滿目、被血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的貧靈城，帶著來自靈魂的疲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罷，為了靈界眾生，這至尊做不做，又有什麽關系。”

轟！

隨著臨江語落，無聲的震動，向著整個靈界傳遞，整個世界，有什麽消亡了，同時，又有什麽改變了。

靈尊含笑閉目，感受著身上某種桎梏了他近萬年的束縛乍然消散，如同脫去了一層重甲，由身至心，他感受著從來沒有過的輕松。

超脫，這就是超脫。

超脫了生死。

超脫出靈界的束縛。

超脫原有命運，以人力勝天命！

超越靈修，進入另一種生命層次。

從此，他再不必困於一方天地，從此，他當可遨游九界，甚至，走出九界。

伸腳踢開腳下的四個障礙物，靈尊伸手，抓向地面此前他曾乘坐的龍輦。

龍輦挪開，露出了輦下仰躺著的鳳袍女子。

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玄月猛然向前一撲。

“噗！”

一聲輕笑，讓玄月猛然止住身形。

仇恨地看向發出噗笑聲的靈尊，玄月從來沒有這樣的恨過一個人：“你想幹什麽？”

“呵。”

看著那張純凈的臉染上仇恨，靈尊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種難以描述的意味，似悲哀，更似暢快。

“非是我想幹什麽……”靈尊輕笑：“如今，是你能用什麽換自己的師傅，你的授業恩師，來自蒼界的鳳儀宮宮主——清碧真人。”

“我的同門師兄又在哪裏？”

“真是貪心的小丫頭啊。”靈尊唇角含笑，沖著下方本方陣營的人馬輕輕擺了擺手。

一直密切關註著天空中幾方首領的修士們因為靈尊的擺手，發生了一陣騷動，幾個被捆縛的身影被從靈修群中推了出來。

“師傅，師兄！”

看著雖然失去了自由卻安然無恙的師傅與眾師兄，玄月臉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回過頭，玄月沖靈尊輕輕點了點頭，“這一局，既是你設計，想必我蒼界一眾探索仙府的修士盡皆落入你手中了吧，不知道，與我等同行的那些人，你是否也帶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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