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噬骨

關燈
我並不覺得忙碌的時光或者閑散的時光哪個過得更快,因為那個忙碌暑假就如其他的每日拖著不寫暑假作業整日抱著西瓜看暑期劇的暑假一樣,在我還沒來得及享受到“夠了”的程度時就戛然而止了。

接著便是更加忙碌的新學期。

我們的實驗後期進行得很順利,樣品的質量經過反覆調試之後已經非常理想,所以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撰寫報告的結果文字化、圖片化過程上。關於項目的立項報名我一直沒有過問,一來是相信方中宇,二來也是自己犯懶不願意管。我就這樣一直快樂地扮演著快樂、輕松的角色,所以一直到那一天,樂天派的我都沒有發現任何的崩塌的跡象。

因此,那一天的突變,顯得是那麽的突然。就如同之前一系列的突變一樣,令我狼狽地措手不及。

那日午休的時候,方中宇說想要在實驗室做“焰色反應”來慶祝我們項目的順利完成,就先去了實驗室準備材料,叫我過一會兒。“焰色反應”是方中宇最喜歡看的一個反應,不同種類的金屬鹽在火焰上形成赤黃藍綠紫等不同顏色的火焰,算是化學實驗中非常具有觀賞價值的演示實驗。

因為需要用到的材料比較多並且都需要去專人看管的化學準備室借用,所以我拖著在教室裏寫了好一會兒作業才準備動身去找他。結果我剛站起身,就看見馮浩皺著一張臉向我走過來。

“馮浩,你的臉好像個包子被人打了一拳啊。”

但馮浩反常地沒有對我的諷刺進行任何回擊,甚至我都懷疑他有沒有聽到我的話。

“噢……那個,你……你和姓方那小子是不是準備參加科技創新大賽來著?那個,那個項目,你之前提過的,是吧?”

馮浩那天非常反常。他從來沒有那麽客氣,那麽結巴地和我說話。他和方中宇那種書呆子玩不來,所以關系也不近;即使是和我這種經常鬥嘴打鬧的人,也不會在抄作業答案以外的場合提起學習的事。然而在那個時候,我依然沒有嗅到一絲不對勁,依然沒心沒肺地和他鬥著嘴皮子:

“難為您老還記得啊!我們都準備那麽久了,你聽見一耳朵也很正常嘛。回頭我們得了金牌請你吃麥當勞新出的甜筒哈哈!”

“不是,那個……我剛才在辦公室聽見華思遠在跟孫艷說什麽比賽報名的事兒,好像也是你們那個什麽科技創新大賽,我在旁邊聽的也不是很仔細,好像……我是說好像啊,好像是跟你們一樣的內容……嘶哎呀我化學也不好,也可能聽錯或者理解錯了,你要不去問問?”

我的第一反應居然還是不相信。

“怎麽可能,你這人就會胡謅!方中宇沒多久前還說要慶祝我們項目順利完成呢!我們的項目是他負責立項的,他不可能把項目給別人的……就算孫艷是班主任,她,她也,沒有權利這麽來……”

但我說著說著也開始沒了底氣。如果沒有之前孫艷的幹預我可能還可以相信這是誤會,然而在項目實驗部分基本完成了之後,孫艷找方中宇談話的頻率明顯增多了。我甚至能感受到課堂上、課間操上,甚至是課下休息時間,孫艷對於方中宇的施壓。

她一直沒有放棄對我們的項目下手,只是由於我的懶惰,我選擇性地忽視了她投向我的夥伴的、如毒蛇射向獵物一般的目光。

當本來被壓制忽略的線索被重新喚醒,我終於覺察出了事情的不對。

而接下來的一幕更加確認了我的猜想:我看到應該是剛從辦公室出來的華思遠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和我對視的一瞬間,他以及我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移開了視線,速度快到讓我以為自己剛才和他的對視是我的錯覺。他的手裏拿著一沓紙,最外面的一頁看上去像是表格。

我不知道我想了些什麽,就徑直向他的座位走去。又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錯覺,我看到他收拾書本往書包裏塞的動作隨著我向他的逼近而逐漸加快。

“思遠,你是不是也要參加科……”

他猛地“刷”一下起身,拎起書包推門而出,從我靠近他開始便沒有給過我一個字或者眼神。

我就那麽站在他的座位後方,看著他走路帶風地離去,剩下的話都像被他起身掀起的風吹散在空氣中了。

在那一刻,我感覺我的初戀,那個風度翩翩笑容明朗的少年的影像,漸漸變形,扭曲,腐爛到令我作嘔。埋藏在心底很久,已經開始結痂的傷疤像是被強行扒開揉爛,發黑流膿的傷口提醒著我,自己從來沒有從這個泥潭中走出來。我在他的面前什麽都不是,甚至都不配得到他光明正大的一個眼神;然而他卻有把我置於最可悲最狼狽的境地的能力,不費一言一語,我就從原本奮力攀住的崖壁,墜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淵。

反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感到自己還站在原地的身軀開始微微發抖,彎曲。胃裏一股酸腐腥臭的氣息陣陣湧上來,我開始聞到冰箱裏發黴的剩菜的味道,聽到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響,眼中整個世界也跟著扭曲、變形。

將我從即將嘔吐的邊緣解救出來的,又是總會出現在關鍵時刻打岔的馮浩。

“嘶……你們的報名好像是方中宇那小子挑的頭吧?他在哪兒呢,你去問問他呀?”

===============================================================================================================================

當我跑到實驗室找到方中宇的時候,他正在擦實驗室窗戶的玻璃。那是一塊向陽的玻璃,他的動作非常慢,非常仔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擦拭什麽珍寶。

“你是不是把我們的項目給了華思遠?”

他的手頓了頓,隨即又動了起來。

“嗯。”

“你是什麽時候決定的?”

“……剛才。”

“袁老師也同意了嗎?”

“……我還沒和她說。”

“為什麽?”

他開始沈默,沈默了相當一段時間。然而他的手還在移動,並且是在一直擦著同一塊玻璃的同一塊區域,就像擦拭一件精美脆弱的工藝品,一下又一下,甚至連他做實驗的時候稱量藥品的動作都沒有此時來的認真細致。

“是不是孫艷剛才來跟你說了什麽?”

在第一次談話之後,雖然孫艷後來還找過他幾次,但是他態度一直堅決,我也沒有太過上心。這次的變故實在是太突然了,我怎麽也想象不出在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午休,一直以固執和不通人情的方中宇怎麽會突然就改變一個原則性的決定。

意料之外,他這個問題答得很快。

“沒有!”

對我來說,那幾乎是肯定的意思。其實到這個時候,我並不太在乎華思遠或者孫艷做了些什麽。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方中宇的想法。但是他很明顯不想讓我知道他的想法,他只是粗暴地打斷我想要探究他真正想法的過程,將他突然發生巨大改變的真相埋起來,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近他。

於是我嘗試著迂回探究,但他暴躁地將一切道路都堵死了,怒吼著讓我接受他認為的已經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

“現在他們是不是還沒有完成報名?我們得去跟袁老師說,說不定可以改回來的!現在還來得及,應該是可以補救的!”

“沒辦法了!都沒用的!你也別去找他們說!這件事就這樣吧,到此為止吧。”

“是不是他們威脅你?你好歹告訴我啊,我們一起想辦法,肯定有可以……”

“我說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決定要給他們了!你也不要和任何人再說了!”

“為什麽啊!我們兩個一起做的實驗,憑什麽我連問一句都……”

“夠了!”

最後這一聲是他對話開始之後第一次轉身面對我說出的,撕裂的嗓音和驟然升高的音量震得我耳膜有些疼。我忽然意識到我將一個從來沒有對我甚至是任何其他人發怒的書呆子惹怒了,而且是極致的盛怒。這讓我覺得異常莫名其妙,隨即產生了莫名的憤怒。

我摔門而去,回到教室後沒有理會馮浩一幹人等的任何詢問或關懷,以最快速度收拾好東西,跑出了校門。

我那天沒有做公交回家,或者幹脆說是忘了去坐公交,徒步沿著北京充滿尾氣和京罵的環路走了數公裏回家。家裏一直很少有人,因為爸媽經常加班,我已經很久沒有與他們進行除了叫我起床和快點上床睡覺以外的對話內容了。但正是因為這樣的冷清,才讓我燃燒到快要炸開的胸腔稍稍平息一些。

我意識得到我在浪費為我和方中宇項目做最後爭取的時間,也意識得到我最應該做的是直接找孫艷談判或者向大賽舉辦方和學校反映,然而方中宇的決絕像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我沒有力氣和勇氣去理智地思考究竟該怎麽做,索性什麽都不想都不做地躲了起來。

==============================================================================================================================

自那天之後,我的生活才是真真正正地跌倒了谷底。那時的我沈浸在對許多人的怨懟中,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惡意,哪怕是不熟的同學之間隨意聊天的一句話都能激起我的怒火。

漸漸地我感覺所有人都在遠離我,甚至連死黨蘇佩都開始躲著我。我和方中宇也一直沒有說話。我再也沒有去過實驗室,對於項目的所有再也不做過問。幾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但我的心並不是很疼,哪怕是華思遠言笑晏晏的和人談關於大賽入圍多少強,我也感受不到絲毫傷痛。我以為我的傷口在愈合,卻不知那正是潰爛到失去疼痛意識的開始。

我開始逃課、遲到,連以前最不敢的不寫作業也成了家常便飯。終於在一次家長會後,我的手掌上多了幾道紅痕,並同時喪失了除上下學以外所有自由活動的權利。

直到那時,我才看清自己是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推手將我從逐漸習慣著的惡性循環中推出來的懶鬼,無論推手使用方式方法怎樣。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次的推手,竟然是華思遠。

===============================================================================================================================

那年的夏天很短。因為雨水頻繁,還未入秋時天氣就已經轉涼了,課間操時越來越多的同學都換上了秋冬季校服。十月下旬的時候,盡管教學樓的中央空調已經全部停了,坐在床邊吹會小風還是會倍感“一場秋雨一場寒”。

這日正午,陰雲密布細雨綿綿,我趴在桌子上望天。這幾日不知不覺又找回了攤在座位上望天發呆的習慣,因為內心的想法太久沒有和人聊過,漸漸也就習慣這樣一個人頹廢著,有時想些有的沒有,有時幹脆什麽也不想。

今天坐在班裏聊天的人比較多,因此我的耳邊一直像圍了一群麻雀一樣。然而這群麻雀的聲音逐漸被另一群更遠,但更吵的麻雀掩蓋了。因為實在太吵,我只能轉回頭去,看向聲音的來源。

走廊裏,有幾只麻雀在奔跑,有幾只圍成圈站在樓道的一角嘰嘰喳喳地交談,還有些是傳信兒的,穿插於各個麻雀堆中傳告著消息。我開始只是遠遠地望著那群聒噪的麻雀,直到有一只叫聲在一片麻雀聲中鶴立雞群的烏鴉飛進了班裏——那正是八卦消息最為靈通的龔韻玲。

“出事了出事了!華,華思遠,東小樓,倒了!”

她這句只是沖著坐在班門口的幾個她視線所能捕捉到的人說的,但她本來的聲音很大也很尖利,班裏就算做到後排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班裏的人都圍了過去。

首當其沖的是張晶和她的“班花幫”姐妹團。

“什麽,你說清楚!思遠到底怎麽了?!”

“哎呀你先,讓,讓我喘會兒……我剛從東小樓跑回來……我跟你們說,華思遠倒在東小樓的化學實驗室了,好像是中毒,已經叫救護車了!”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龔韻玲已經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圍住,這群麻雀的叫聲因為一直烏鴉的闖入而前所未有地提高了。

“什麽!思遠為什麽在化學實驗室!為什麽會中毒!你說清楚!”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在那邊聽人說的,現在東小樓二樓都快堵死了!好多老師都來了……”

“哎呀你們先別問那些廢話!華思遠現在怎麽樣了?”

“感覺不太好,我在那兒也看不清楚,不過看到那幾個過去的老師臉都慘白的……太嚇人!”

……

我的腦中震顫著“嗡嗡嗡”的轟鳴聲,暫時還沒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剛剛還在一個人看天發呆治愈著自己受傷的小心靈,下一刻就得知了自己夜夜心裏碎碎念詛咒去死的曾經的男神性命危在旦夕。沒想到還沒等我給他紮小人,他自己都“氣數已盡”了,我的心裏忽然泛上了一種失落、痛快、憤怒、害怕等許多情緒混合的覆雜情緒。

這時,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要龔韻玲帶他們去東小樓的現場。這個提議幾乎一呼百應,頓時班裏的人一湧而出。幾秒種後,除了我和極個別非常不願意湊熱鬧的人之外,整個班裏幾乎都空了。霎時間安靜下來的空氣將我從不知所措的茫然中喚醒,我才猛然意識到,人命關天,這次是真的發生了大事。而且這個現在性命堪憂的人,是我非常不願意承認、在心裏無數次發毒誓要忘掉,卻怎麽也忘不掉的,單戀著的人。

不論之前如何便便跟自己說著狠話,強行不去關註,華思遠的一舉一動始終都能牽動我的神經。不看、不聽、不提起,好不容易才從上一個難堪的窘境理爬出來,這個人卻又以一種無法忽視的姿態強勢地讓我再次暴露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

而當我再次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站在東小樓二層化學實驗室的門口了。

胸口擠開的扣子和胳膊上的爪子印,證明我確實是自己擠過了勝過北京地鐵高峰期的人群,到達了外圍人堆的中央最佳觀景位置。

站在外側的有劉春鵬,孫艷和袁小莉等負責我們班教學的老師,裏層有幾個醫務室的老師,其中一個似乎正在給面色泛著詭異紅潮的華思遠做心肺覆蘇。此時雙目緊閉,嘴唇紫紅,身體猶如一灘爛泥攤在地上的華思遠,怎麽也沒辦法和我記憶中那個明眸皓齒如偶像劇男主角一樣的華思遠重疊。

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老師們叫喊的“你們都退遠一點!馬上離開這兒!”,以及不知何時在樓下的救護車的“嗚嗚”鳴笛聲,都在漸漸離我遠去。雖然能夠聽得出華思遠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我的耳畔卻充滿了這種幾乎不可察覺的呼吸,鼓動耳膜隨著它虛弱但持久地震動。

突然,擠壓成日式飯團般的人群中產生了一條裂縫,霎時光束和幹爽的空氣包圍了我,我也借此機會看到了一群身著白色制服頭帶藍色帽子的人將華思遠從地上挪到了一張有白色床單的床上。

我看到一些瓶瓶罐罐和管子被接到了他的身上,我聽到無數的人在喊著,但是我感受到我的耳畔他呼吸的聲音漸漸減弱直至消弭。在他們轉甚至樓梯口消失在我眼前的時候,那一直鼓動著我耳膜的力量徹底沒有了,我像沈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海,周圍就只有永恒到讓人心慌的靜謐。

我的視線也開始變得虛弱,視野內清晰的部分不斷地收縮,取而代之的是吞噬性的白茫茫的霧霭。在我的世界快要落入漫無邊際的白色之中時,從僅存視覺的一條縫隙中,方中宇的身影突然被我的實現捕捉到。

他遠遠地站在人群外,表情無悲無喜,仿佛這些混亂和嘈雜不會對他有絲毫影響。他的臉色在我越來越模糊的視野中忽明忽暗,顯得他整個人有一種神秘而陰沈的感覺,和他往常給人的刻板書生氣印象既相像也不像。有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了死神,他遠遠而安靜地註視著他將要帶走的人,沒有歡喜也沒有憐憫,不帶一絲情感。

我的五感最終還是被那片白色吞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