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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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姐開著車找到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快要被烤成魚幹片了,我沒等她下車,而是迫不及待地拉開車後座的門,坐了進去。涼爽的空氣讓我活了過來,我滿足地長舒一口氣,整個過程中,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一種很難琢磨得清的目光看著我,等我仔細看她的眼睛時,裏面卻平靜的不起一絲波瀾,她仍然和以前一樣,掩藏了自己所有的真實情緒。

“紅姐,現在請什麽也不要問,我好累,想躺一會兒,你帶我去哪裏都行,只要別讓我一個人就好。”我弓起雙腿躺到寬敞的座位上,拿手臂蓋住自己的眼睛,什麽也不願意再想。

陌生的皮革味和冰涼的溫度讓我心安,紅姐十分體貼地默然著,車子緩緩行駛在平坦的道路上,不知道會走向哪裏,但我一點也不害怕,那種迷路時找到回家之路的感覺又一次來到我的體內,沒有什麽比這更能讓人放松了。

下車後,紅姐姿態親昵地摟著我的胳膊,帶我走進電梯,按下樓層數11,待電梯門合上後,用冰涼的臉頰貼了一下我的,熟稔地把我額前的一縷碎發往後撥了撥,輕聲說:“如果很難過,就哭出來吧。”

我望著她,搖頭,之前激動的情緒在車上已經穩定下來,至少還能勉強對她笑一笑:“總不能每次都到你面前哭訴,我沒事,也……不難過,只是感到有一點孤獨罷了。”

她嘆氣,更緊地挽住我的手臂,沒有探問我為什麽會表現得如此失落,我也沒問她為什麽會在那個時間點打電話給我,在我心裏,她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有她的地方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成為我另一個避風港——一個和家相似的地方,而她在那裏,就是我的依靠。我不知道她要帶我去哪裏,也不關心這個問題,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我知道至少今天,她願意陪伴我。

電梯到了,她領著我左拐右拐的,終於停在一扇沈重的黑色防盜門前,拿出鑰匙開門,一邊解釋:“這是我家,一會兒我做點吃的,吃完後,你好好睡一覺。”

她在我身後關門,我在玄關換鞋,聞言,誠懇道:“麻煩你了,紅姐,還有,謝謝你。”

“這麽客氣做什麽,”她拍了下我的肩膀,走進右邊的餐廳,“想喝什麽?飲料還是白開水?”

“水就好。”

紅姐家面積不算大,但不顯狹小擁擠,布置地不失溫馨舒適,安寧中又有點冷艷的感覺。臨近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穿過陽臺玻璃,照地陽臺的地面白花花一片,光是看著就覺得頭頂發燙。客廳的玻璃門關著,米色的窗簾拉了一半,靠墻角的落地空調發出微不可聞的風聲,偶爾吹動窗簾,蕩起清淺波紋。客廳十分清涼,白色的大理石地面磚纖塵不染,將玫紅色的沙發襯托地格外貴氣,乳白色的茶幾下鋪著淡灰色純色地毯,樣式略微覆雜的電視櫃後是整整一片繪著碧藍海洋的電視墻,電視櫃前方的幾道紅色櫃門很打眼。一個紅色的置物架立在電視櫃左邊,放著照片、書籍和收納盒,置物架頂上面的玻璃瓶內插著幾支鮮花,靜靜綻放,飄散淺淺花香,在炎熱的夏天,讓人頓覺心曠神怡。

紅姐把水杯放到我手裏,又擡手摸了摸我的頭發,微微笑著:“把這當你自己家,我去做飯,要是累了,可以去睡一覺,隨便哪個房間都行。”

“我坐一會兒就好,”我坐在沙發中央,仰頭說,“在客廳吹吹空調挺舒服。”

她沒再說什麽,笑了笑,然後轉身去了廚房。我獨自在客廳發呆了好一會兒,剛進門的好奇心慢慢沒了,那些不開心的事又在我腦袋裏囂張跋扈地尋求存在感,我告訴自己不要深想,卻沒一點用處,心情平靜了,思維也跟著明晰。

上午發生的那一幕多麽不可思議啊?我居然為了一個男人,不惜向母親下跪求得允許,更讓我沒法正視的是,我不是父母親生的孩子!在二十七歲的年紀得知這個真相,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該大吵大鬧,還是該理性地接受這個戲劇性的轉變,才算是正常的反應。

我又想起爸爸那張憂傷的臉,毫無疑問,他是愛我的,可我卻無視他的關心,甚至有那麽一秒,對他避如蛇蠍,我滿腦子想的只是,這個愛我的人原來根本就不屬於我,不僅如此,我或許還是他的負擔……還有媽媽指著我時嫌棄的眼神和憤憤的語氣,直到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家裏,我才真的意識到,她是不愛我的,那麽,那一晚她對我問題的回答恐怕是:當然——不愛的吧,又或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這又有什麽所謂的呢?他們和我沒有血緣上的關系,會愛我是我的福分,不愛我是他們的本分,作為爛攤子的我,哪裏有立場去指責母親愛她自己的女兒而不愛我?又有什麽資格埋怨父親對我隱瞞事實?

我該怎麽辦?對此我好無頭緒。也許我該若無其事地努力維持原來的生活,當作那只是一個夢,繼續把自己當作他們的女兒過下去,再不對得不到的愛怨天尤人,找一個讓大家都不會反對的男人結婚,生孩子,變老,再死去……但,我真的能做到嗎?

我突然後悔愛上了郁臨深,如果沒有愛上他,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我還是那個有家的人,有一個愛我的爸爸、一個關心我的姐姐和一個不那麽愛我但依然被我叫做“媽媽”的媽媽……然而,當落滿灰塵的白布被掀開,真相攤開在面前,我知道,一切再不可能恢覆如初了,我有的只剩下自己,還有一個會遭人議論的男朋友,這便是全部了。

悲哀的是,我用了全力深愛著的他卻不在我身邊。還有那個留下我這個爛攤子的“她”,他們沒有給我解釋,但我知道,這個“她”必定是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很可能會是我的母親。最開始的震驚過去以後,我反而一點也不想知道這個“她”是誰了,因為我不想恨任何人,也不想對任何人抱有不可能的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哭過,我的嗓子又疼又癢的,一口氣喝完整杯水,還是難受地要命。我從沙發上起來,走到餐廳,打算再倒一杯水潤潤嗓子,廚房的門開了。

紅姐系著圍裙拿著碗筷,走進餐廳。

我放下杯子,幫她把飯菜端上餐桌。

紅姐和我相對而坐,給我盛了一碗米飯後,微笑著說:“一直想讓你嘗嘗我的手藝,今天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我看著盤子裏的清炒蘆筍片、糖醋排骨和酸辣藕帶,忽然覺得自己擁有的好像也沒那麽少,至少在我失去家的時候,還有人願意在她的家裏為我做一頓家常飯。

我不顧形象地大吃特吃起來,朝紅姐豎起大拇指,稱讚道:“你做飯很好吃呀。”

“好吃就好,”她細嚼慢咽的樣子和她本人給我留下的印象一樣,優雅知性,每次把飯菜全咽下去後才會張嘴說話,“好吃的話,以後……常來。”

我楞了一下,停下夾菜動作,看向她,她也看著我,溫柔而美麗,看不出是在客套還是發自內心,我含糊不清地邊笑邊說:“這可是你說的,以後可別嫌我麻煩。”

吃完午飯,沒過一會兒,我的嗓子又開始疼了,並且有愈演愈烈之勢,紅姐也感覺到我不舒服,急忙問我怎麽了。我輕輕咳了聲,摸著脖子說:“不知道,嗓子好癢,還有點疼。”

她用手掌貼著我的額頭,不無擔心地說:“估計車上空調打得太低,身體受不住,著涼感冒了。”

額頭上柔軟的觸感讓我一陣陣感動,我不自覺地蹙眉,帶著點撒嬌的感覺說:“估計是的,唉,大熱天的感冒真受罪。”

“沒事,我這裏備著感冒藥,”她安撫道,“吃了後去我房裏睡一覺,要是醒了後還難受,我們再去醫院。”

說完,她就在置物架上的收納盒裏翻起東西來,摸出兩盒藥,又給我倒了杯水,這才坐到我身邊,認真研究起說明書來。

“藥還沒過期,”她折好說明書,把藥的份量準備好放我手心上,“藥片吃一片,膠囊吃兩粒。”

我仰起頭,把藥往嘴裏倒,她卻拉住我的手:“別一起吞,容易卡藥,一片一片的吃吧。”

“沒關系,一起吃只用難受那麽一下。”我艱難地吞下藥丸,喝了一大口水,如釋重負。

紅姐忽然笑了:”這麽難吃嗎?看你的樣子,臉都快變形了。”

我微微嘟起嘴:“藥哪有好吃的,我最討厭生病了,一生病就要吃藥打針的,太痛苦了。”

她無奈地搖頭,笑道:“不吃藥哪能好得快,去睡一會兒吧。”

我被她帶到客廳後面的那個房間。裏面除了一張床、兩個床頭櫃、一個衣櫥、一張一人沙發,再也沒有別的家具,因為面積小,不顯得空蕩,倒是看起來恰到好處似的。

她站在床邊,對我說:“你睡一會兒,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叫我躺在床上,扯過薄毯蓋好我的肚子和膝蓋,調好空調的溫度,拉上厚厚的窗簾,才打開房門往外走,門開了一半,她止住步子,回頭看著我:“阿媚……”

房間裏光線很弱,我支起自己的身體,擡頭看向面容模糊的她,等著她說下去,她動了動嘴唇,幾秒後,卻只說了一句“好好休息”,就帶上門出去了。

我躺回到床上,回想她走出去時那個模糊的表情,沒有根據卻十分確定,她要說的絕不是“你好好休息”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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