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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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依舊一天天的過,表面上看似和之前沒什麽不同,但我自己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至少,對於我在學校的處境來說是的。

記得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因為想用零花錢給同學買禮物而被父母訓斥。我很不理解,又絕食又用不去學校威脅,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過多幾年想想看,父母是對的,而我是幼稚的。我也曾和父母抱怨過他們不理解我,可他們告訴我:我沒有成年人那樣廣泛的交際,我的同學們也沒有成年人的那種理智。我們都曾以為自己擁有的圈子是全世界,但只有年齡一點點增長,我們才慢慢看透當初的自己多麽渺小而可笑。

以前,我雖在班裏不能左右逢源、一呼百應,但至少算是主流中的一員。我甚至從沒想過我會被排擠,被主流所霸淩。然而那天窘迫的表白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要忍受來自張晶及其身邊圍繞的“班花幫”的明諷暗嘲。在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除了佩佩和極個別幾個同樣被主流遺棄的同學,幾乎都找不到願意和我一起跳繩的人。能夠和我暢快交談的同學少了很多,一些以前關系不是非常好的人,在那天之後和我說話時會用一種他們自以為並不明顯的雜糅了同情、鄙夷、躲避、獵奇的眼神,想探測器一樣掃過他們視線內能捕捉到的我的全部。

不過我既然已經在那一天想通了,也就不會再糾結這些事。

我不想去找什麽只會給一鍋心靈雞湯最後上綱上線的心理老師,也不想過多和人傾訴試圖減輕負擔,哪怕是對佩佩。我想靠自己真正地走出來,這是這件事之後我唯一想保留的尊嚴。

再後來,我因為喜歡化學而和當選了化學課代表的方中宇一起報名了高一那年的化學競賽。據袁小莉說,化學競賽難度大、得獎率低,但相對數學、物理等競賽來說準備門檻低,如果能系統培訓一下大學的基礎化學知識,基本可以保證得獎。

袁小莉是年紀化學組的組長,她給年級裏所有報名參加化學競賽的人開了個特別輔導班,就在放學後。所以自那之後我在學校的主要活動除了上課之外就是放學之後的化學競賽輔導。面對一直喜歡的學科,即使是每天課餘的時間都用來刷題也是痛並快樂著的。

隨著我的興趣漸漸被調動起來,風花雪月的事情也就漸漸被擱置了。相比之前一直沈浸在不知道算不算失戀的情緒中還不敢勇敢面對的尷尬,我承認沈浸在學習中確實讓這種老師家長口中的中青春期問題得到了緩解。

初賽之後是覆賽,覆賽最後還有一個小範圍的決出一二三等獎的決賽。明中的招生不是以選拔專才為主,這幾年在競賽方面起步晚,因此成績一直平平。往年入選覆賽的都寥寥無幾,而今年情況也差不多,算上一直天賦異稟的方中宇和過分努力的我,年級裏能夠進入覆賽的也只有5、6人。這幾個人與我一同接受了覆賽前的魔鬼訓練,盡管袁小莉對我們這些人得獎並不抱太大希望。

覆賽結果出來後,我失落地看到方中宇和另一個班的男生拿到了決賽的通知書,而袁老師,或許是不想直接說出“你們覆賽沒通過”這句話,連通知都沒有通知剩下的人。我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既然是比賽,必定有淘汰的風險。但這段時間以來,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在競賽中,這已經成為支撐我還可以不狼狽地待在學校的理由。直到知道落選的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其實一直沒有走出單戀的陰影。只有一直躲在一件外來的甲殼裏,我才能體面地過活,而我所自以為的“自尊”,其實也並不存在。

於是我整個人終於開始進入失戀之後正常的頹廢。我沒有再哭,但據佩佩說我整個人看起來都是隨時要哭的樣子。方中宇同學作為和我一起準備比賽的隊友,發現我的異常之後多次試圖安慰我,但一方面是我看到和我一樣每天放學最晚走、刷一樣的題、最後他進決賽我落榜的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對我的嘲諷;另一方面,方同學的情商即使是在只會打球打架的男生中,也算是很低的了。

也許他是真的想鼓勵我,但是他大概體會不到,類似“其實你主要都是計算題丟分比較多而已”和“下次花多點時間在晶胞參數計算上就好了”的話其實並不會起到安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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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中午午休,我趴在桌上,側頭看窗外。因為平時課間休息時說話的人日漸稀少,我養成了拍在桌子上發呆的習慣。我的座位在後排且靠窗,這無疑給我仰頭看天提供了絕佳的地理位置。我時常會望著時而晴朗時而陰霾的天,一趴就是一整個午休什麽都不想。那感覺就像是逃離了地球,去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惚地,頭頂上方傳來一陣風,我擡頭一瞧,是方中宇站在了我座位前。

“明天是周六。”

“嗯。”

這種讓人不知所謂的開場白是方中宇的特產。若是以往我無聊的時候,倒是會像逗趣一樣和他隨便聊聊。但現在是我個人獨處的午後享受時間,我並不想去琢磨他那些其他人多半很難理解的心思。

“我明天去參加決賽了。我可以拿一份題,你明年準備用得上……”

“行了!方中宇你煩不煩啊!”

我知道我突如其來的嚎叫非常刺耳。我知道我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直接把後座的人桌子上的東西震掉了。我也知道現在還在班裏午休的人幾乎都在以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熱鬧似的盯著我們這邊。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壓抑的情緒再一次像破堤一樣湧了出來。

“去你丫的競賽!老子不想參加競賽了!別再跟我提這事兒行不行啊有勁沒勁啊……”

我就如一個市井潑婦一樣,沖著一個絕不會沖我罵回來、也絕不會罵人的好朋友,發洩著自己的不滿和無助。應該是過了很久之後,久到我筋疲力盡喊不動了,方中宇才緩慢地、一如平常地繼續了他之前的話。

“除了化學競賽,今年還可以報市科技創新大賽。我們兩個可以組隊參加,報化學組。我有一個項目的初步想法,之前和袁老師溝通了一下,她覺得可行。”

“……”

“一般要準備一年,但是我們可以這學期的暑假抓緊,爭取下個學期開學就做出來,然後參賽。”

“……”

“這個競賽還可以高考加分,所以競爭很激烈。下學期開學就要報名了,我們要抓緊和學期剩下的和暑假的時間趕快準備。”

“……”

“你要看一下我擬的開題報告嗎?”

我被他打敗了。當著班裏那麽多人的面,我沒有辦法也沒有理由拒絕一個用非常誠摯的目光看著我,向頹廢的我伸出援手的人。我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惱怒和所謂的尊嚴都很可笑,因為我就像一只在路邊沖著過往路人狂吠的流浪狗,一旦真的有人願意把自己領走,我還是沒有辦法拒絕這樣的幫助,哪怕帶有施舍或同情都無關緊要。

於是我答應了。

隨之而來的是班裏潮水一般的唏噓聲,以及之後飛速加快的每日生活節奏。

代替之前的刷題的,是每日超大負荷的實驗和超出以往任何一次實驗難度的準備工作。因為課題的提出來自於方中宇的研究,開始時我還是被他帶著進行了超出我想象難度的文獻閱讀和實驗計劃。之後隨著知識積累的增多,一些任務我也可以自己上手了。

我的生活就這樣被一個新的事情占據了,漸漸地,我也發現自己不再有時間趴在桌上望著窗外發呆了。

事情開始的時候真是一帆風順,每天查資料,灌腸一樣地往腦子裏裝新的知識。雖然我們的主要戰場在暑假,但現在這個學期已經過了大半,只有在這個學期結束前做出些初步的成果,暑假的時候才能根據情況進行更深入的實驗和研究方向的調整。

就在我們已經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中間還是發生了一段跑調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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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放學後,我們本來在做實驗,結果班主任孫艷突然過來了,把方中宇叫去了辦公室。他過去前讓我先做實驗,我也只好一邊做實驗一邊等他。結果這一批的樣品質量出奇的好,我也就提前結束了實驗。覺得一個人先走不太好,至少也要讓方中宇過目一下成果,便在實驗室裏等他。

誰知方中宇這一去就不覆返,直到我作業都寫完了也沒回來。我一來等的有點急,二來現在教學樓裏的人都走光了,天也黑了下來,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裏有些陰森恐怖。索性接直接去了辦公找他,在這麽等下去我只會越來越心慌。

這時候的辦公裏並沒有人,本年級的老師們除了叫方中宇去談話的孫艷,其他人都已經下班了。偌大的年級辦公室裏只亮著靠近會議室的一盞小燈,有些昏黃的燈光投射在門上,仿佛門內藏著的非絕世珍寶即曠古魔怪。

看來孫艷找方中宇的談話是用了平時年級裏所有老師們開會時候用的小會議室。會議室的門關著,上面的玻璃窗還因為怕平時同學們偷看而貼上了紙。既然我不可能平白闖進去也沒什麽別的事情可做,我幹脆就坐下來等著方中宇。

但漸漸地門內的對話聲音高了起來,讓我不由自主地將身體探向們的方向。門內像是關押著一只饑餓的野獸,因為煩躁而產生越來越大的其實主要也只是孫艷的聲音音頻和音量都在增高,至少易我的聽力並不能聽見方中宇的聲音。

“……你以為你不同意這事兒就能完啦?我告訴你啊,申報比賽不光是要指導教師同意,還要班主任簽字同意呢你知道吧?……就算再怎麽不同意,你還以為你能繞的我這關吶?”

“……這個競賽的結果對你沒用的,你是江蘇過來的借讀生,北京市的競賽加分加不到你頭上的。反正你也是回原籍參加高考的,少做些無用功,把時間花在高考上吧!……”

“……你爸之前就和我談過,本來不想你高中還在北京讀書的。你自己非要參加北京市的中考,非要來明中,我們當然也歡迎,但是你要配合老師的工作啊!老師也是為了每一個學生著想……”

我是震驚的,胸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雖然已經聽不下去了,但並沒有膽量貿然沖進去指著孫艷的鼻子罵“你個小人滿口胡謅別假裝高尚了”。即使我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麽,即使原本就很惡心這個班主任,但我還是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可以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臉說著如此沒有良心的話。

什麽“無用功”,什麽“配合老師的工作”,全是這些偽君子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找的借口、說辭!然而伴隨著忽然勇氣的憤怒產生的,是同樣分量的害怕。

我忽然害怕的原因是,這個項目挑頭的一直是方中宇,如果他在孫艷的逼迫下屈從,那麽我幾乎沒有立場去再做任何爭辯。

這時,會議室的門猛地被打開,方中宇白著臉大步走了出來。因為走得太快,他在打開門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甚至感覺到一陣強風撲面而來。

“走吧。”

他看到我在門口先是楞了一下,接著臉由白變紅,似乎想說什麽卻又憋住了沒有說。接著他沒有過多停留變邁開步子走出了辦公室。

“你自己可想清楚了!”孫艷在他離去時還不忘補了一句。

我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去和孫艷理論,而是跑上去追方中宇。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裏,我相信他能夠堅持住,不會做令我失望的決定。

我們走在去車站的夜路裏。今天的氣氛格外壓抑,昏黃的路燈映射著我們兩搖擺的影子,時長時短,時深時淺。

“剛才孫艷讓你幹嘛了?是不是讓你放棄我們的項目?”

“也不算是……我們的實驗不是做的差不多了嘛,她想讓我們把項目轉給……呃,轉給另外一個人立項參賽。”

“這不是作弊麽!她怎麽能這樣!報名參賽除了袁老師,還要班主任簽報名表嗎?所以她不同意我們就不能報名了嗎?”

“對。”

“那怎麽辦!你答應了?!”

我這一聲吼著實響亮,感覺連路燈都被我震得晃了兩下。此時學校周圍的路上行人並不多,然而隔著數米遠的行人依然向我們側目。

“沒有。我沒答應她,絕對不會。”

是啊,這個項目是我們數個月的心血,是他投入了靈感和熱情的對科學的探索,是我從低谷中走出來的希望。無論是作為熱愛科學的“極客”還是我的好朋友,他都是不會向暴政低頭的。我本就是了解他的,他是個固執的人,可為什麽剛才還懷疑他的原則了呢?

處於愧疚,我嘗試著轉移話題。

“嗯……那萬一下學期報名的時候她還不同意怎麽辦?”

“她這麽做是違反校規的,我到時候可以去校長室告她。”

“原來你早就想好對策了呀!嘿嘿……”

“也不算想好對策,總之目的很明確,就是不能答應她。”

“哈哈哈還是你厲害!話說孫艷為什麽一定要把你的項目給別人啊?她能撈到什麽好處嗎?”

“科研競賽得獎了可以高考加分的。她想把加分給班裏成績最拔尖的幾個學生,這樣可以增加那些人上一流大學的機會,她自己就可以多那一份獎金。”

“獎金?什麽獎金?”

“你都沒聽說過嗎?這是明中不成文的政策。有人看到了老師桌上的文件,大意就是這些老師帶一屆學生一直到高三,如果培養出重點大學的學生,學校是會給老師額外獎金的。好像還不少呢。”

“哦這樣……難怪孫艷那麽不遺餘力地威逼利誘要你把項目送出去啊……不過好像這也從側面肯定了我們的項目吧?如果她認為我們的項目得不了獎的話也不會理我們了,是吧哈哈?”

氣氛很快又變得明快而溫馨。直到我們在車站的分別的時候,我的嘴角還是抑制不住地咧向後腦勺。

我那時確實以為這就是一段小插曲,絲毫沒有意識到在另一個人的心中已經種下的梗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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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所謂的“老天爺”,或者是否真的天道酬勤。但至少,那年的北京給了我一份最好的禮物:一個涼爽的暑假。七月份下了我從出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雨,在多雨的天氣裏氣溫一度維持在30度以下,校門口旁賣冰糕的流動攤位老板都抱怨銷量下滑了。

不管怎樣,我和方中宇確實度過了一個忙碌而美好的暑假。

那天,天空上飄著不多不少的雲。北京特產的大風把雲吹著跑得飛快,地上的樹蔭一會兒有一會兒無。

不記得是從哪個雜志的哪篇文章看到過,如果你想找人傾訴心事,就約在下午三至四點。這個時間是人心理狀況最敏感的時間,因而更容易被他人感動。

那天,就是在那樣的時間,我和方中宇提前結束了當天的實驗。因為前一天熬夜查資料而乏透了的身體,終於在把樣品放進儲藏櫃的那一刻松懈下來。兩個連腰都直不太起來的人因此決定給自己放個小假,於是便去了頂層的天臺。

我們四仰八叉、肆無忌憚地躺著,望著天空中雲去雲來,望著時不時,享受久違了的不用計較時間的時光。

忽然,方中宇少見的率先開了口。

“你看那天上的雲,又好看,又離我們近,連太陽的光都被它擋去了。這麽看,連我都差點兒以為那種耀眼的光芒是雲本身的呢。”

我本來在享受寧靜,被他這麽一說楞了一下。對於方同學時不時突如其來的意識流,我已經隨接觸的增多而從最開始的無語進化到後來的習慣,再到現在我幾乎都可以和他站在同一腦洞對話了。他確實會經常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但有時候如果你能理解他這些隱藏了很多信息、邏輯甚至是詩意的表述,你會發現與他交流真是妙不可言。

不過那天的我被太陽曬得懶懶的,對這些玄奧的東西沒有多想,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隨口一答:

“不過光芒終究是太陽的啊。那些一時以為是雲的光芒的人,在雲散了之後總會知道真相的。政治課不是剛剛講過的嘛,‘真理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是啊,”他忽地一笑,“真的是的。光芒到底還是太陽的,這是真理。”

我也笑了。

或許是因為他先打破了安靜,我此時也有些膽量說出這段時間一直因為忙碌而憋著沒有機會說的話。

“其實那天我應該謝謝你的。就是你提要跟我組隊參賽的那天,其實真的挺謝謝你的。我那段時間心情不太好,你一直想幫我,我還沖你吼……sorry啊。”

他沈默了好久,就到我絕望地以為不能獲得任何回答的時候,他突然又開了口:

“沒事。”

我的眼睛惚地又開始酸痛。他的回答只有兩個字,我卻覺得得到了莫大的救贖。

為了不讓眼淚真的流出來,我插科打諢地說起昨天晚飯時候看見的新聞,接著便牽引出了人文百科歷史故事天文地理人情冷暖混雜的談話,一直聊到了日落。

那個時候,我們還堅持的原則,不久之後就會瓦解;那個時候,我們還堅信的一些真理,不久之後就會被碾碎。但是那一刻,我們快樂地努力著,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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