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越來越黑了。除了雨聲外，甚麽都沒有。

兩人都不說話，林天宇眨了眨眼睛。

林天擇看了看墻上掛著的鐘，緩緩道：「你不是說過嗎？我讓你去東，你就不會去西，就算你不想，你也不會有異議。你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了？」

林天宇記得，那時他還是一心向著哥哥，只想陪在他身旁照顧他，所以說了哥哥在哪，他便跟在哪的話。那時沒料想到，今日會有任惟伊的出現，使他不再因為哥哥而想去哪裏，而是因為她，所以想留下來。

他自然沒有忘掉，只是他沒想到哥哥想要的，不是他留在身邊，而是想他離開。或許並不是沒想到，只是不願意想而已。

「哥……」林天宇只覺得自己喉嚨幹澀，說出來的聲音也不大像自己，腦海裏滿是林天擇的那句「眼不見為凈」。

「既然如此，我今天就說個清楚吧。那天你如此說過，我現在希望你去美國，不要留在這裏了。希望你遵守諾言，不會出爾反爾。」林天擇說話悠悠的，看不出半點情緒。

「哥……」林天宇吞了吞口水，看著哥哥問：「你不想我留下來嗎？」

「嗯。」林天擇似乎也沒有多猶豫，挺直接的回答。「你留在這裏，爸爸媽媽的眼光總是放在你身上。我無法跟你比啊，你現在所有事情都越做越好，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就會變成這家裏多餘的人。」

林天宇沒有說話，只看著哥哥，緊緊皺著眉。

「你不在這裏，我倒覺得自在很多，舒坦很多。最起碼，我不用老是想起，是誰害我變成這樣的。」他最後的那兩句說得很慢，好像是故意強調給林天宇聽的。

「其實你總是這樣。」林天擇笑了一聲，說道：「從小到大都以自己的喜好優先，想這樣，不想這樣，都依著自己的喜好。你現在又不是當年的小孩了，怎麽還做著和小時候一樣的事情？你現在求我跟爸媽說一句，真的跟當時好像。可是我有了教訓了，這次我恐怕不能再站在你那邊幫你了。」

外面忽響起轟隆的雷聲，同時閃現一秒的茫白，在這落針可聞的屋子裏，顯得格外響亮。

林天宇其實從來都不敢想，自己的哥哥會有多恨自己。他只能一再的討好，小心再小心，即使他不原諒自己也不要緊，只要他還能待在他身邊，便能用日子來償還。

可是，他才知道，哥哥要的償還，並不是這樣。他要的，是自己離開這裏，不再在他面前惹人嫌。十七年來，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面對哥哥眼中的厭惡，這才知道他到底有多麽的討厭自己。

大概這個世界真的有些東西，是無論用甚麽也無法償還的。

林天擇又看了看鐘，說：「我回房間去了，你今晚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的不想去美國，那就去別的地方，英國也好，加拿大也好，總會有一個地方可以勉強一下的。」家裏為了方便他上下樓，特別做了電梯。他按了按鍵，進去電梯了。

「叮」的一聲，林天宇才回過神來。

那天剩下的日子，他忘了他是怎麽過的。外面下著雨，可他還是一人在外面待了好久，在鳳凰河待了整個傍晚。這裏和上次不一樣，上次他和任惟伊一起待著，他還記得樹上一片綠色，可是現在一看，都開滿了花了，紅紅火火的，很是矚目。

他想讓任惟伊來看看這景色，可是又想，這下著雨的，不好把她叫出來。

他站在上回任惟伊站的地方，想著她上次跟他說的話。站在她站過的位置，是不是就能更理解她的想法？那麽久了，兩人才打開心門，看著對方揮手，然而他現在才感到驚慌，那揮手不知是想讓對方進來，還是正在跟對方告別。

這些日子以內，他都盡他最大努力陪在她的身邊，假如……假如他無法留下來了，她會隨著自己一起去嗎？

他伸出手來接雨，冰涼的雨水一下子便從他手心滑走。他現在才知道，這個答案他半點把握也沒有。就好像他完全沒有把握自己在她心裏的地位一樣。

這天，本來是一個好日子來的。但他怎麽也沒想到最後竟會變成這樣。

他在外面吃了點東西，十點多才回去家裏。傭人們問要不要幫他弄一點熱的湯來喝，他搖搖頭。走了幾步，才看見坐在沙發上的老媽。

她已經換上了睡衣，一直在客廳裏等他回來。一看見他，身上還掛著雨水，想說的話都壓下來了，忙道：「快去洗澡，別等下病了。」

林天宇看著媽媽，緩慢地問：「老媽，你呢？你也想我去美國嗎？」

林媽媽呆了呆，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他逃了整個晚上，她以為他就是要逃避這個話題。

她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天宇，這學校不是誰都能進去的。爸爸媽媽為你好，才想你去的。」

林天宇低下頭，沒有說話。家裏不管是誰，都想讓他去。不管是為他好的，還是為自己好的，都想他去。

他扯扯嘴角笑了一聲，然後便回去房間。

洗過澡以後，他又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外面黑壓壓的，一整天的雨沒有停過。他想起剛才經過哥哥的房間，房門緊閉，裏面寂靜無聲。

不過他後來想，或許這門和哥哥心裏的那扇門一樣，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打開過，即使打開了，其實也沒有真正歡迎過他。

十二點多，他躺在床上，頭枕在胳臂上，茫然地盯著天花板。也不知是甚麽時候睡著的，閉上了眼，卻夢回了九歲的那一年。

那是個早春時節，空氣裏仍帶著寒意，終日下著細細綿綿的春雨。林天宇在家裏待久了，快要坐不住了，特別是周末的時候，只想往外面走。

可是媽媽不肯，說外面下著雨，沒甚麽好出去的，只會招來一身濕透和討厭的感冒。

可是林天宇那會兒也不是會理解大人說話的孩子。既然媽媽不肯，他便走去求哥哥。林天擇那會兒十一歲，特別疼愛弟弟，聞言便說好。

兩人跟媽媽說了一聲，媽媽皺了皺眉，還是不讓去。林天擇一向很乖，求了又求，說他會好好看著弟弟，就出去逛一圈，很快回來。

媽媽見兩人可憐兮兮的樣子，不忍心，便點頭答應了。不過叫了兩個傭人跟著。

這次林天宇的目標是機械人展覽，就在隔了三條馬路的地方，那天是最後一天展覽期。

街上的行人少。兩個孩子撐著雨傘，哥哥牽著弟弟，兩個傭人在後面跟著，本是相安無事的。

走到馬路口，他們乖乖的等著交通燈。看見綠色的燈亮了，展覽的地方近了，林天宇便搶先跑了過去，可跑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他看見地上一處低低的水窪，低頭一望，可見到自己的樣子在上頭。他踩了踩，小小的水花濺起。他覺得好玩，記起小時候每逢下雨天他都愛出去，因為他愛故意踩在這些水窪上。可是後來媽媽便總會揪住他罵，說這些水臟，不能踩。

他其實不大明白為甚麽水臟，他又低頭看了看，是地比較臟而已，水其實不臟。

「怎麽了？」林天擇笑著在後頭問。

林天宇轉過身，興奮地想拉哥哥一起來看。可是就在回頭的瞬間，一輛車子從左側駛來。林天擇看著弟弟，分了神沒有看旁邊的車子，但他想著現在本是亮著綠燈的，即使再怎麽車子也會停下來的。

然而車子沒有。

車子猝不及防朝他撞了過來，「呯」的一聲，他被高高地撞飛了，整個身子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後重重地往地上撞。那車子又像失控似的撞向行人路，還沒過馬路的兩個傭人忙向兩邊閃躲，避過了車子，但仍然是撞到了攔桿上。

整個過程像快播的片段一樣，林天宇還來不及喊出聲來，已見哥哥倒了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地的雨水沾了血，映成了紅色一片。

「哥——」林天宇喊了出聲，從床上猛坐起來，額頭冒著豆大的汗珠。

他大口大口呼吸，四處看了看，沒有血，沒有水，沒有哥哥，他在自己的房間，做了一個往事的惡夢。

後來呢？

後來是哥哥進了醫院，然後警察來到他們家，說那個司機前一晚跟女朋友吵架了，他喝了一整晚的酒，一早爛醉如泥的來到林天宇住的那住宅區找女朋友，要求覆合，被拒絕了，於是又灌了酒，加上精神狀態不穩，所以才造成了這樣的慘劇。

哥哥醒過來以後，沒有正眼看過林天宇一眼，也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不願意說話。林天宇自己也內疚的很，他總是在想，如果那天他不耍任性賴著去看展覽就好了，或者如果他不在那條馬路上停留就好了……他有很多很多的機會的，可是他還是把哥哥叫了出去，最後還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

這樣的惡夢，在九歲的那年他幾乎每天都在做。後來漸漸少了，但偶爾還是會夢見某些碎片。

他想，他真的是變厚臉皮了。從一開始天天做惡夢，到後來不怎麽做了；從一開始說要陪著哥哥，到後來卻看著任惟伊；從一開始說所有事情都依哥哥，到後來出爾反爾。今天竟然還求著哥哥……

他應該早一點洞悉哥哥的想法的，還像個傻子一樣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也難怪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下了床，站在窗邊。外面的雨還在下，不過漸漸變小了，像極了那天的情景。

或許很多事情都沒有變過，那場雨根本沒有停過，只是他自己撐起了雨傘，以為雨過天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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