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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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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敏禾兩世頭一回得知自己國家要打仗了,自然是心中惴惴。雖然知道如今朝中上上下下都處於保密的狀態,到底還是偷偷摸摸問了問吳氏。

吳氏也不大明白,只與她道:“阿禾不用擔憂,如今大周國力強盛,又有防備,北翟怕是占不到便宜的。”

趙敏禾想的卻不是這個,也無心思考吳氏的話中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是安撫她的,她這兩日來擔憂的另有其事。“母親,若真開戰,父親和大哥他們是不是就要……”

吳氏靜默,許久才答道:“按陛下對忠勇伯府的器重,的確有可能。”

趙敏禾閉了閉眼才重新開口:“那……”

“阿禾,”吳氏平淡地截斷了女兒的話,“你父親是忠勇伯,是朝中掌管天下兵器的軍器監;你大哥身處世子之位,是深得陛下信任的左監門衛中郎將。”

她再沒別的話,趙敏禾已然了解了母親的意思。在其位謀其事,他們既身處高位,外族在關外虎視眈眈,忠勇伯府豈能在襄京城中舒舒服服地安然度日?

她默默低著頭不說話。她與父親、兄長的感情極好,聽到父兄可能就要踏上戰場了,心裏又心疼又舍不得。可母親也沒說錯,父兄有他們的責任要承擔。她會舍不得家人去戰場冒險,那些保家衛國的小兵們,也個個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大家都是一樣的舍不得。可要想阻止敵族的鐵騎踏進中原,必須有人站到邊關去!還有母親,她也是舍不得的吧,卻還要分心來撫慰她這個不懂事的女兒。

趙敏禾一時間腦中紛紛擾擾,埋進了母親的懷抱裏。

吳氏嘆氣,伸手摸了摸女兒的烏發。知道她會慢慢想明白的,吳氏不再開口勸她,說起了其他事:“過幾日你該去與楊家姑娘添妝了吧?”

趙敏禾點點頭,甕聲甕氣道:“定了冬至那日,到時三嬸嬸會帶我與阿苒一起過去。今年玄壇寺禮佛,祖母那兒只有嫂嫂們陪著了。”

她仍舊埋在吳氏懷裏,因而點起頭來就像是小時候在吳氏懷裏蹭來蹭去似的,弄得吳氏只覺得自己懷裏暖暖軟軟的。

她失笑地托起了女兒的頭,道:“你祖母那兒就不用你擔心了,你嫂嫂們都是能幹的。楊家姑娘我從前也見過許多次,是個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姑娘。我這裏有一套紅寶石頭面,你幫著送去吧。”

吳氏自己得到正月底才算過了一年孝期,因而添妝禮佛這樣的事她都不能出面。

趙敏禾也知母親還在孝中,便也點頭同意了。

“另外,七殿下那事……”

吳氏話剛起頭,趙敏禾就紅了臉小小聲道:“母親,我知道錯了。您別說了。”

吳氏失笑,該說的卻還是得說。“我不是告訴過你,想要吊住一個男人的心,偶爾叫他占些便宜沒什麽,只是要有分寸。一味的推脫會叫他著惱,偶爾為之且循序漸進,加之始終守著一個界限,才叫他心癢癢的同時也更舍不得你。”

趙敏禾摸了摸像火燒似的小臉。就是因為吳氏說的這樣的話才叫她招架不住啊。她低了頭,話更小聲了。“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

吳氏點了點女兒的腦袋。“你們當著八郎的面,難道也是‘挺好的’?”

趙敏禾哀嘆一聲,輕聲叫道:“母親都罰了一個月了,其他的就饒了我吧……”

吳氏氣定神閑道:“我罰的分明是他,阿禾覺得自己也被罰了?”

趙敏禾一楞,旋即找了借口跑遠了。再待下去,她都快被母親迫著親口承認她也想他了……

————————

很快就到了冬至那日,楊氏帶了趙敏禾和鄭苒往楊家去為楊蘭錦添妝。護送她們去的是趙攸涵。

趙敏禾臨上車前,看了看這位這些日子來顯得神采飛揚的六哥,被他臉上的燦笑帶得暫且望了臨近的戰事,戲謔地在他耳邊輕聲道:“六哥哥,又不是給王家姐姐添妝,你現在就是再高興,也不能叫時間走得再快些啊。”

趕在趙攸涵惱了之前,她飛快地提了裙子鉆進車裏。

趙攸涵倒沒把妹妹取笑他的話放心上。他與王晴的親事上月底總算到了請期這一步,婚期定在了明年五月。雖然比陸銘榮航之流要晚個三四個月,但好歹是放在上半年了,否則大家都到襄山去了的夏季不適合迎親,錯過了便要等秋日裏天氣涼了才可,那他自然要高興日子放在五月裏啊。就連前幾日得知邊境的險況,都不能叫他的心情黯淡下來。

到了楊侍郎府,趙攸涵身為男子,不好進後院,便只停在了前院正廳中。那裏自有楊家的當家人楊澍和楊蘭錦的兄弟們幫著招待。

其中還有幾個同樣送家中女眷過來的官家子弟,榮航和陸榮軒赫然就在其中,趙攸涵與他們二人相熟,很快就站在了一起說話。

楊氏帶了趙敏禾和鄭苒進了楊蘭錦的院子。

這還是趙敏禾第一回來楊蘭錦家中。只見她院中,小院子裏的花草樹木也好,屋內的擺件小物也罷,大體上富麗堂皇但細微處卻並不精細。而且一看便是短時間擺上去沖門面的,有些地方的風格甚至並不統一,不是長時間精心打理過的模樣。

趙敏禾心中了然,楊蘭錦繼母不是個慈和的,與楊蘭錦也並不親近。甚至楊蘭錦從前做東邀請眾女,幾乎都不曾擺在楊府,而是將聚會擺在京中有名的牡丹園或其他園子裏。

她從前只是有所耳聞,今日卻才是有一個直觀的認知。

進了閨房,待見到這位繼室楊夫人一臉笑容可掬地與楊蘭錦一同坐在暖榻上,親熱地抓著她一只手同幾個女眷說著話,趙敏禾卻是一呆——這麽親熱的模樣,若不是她事前知情,怕還要真以為這是親母女呢。

楊蘭錦看上去有些無所謂,任她抓著不放也隨她去。她甚少開口,每回開口幾乎都是對在場的女眷說些感激的話語,待楊夫人暗暗引導著她把話往楊家母女、姐妹情深上說時卻並不搭理,只低著頭裝羞澀。

趙敏禾甚至觀察到了楊夫人偶爾僵起的嘴角,卻顧及著場合和楊蘭錦未來的身份只能硬生生按捺下去,還有在場的別家女眷帶著了然和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只覺得有些好笑。

擔心自己真的笑出來,趙敏禾趕緊低了頭跟在楊氏後頭。

與楊氏先後將添的禮單送上去,楊蘭錦借機起身,狀似無意地把柔荑從楊夫人手中抽出來,緩緩福身與她們道謝。

楊氏上前親自扶了楊蘭錦起來,拉著她坐回暖榻,順勢就坐在了楊蘭錦的另一頭,又拉著她的雙手不放,反倒叫楊蘭錦與楊夫人的距離拉遠了不少。楊氏又東叮嚀西囑咐地說個沒完,比親母女還像親母女。

趙敏禾暗暗觀察,只覺得臉上仍掛著笑的楊夫人心理陰影面積,只怕有史以來的大吧。

這會兒在楊蘭錦閨房裏的都是已婚的婦人,眾人說著些婚後生活和孩子的話題,趙敏禾和鄭苒待了一會兒,就被打發出去了。

丫鬟領了二人去了前頭的小花廳中。這裏頭待的是今日一起過來的未婚少女們。

除了楊家的姻親,還來了幾個與楊蘭錦關系親密的京中貴女,其中同樣與趙敏禾是閨中密友的榮錦瑟和錢家姐妹也來了,還有一個趙敏禾想象不到的人——王晴。

王晴正言笑晏晏,與眾女一起說這句話,見了她們還笑著招呼她們坐下。

趙敏禾含笑點頭。

鄭苒與她頷首後,又木著眼睛拉拉趙敏禾的衣角,小聲道:“表姐,王五姑娘什麽時候與楊家姐姐關系這麽好了?”

趙敏禾倒是不驚訝,同樣小聲回了她:“你忘了,王五姑娘很快就會成為我六嫂嫂了嗎?”

鄭苒沒與趙攸涵住一個府裏,自然不像趙敏禾那樣,幾乎每日都被趙攸涵的傻笑提醒一回她家快跟士族王家結親了。故而,鄭苒還真是一下子就忘了。她又想起來幾個月前,王晴還與楊蘭錦一同載進過湖裏,因這事二人先後定了親。

再看如今王晴與榮錦瑟等人打成一片的模樣,鄭苒不禁嘀咕道:“真想不到王晴竟還有如此親切的一天。”

顧及還有別人在場,兩人說話聲小得只夠彼此聽見。此刻,趙敏禾也只是讚同地點點頭,只是她心裏想的卻是,她六哥哥的魅力也不是蓋的。

小花廳中的少女堆裏,還有一個生面孔,在趙敏禾與鄭苒坐下來沒一會兒,就有錢瑩笑指著這看上去還未及笄的小女孩兒介紹道:“這是明州別駕王大人的幼女王紫玉。紫玉今年剛入京,如今是借住在她姨母家。對了,說起來紫玉還跟阿禾你家有些繞來繞去的關系——紫玉的姨母還是你三嫂嫂的二嬸嬸來著。”

趙敏禾被這姻親關系繞暈了。好半響才明白過來,這位王紫玉是她三嫂嫂陸氏娘家隔了房頭的表妹——就像韶亓簫跟她的關系似的——兩人沒有血緣關系,只是因有了陸二夫人這個共同的長輩,才能稱呼彼此一聲表姐表妹。聽說陸二夫人與楊蘭錦的生母曾是手帕交,先前她還在楊蘭錦的閨房中看到了陸二夫人,便也不奇怪像王紫玉這樣的生面孔今日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了。

倒是陸二夫人的幼子陸榮軒,乃是王紫玉正正經經的血緣表哥。

趙敏禾想起來今年七月裏在秦家花草坊遇到陸榮軒的事情,當時他便是買了“比翼雙|飛”鷺鷥草的買主,還曾再三催促過花草坊。王紫玉來自明州……而明州地處西南,正是鷺鷥草的產地……

她串聯起了這□□不離十的事情,想到兩人都收到過“比翼雙|飛”,趙敏禾不禁對她頗有好感,便朝她微笑示意:“王妹妹。”

“噗嗤——”

坐在趙敏禾左手邊的榮錦瑟掩嘴笑起來,王紫玉卻像是明白過來了什麽,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趙敏禾沒好氣地道:“阿瑟是笑什麽呢?”

榮錦瑟卻只顧偷笑,還是王紫玉開了口。她的嗓音聽上去軟軟糯糯的像個孩子,聽上去很舒服,很叫人有好感。只是話中的意思,叫趙敏禾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想榮家姐姐的意思是,我大概還比趙姑娘要大一些。”

趙敏禾一呆。王紫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嵌在她白瓷似的臉上,還帶著明顯的嬰兒肥,憨態可掬,很是討人喜歡。趙敏禾自己已滿了十四,從前年來了初潮後,身體便逐漸玲瓏有致,臉袋兒也日趨變化,線條漸漸明朗不像從前一團孩子氣了。但王紫玉這樣的……她看上去分明就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小少女嘛!

“怎麽可能?”鄭苒脫口而出。

王紫玉苦著臉道:“我上個月就及笄了。”

榮錦瑟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捂著肚子道:“又是兩個被紫玉的外表騙了的!”

錢玉抿著嘴解釋道:“我們與紫玉是在襄山認識的,那時你們還在守孝,後來你們出孝後的那段時間,剛好紫玉和她姨母先後病了一場,她便沒法兒出來。再後來天氣冷了聚會少,大家就這麽一直錯開著。若是衣服穿得單薄時你們就見過她,便不會錯估她的年紀了。”

她說到後頭,還嘻嘻笑著瞄著王紫玉的胸口。

趙敏禾鄭苒頓悟,紛紛把眼神往同一個地方放,臊得王紫玉紅了臉,大聲叫道:“以我的年紀……這、這分明就是正常的。你們難道不是這樣嗎?”

可惜她聲音軟糯,壓根兒就沒有多少威懾力,反倒叫榮錦瑟逮著機會又是一陣笑意道:“誰叫你臉長得這麽嫩呢!”

王晴也在一邊適時補上一句:“搭上聲音,倒是相配的。”

花廳裏歡聲笑語,這也算是趙敏禾自從得知邊關的禍事之後,少數能叫她笑得這麽開心的事。

待回了忠勇伯府,見到行色匆匆回來吃了一頓晚飯卻很快便又冒著夜色出門了的趙毅和趙攸瀚,這些日子來不知他二人,連趙煆這樣的文官也漸漸晚歸了,叫趙敏禾便又覺得壓抑起來。

越是接近年關,家裏的男人反倒越來越忙碌,過了小年本該是朝廷大休時,承元帝卻比往年拖了三日才封了朱筆。不管朝中官員回家究竟有無暗示或明示,連女眷們都漸漸聞到了大事發生前的硝煙。只是大家都有志一同地沒有把消息再往平民百姓中擴散。

這個年很不好過。整個內城飄蕩著一股壓抑的氣息,就像拉緊了的弓弦,不知何時會叫弦上的羽箭脫手而出。幾乎沒有官宦人家有心情燃放煙花爆竹,只是承元帝不願叫百姓胡亂猜測引發不安,因而叫眾大臣們從前怎麽過年便怎麽過。

劈裏啪啦的爆竹聲響徹了天際,預示著新一年的到來。火樹銀花的映襯下,有些人堅定,有些人茫然。

一樣的是,所有人都在摒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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