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時份，學校街道旁開滿了黃花風鈴木。鮮黃色的花朵如風鈴般掛在樹枝上，花團錦簇，隨著和暖的春風在空中搖曳，遠處看過去就如一片奪目的金黃色花海。

再向上走，便是一整排的相思樹，然而相思樹開花的時間比黃花風鈴木來得晚，所以現在還只是長著鐮刀狀的葉子。兩處的風景互相映襯，照出了春天獨特的生機。

一切都是欣欣向榮，朝氣蓬勃的樣子，連吹過來的風也帶著淡淡花香。本來這使人不自覺便提起了精神的，然而李少艾自放假回來後，卻總是一臉失落的樣子。

她每天也在看著月歷上的日子，倒數著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方瑾懷要離開的日子便越來越接近。

她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然而她卻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了。在學校的時候想起他，連在家裏做著別的事情，也會在腦海裏漸漸浮現他的樣子。

到了四月初，一切都會改變的吧。高三的學生會離開學校，準備六月的高考。也就是說，在即將可見的將來，方瑾懷便要離開這裏了。雖然他是保送生，然而離開的日子卻是一樣的。

她總是覺得自己自重遇他後，都沒有機會好好的見他，和他相處，與他說話，而轉眼間他又要離去了。

越是想到這裏，她的心便越不安。她很少這樣的，但現在她卻總是慌亂無主。這樣的心情對她來說很是煎熬，於是她決定了要想個辦法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她按著約定的時間出現在鋼琴室。兩人又像往常一樣，並排坐在長長的鋼琴櫈上。

「我看看新年你有沒有長胖。」方瑾懷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笑著說：「還行，不過臉比之前圓了一點。」

他們現在已經變得挺熟的了。一開始方瑾懷是比較內斂的人，然而當知道李少艾就是以前那個小女孩的時候，便有了一種對他而言很寶貴的親切感。他平常對任何人都留有幾分生疏，但唯獨覺得李少艾的身上有一種很吸引人的氣質，加上她聰明伶俐，開朗活潑，說話帶有幾分幽默，他覺得這些都是很難能可貴的寶藏，只要越跟她接觸得多，就會越被她吸引和影響。

因為很明顯的，他覺得自己在她的面前，話變多了，人也愛笑了，而且即使見她以前有不少的煩惱，但看見她的時候，這些煩惱都會自動的從他腦海裏消失。

所以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然而他的內心是很期待每個星期五的到來的。

「你倒是一點都沒有長胖。」李少艾雙手抱胸，側過頭來也跟著從上到下的掃了他一次。「為甚麽？這樣站在你身邊的女生壓力會很大的。」

「我就是吃不胖的體質，說實在的我自己也很懊惱。」他皺了皺眉。

「你就應該多吃一點，我感覺大風一吹你隨時會被吹倒。」李少艾頓了頓，又道：「不過如果我在旁邊的話，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他笑了笑，覺得這人說話有點甜。「如果我一個堂堂男子漢還需要女孩子來保護的話，那我就真的沒甚麽用了。」

「你怎麽沒用？」李少艾幾乎是搶著說下去。「你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人！」

她還很會哄人開心，他想。

「好了，今天想學甚麽曲？」他問道。

李少艾其實早就有一首曲子很想很想學的，但她還是假裝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自然地說：「有首曲子我在街上聽過，覺得好好聽，不過我不知道名字。」

「那你還記得大概的旋律麽？」

「記得。」李少艾清了清喉嚨，然後便「啦啦啦」的哼了起來。她大概只哼了半句，方瑾懷便知道了是甚麽曲子。

「夢中的婚禮？」

李少艾的心情有點雀躍，但又沒有十分明顯的表現出來。「我相信你應該不會猜錯的，那你彈一次給我聽聽。」

方瑾懷的腦海裏好像有一部樂譜字典一樣，只要是古典音樂，隨便說上一首，他都能把整首曲子彈奏出來，根本連想都不用想的那種。纖長的十指放上琴鍵，樂聲便會隨之而來。

她看著他認真彈琴的樣子，而曲子正正是她最喜歡的。

大概這個世界上面只有她自己知道，當初她被爸媽帶去一個新的城市，一天她跟著媽媽在外面逛街，經過了一家鋼琴教室，裏面有一臺電視，播放著鋼琴比賽的畫面。

有一個長發的姐姐在彈著琴，曲子就是這首《夢中的婚禮》。她只是聽了兩句，就喜歡上這首歌了。然而她心裏面卻一直在想，假如這首曲子由懷哥哥來彈的話，一定會更好聽。

這個一直埋藏在心深處的願望，今天終於實現了。

「你怎麽想學這首？」琴聲告一段落，他有點好奇地問。

但李少艾卻沒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有哪一首曲子是不懂的？我隨機說任何一首，你都會彈。」

方瑾懷覺得她有點搞笑，說：「我彈琴都多少年了，甚麽曲子都得練。而且你指定的這些曲子，都很有名的，之前都不知道練過多少次了。參加比賽的時候，就算自己不是彈這幾首，都總會有別人彈這些曲子的。」接著他又隨意的彈了幾句，一切如行雲流水，好像他擁有魔法一樣。

「所以，你上大學以後，還會繼續讀古典音樂麽？」她問。

方瑾懷的手停住了，琴聲也跟著霍地止住。他好像是在思考，過了好些時間，才答：「我不打算再讀古典音樂了。」

李少艾有點震驚地看著他，這是她沒有想過的答案。

「我想主修作曲。」他笑了笑，轉過頭來看著她仍然驚惶未定的表情。「怎麽這個表情？」

「為甚麽這麽突然？」她還以為他會一直學習古典音樂，然後參加不同的鋼琴比賽。

「我一直都不是很想讀古典音樂，就算我真的是從小學到大了。到了大學，我想學一些我自己有興趣的事情。大學嘛，不就是為自己活一次嗎？大家都只有那四年而已。」方瑾懷說道。

想起從小到大，自己的父母都為自己鋪好了路。然而這一次，他想自己走走看。一切都由他自己來選擇，過一次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李少艾聽得有點兒迷茫，有些明白，但又有些疑惑。她也有些期待的，大學的時候就有自己的生活，不再受父母的管束，可以做個獨立又自由的人。

然而不知道為甚麽，從方瑾懷的說話裏，她又覺得他的心情有點沈重。別人過怎樣的生活，或許是出於自己的選擇，然而對他來說，那好像是一個很艱難很慎重的決定。

「不管做甚麽，讀甚麽，你都會做得很好的。」李少艾說道。

「你呢？你想讀甚麽？」

李少艾想了想，道：「我就是很現實的人啊，到時候考了甚麽分數，可以報甚麽大學，我就選一個我有興趣的來讀。」

「那樣是最好的，在自己能力範圍以內的興趣。」方瑾懷笑道。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讀同一所大學。」她說道。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突然變得有點緊張了。

「好啊，那我等你。到時候我還是你的學長。」他摸了摸她的頭，像從前一樣，她還是那個喜歡賴著他的小女孩。

「到時候不做學長行不行？」她問道。擡眼看了他一下，又怕自己的眼神會出賣自己，結果又看往別處。

「那要做甚麽？」

李少艾像是在賣關子一樣，笑而不語，只是拿起了地上的書包，從裏面掏出了一個粉紅色的盒子。

他接了過來，疑惑地看了幾眼，一邊打開盒子一邊問道：「這是甚麽？」

李少艾生平第一次這麽緊張，她感覺到自己的心砰砰亂跳，臉頰也越來越燙。「我自己做的。」

方瑾懷打開了盒子，裏面是排放得很整齊的九顆巧克力。每一顆巧克力的款式都不一樣，花紋和形狀各異。

甫打開，甜甜的巧克力味道便撲鼻而來。

「你親手做的？給我？」他有點訝異。

「是啊。不是誰都有的，只有你一個人有。謝謝你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教我彈琴，沒有嫌棄我笨，沒有嫌棄我拙。這是我的謝禮。」她自己也盯著那盒子，心裏默默的祈禱，但願他能發現自己的心思。

「那……那我應該給你甚麽禮物？你喜歡甚麽？」他有點不知所措，想一想，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女孩子送他禮物。

「給我一個擁抱，這樣可以嗎？」她對著他笑，一臉的天真瀾漫。

方瑾懷略略遲疑了一瞬，他緩緩地張開手臂，李少艾便急不及待的撲向他的懷抱。雖然他很瘦，但他的懷抱卻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溫暖，而且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好聞的洗衣劑味道。她才知道原來擁抱會上癮的。

她一直稀罕的，原來就是這樣——她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她現在比誰都更確定了這樣的想法。

鋼琴室裏好久好久都沒有琴聲，取而代之的是流動著的靜默。然而兩人都沒有看見，在門外站著的一個人，看到裏面的場景後，便無聲地往後退。

傅靖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為李少艾畫好了一幅畫。畫裏的人就是她。

每次下筆，他都覺得自己不能成為一個好的畫家，因為在他的腦海裏，李少艾的美與眾不同，但到了他的筆下，他卻無法畫出那樣獨特的神韻。

於是他修改又修改，用了不知道多少張畫紙，隔了這些時間以後，終於能送給她了，然而他才發現，她已經不需要了。

她需要的，是裏面坐在她旁邊的人，而不是他的畫。她找到了她真正想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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