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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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舒來電話,告訴我時宇的手術很成功時,我正坐在從風景區返回旅游大巴上。聽到這個好消息,我十分開心,恨不能立馬出現在她面前,給她一個結實的擁抱:“姐,這簡直太好啦!以後他就沒有理由再拒絕你了。”

說完這句話,我們倆都陷入沈默。在知道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孩子後,我和酒舒聯系,從來不會談起那天的事,她也默契地不提只言片語,沒事的時候照樣會跟我打電話聊天,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仿佛什麽都不曾改變。但實際上,我們的關系明顯疏遠很多,我不再喊她“姐”,也不會再提到父母,她什麽問題也沒有問過我,選擇不提,大概是為了顧及我的感受。這次我會這麽自然地叫她“姐”,不知道是出於聽到好消息後的激動,還是出於我本來的渴望。我沒法對自己否認,除了這時的沈默讓我感到那麽點別扭,剛才喊她的時候,可是再順溜不過了。

她笑了,再說話,語氣充滿感慨:“不管這次手術結果如何,他都沒辦法拒絕我,他也不能容許自己出一點差池,因為……我懷孕了,他只有好起來,承擔起這份責任,才算得上男人。”

“啊……你懷孕了?”

“嗯。”

這個消息的爆炸性太強了,我用了近一分鐘之久,才勉強冷靜下來,隨即又心疼又無奈:“你當真是一點退路不給自己留,看來是真的非他不可了。”

“既然愛著,為什麽要給自己留退路?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想,每個愛著的人都會如此。”她堅定地說。

窗外,藍天遼闊浩瀚,無以名狀的寧靜白雲鋪展在廣袤蒼穹,如畫、如夢。世間所有事物,好的、壞的、美的、醜的,似乎都在以它們最本來的姿態示於人前,不論黑暗中,它們是被讚揚著,還是被嫌惡著,當陽光充斥天地之間每一個縫隙,它們皆因真實而可愛。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在這個有人告訴我,因為愛,她寧肯傾盡所有的時刻,我開始想念曾經的家人,當然,還有那個我一直愛著的人。事實上,我對他們的思念從未停止過,只是被我下意識地深深壓在心底,以為不去想,它們就不存在。

我把手機拿開一點距離,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輕聲問:“他們都好嗎?”我本打算問問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不是親姐妹的事,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收了回去,不管答案是什麽,都無法否認她真心愛我的事實。

“你為什麽不自己去問,去看呢?”她用滿是關切的口吻說,“阿媚,我相信他們都是愛你的,也許媽媽對你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她肯定也是愛你的,只是她自己沒意識到而已。她……很固執,只要認為一個想法是正確的,那麽除此之外的其他想法就是絕對錯誤的,說好聽點,她這樣叫做有自己的想法,堅持原則,說難聽點,應該叫霸道,有時甚至刻薄到蠻不講理的程度。但是,不管她的固執屬於哪一類,她是一個好人,她只是……把名聲看得太重要罷了,也想當然地以為別人在這一點上應該和她一樣。”

“可能吧,其實她的想法也沒有什麽錯,我和郁臨深的事,的確會招來一些難聽的話。”這是一個沒辦法解開的結,我根本沒底氣保證如果我和郁臨深以後真的走到結婚那一步了,別人不會在背地裏嚼舌根。

“別這麽沮喪,人活著,哪有不被別人說的時候呢?就算你和別人結婚了,還是會有不相幹的人在背後議論你的生活,所以這實在不算什麽。我們能找到□□的人不容易,如果你想守住這份感情,那麽,你就不能因為媽媽片面的想法動搖自己。”她停頓一下,大概換了一只手拿手機,然後繼續說,“況且,她這段時間改變不少,知道我懷孕的事,她沒有生氣,而是心平氣和地跟我說,只要我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就好,這要是以前,你能想象嗎?”

我苦笑:“因為你是她的女兒,而我不是,她不會為我改變……”

“別說這種話,我們都是她的女兒,這一點毋庸置疑。阿媚,我能感覺到,那件事後,她其實是後悔的,前幾天,她還在電話裏跟我講,如果你和我打電話提到她,她讓我問你什麽時候回去。我想,在你和郁臨深的事情上,她應該已經決定作出讓步了。”

我擡起手臂,擋在眼睛上,遮住半下午依然耀眼地讓人忍不住流淚的陽光:“來不及了。”

“當然來得及,只要你願意回家,和她再好好談談,她肯定不會再繼續反對你。退一萬步說,就算她還是不情願,但我們其他所有人,都會站在你和臨深這邊,她要是不想引起群憤,只能妥協。”

我終於抑制不住心酸的感覺,哭了出來,害怕車上其他游客發現,只能低著頭,低低啜泣:“不,我說的是郁臨深,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一個月零八天前的夜晚,當火車停靠在略微破敗灰舊的N市站臺,我像一名逃離監獄的囚犯,獲得了片刻的寧靜,這座山水小城,以它柔情的懷抱給了我一個藏起自己的棲息之地。

身處一個對我而言幾乎完全陌生的城市,我的心情覆雜地難以形容,因為很快,寧靜離我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惆悵。

“爸爸”一連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狠不下心一直讓他擔心,只能接通,同時盡量用生硬的語氣告訴他,我需要一個人冷靜一下,希望他給我時間。同樣的話,我緊接著又對酒舒說了一遍。郁臨深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一直讓它響著,因為我的大腦暈沈沈的,根本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也沒辦法再去耗心力解釋自己一時興起的離家出走。

出租車司機帶著我繞了很久,久到我懷疑自己差不多坐上了黑車,才終於停在我在火車上訂好的民宿前。老板是一個說話嗓門特別大的30多歲的女人,帶著一個上小學三年級的女兒,她頗為體貼地給我熱了晚餐,帶我去二樓的房間,還十分熱情地介紹了一大堆N市的旅游景點,話是多了點,但意外地沒有問我此行的目的,也沒像查戶口一樣問東問西,這讓我著實暗自松了好一大口氣。

整體來看,房間布置得很有家的感覺,但我累地要死,完全沒心情仔細打量。匆匆洗了澡後,躺在床上,明明很困,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撲鼻而來,夾雜一點點並不刺鼻的水腥氣味,聞起來有一種屬於鄉間小鎮的獨特味道,清新質樸。

擱在椅子上的手機又響了,幾乎不用猜,我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郁臨深焦急的聲音在電話通了的那一刻,清晰地通過電流傳過來:”酒媚!”

“嗯,是我。”天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讓自己沒有哭泣。

“我在你家門口,你開門好不好?”

他放軟聲音,差不多像在懇求。我想到他著急地站在出租屋門口,一遍遍地握緊拳頭捶門,說不定還會招來鄰居的白眼和抱怨,但他一點不在意,捶到手指頭又紅又麻了,也不願意停下來。一想到這樣的場景,我就忍不住難過地哭了,但我不敢讓他聽到,於是我故意裝作無所謂地說:“我不在A市,你走吧。”

“這個玩笑不好笑,你快出來,”他顯然不信,但聲音卻在顫抖,“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我一定陪著你,有什麽問題都留給我解決,開門,好不好?”

“臨深,你回去吧,我真的不在家。”

“那你在哪裏?我來找你。”

“別來找我,你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所以別來找我,也別和我討論,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連我也不想見嗎?”他的語氣透著我從沒聽過的仿徨,讓我的手抖地不成樣子。我不討厭他,也不怪他,最難的那個瞬間已經過去了,我只是疲倦了,不想再應付任何人,不想再討好任何人。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也沒再問,依然堅持著:“我知道你怪我沒有接電話,怪我讓你獨自一人面對本該是我們共同面對的問題。你什麽時候回來?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別等我了,臨深,”我倚靠在窗口,此起彼伏的蛙叫聲在我的耳邊回響,一聲接一聲,把我最後一點稀裏糊塗的狀態也趕跑了,我聽見自己用如這夜色般幽靜的聲音說,“我們分手吧。”

空氣一下子凝滯了,我眼裏積蓄的淚水瘋狂滑落,呼吸近乎機械地緩慢,心一抽一抽地疼著,好像下一秒就會喘不上氣。他給我的回應則是沈重的呼吸和窒息的靜默。我不知道他的沈默持續了多久,因為很快,我就掛了電話。

此時,坐在這輛把我從一個陌生地方帶到另一個陌生地方的陌生的車上,再回憶我和他之間最後那句話,被我刻意忽視的疼痛卷土重來,錐心刺骨。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懦弱的膽小鬼,我愛自己,也需要我在乎的人很多很多的愛,一旦到了某個時刻,我意識到自己得不到,寧可全部舍棄掉,也不要像個可憐巴巴的乞討者一樣生存。他不夠愛我,我喊了二十多年的媽媽不愛我,那麽,我還要他們的愛做什麽?然而事實卻是,我依然愛著他,愛一個人不會因為我不想讓自己愛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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