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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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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儼從北方趕回那日,正趕上一場冬雨。

他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蓑衣帶著四五個人突然在府門外停下時,守門小廝一時沒反應過來,待一行人翻身下馬,在地面上踩出一窩窩水花後,小廝才終於驚叫一聲,“將軍!”

大門立時洞開,已經有下人一路小跑往後院報信。

徐行儼踏入府門,身後幾人並未隨行,重新上馬離開。

徐行儼站在門內,任仆人摘下他身上的蓑衣。他的頭發微濕,大約是有些冷,嘴唇略有些泛白,不過片刻的功夫,他站著的那片地上已經洇出一灘水漬。

旁邊有人遞上一把竹傘,徐行儼看也沒看,也沒繞到廊道避雨,直接走近路大踏步踩著院中沒過鞋底的淺水往後院而去。

謝瑤原本正在午睡,朦朧中聽到有人來報阿郎回了,一個激靈醒來,掀開被子便要往外去。

盧氏正拿著繡繃繡花,見狀忙擱下手裏的活,將一旁屏風上搭著的滾狐貍毛邊的裘衣給她披上,免不了又要多言兩句:“今日外面冷,娘子要不還是在屋裏等著將軍過來吧?”

謝瑤已經有十多日不曾見過徐行儼,這突然聽到他回了,心中竟如未出閣時那般砰砰砰跳個不停。

行到門口時又想起自己剛從床上起來,恐怕儀容不整,猶豫要不要再梳洗一番。

可來人卻並無這許多思量,她還站在門內踟躕,徐行儼已經直接推開房門,箭步而入,帶進來微微濕意和滿身的寒氣。

看到謝瑤的一瞬,徐行儼雙眸一閃,腳步微頓,便想要將她摟進懷裏,但他到底克制住了,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我渾身是水,先去洗了換身衣服。”

謝瑤抿嘴笑著,點頭應是。

進門的時候已經有人通知後廚燒水,不過片刻的功夫熱水便來,徐行儼進了凈房,盧氏備好衣物主動出了門去。

謝瑤聽著裏面傳出的嘩嘩水聲,不久,徐行儼突然開口說:“含真,幫我將衣服拿進來。”

謝瑤一看,衣物疊放得整整齊齊,正擺在一旁的矮榻上。

她並無多想,直接拿了衣服進了凈房。

凈房內擺了一張六扇屏風,裏面便是一個大浴桶,周圍熱氣蒸騰繚繞。謝瑤將衣服搭在屏風上,道,“我放這裏了,你自己拿便是。”

只是她還不及轉身,徐行儼突然輕輕哼了一聲。這一聲雖小,在謝瑤聽來便仿若巨響,她當即就有些慌神,忙問,“怎麽了?出去這趟可是又傷到了?”

裏面靜了片刻,才聽到他說:“你進來一下。”

謝瑤沒有猶豫,直接繞過屏風進了凈房內室。裏面煙霧繚繞,徐行儼正背對著她坐在浴桶中,她便走過去問,“方才怎麽……”

她一句話沒說完,徐行儼突然箍住她的手腕,手下用力,她整個人便跌入浴盆之中。

情到濃處,兩人已經袒裎相對,謝瑤忙推著在水下推著他的肩膀避開他的吻,別過臉,微喘道:“我不喜歡在這裏,到床上去……”

徐行儼垂頭盯著她酡紅的雙頰,胸膛劇烈起伏,片刻後長呼一口氣,嗓子微啞,“那便聽你的。”

……

兩人完事,已經至傍晚。

謝瑤閉著眼睛縮在徐行儼懷中,還未從方才一波餘韻中緩過勁來。

徐行儼輕撥她汗濕的額發,又在額頭上親了一口,問:“最近府上可有什麽煩心事?”

半晌,謝瑤終於喘過氣來,輕輕搖了搖頭,仍舊閉著眼,道,“不曾,你讓褚先生將後宅一應雜事全部大包大攬了,這些日子觀察以來,他也確實是個人物,這些後宅管家之事沒有什麽是他解決不了,我現在已經閑得快要發黴了,能有什麽煩心事?”

徐行儼略一沈吟,道,“你若無聊,可約人去打馬球,不必整日拘在家裏,別再悶出病來,那就得不償失了。”

謝瑤睜眼仰頭看他,大約數日風塵仆仆往回趕,他的胡子也沒來得及刮,下巴上泛著一層青茬,她伸手摸了一把,有些紮手。

徐行儼垂眼看她,淺淺笑了笑。謝瑤覺得這個時候她對徐行儼是最沒有招架之力的,明明對所有人都一副冷淡表情,但在她面前卻能露出這般惑人笑意,她還能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她在他懷中蹭了蹭,重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在他的胸口劃著圈圈,問,“你呢,這次出門,可還順利?”

徐行儼頓了頓,道,“很順利,晉王謾罵聖上,心懷不軌,連龍袍都做好了,證據確鑿,無可狡辯。但也是因為太順利了,事情處理結束之後我反而覺得有些不對,這點事情隨便派一個人也能去,為何偏偏要讓我去查,唯一的解釋,便是陛下需要我這段時間不在京城……”

聽到這裏,謝瑤心中一凜,突然想到前些日子裴莞來說過的那件事,正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褚先生的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點前所未有的焦急,“將軍,宮內出了大事,陛下派人捎信來請,十萬火急。”

褚先生平日說話行事一貫四平八穩,能讓他用上十萬火急這個詞兒,想來事情確實是大。

徐行儼立時坐起,拿起一件衣服披上,將坐起的謝瑤按了回去,道:“你還是躺著吧,一會兒叫人將凈房裏的水換了再洗一洗,你不用擔心,即便宮裏出事,和我們也不會有什麽太大幹系,我去去就回,晚飯不用等我。”

說罷,自己動手從衣櫃裏拿了一身便服穿好,臨出門前又回到床前坐下,扶著謝瑤的腦袋重重吻了下去,待兩人氣息不穩,才終於放開,抵住她的額頭輕聲道:“近幾日我會找時間向陛下請派北疆,那裏雖不比京城富貴繁華,卻少牽扯朝堂,多些自在隨意,你覺得如何?”

褚先生又道:“將軍?”

徐行儼不理會,只等著謝瑤答他。

謝瑤盯著他的眼睛,“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京城規矩太多,我也向來不喜歡這些束縛。”

徐行儼勾唇一笑,又吻了她一口,“好,等從宮中回來,我們再細說。”

徐行儼出了門,臉上笑容立馬收斂,隨著褚先生快步往外走。

此時雨已經停了,只餘地上積水,還有屋檐下偶然淋下來的點點水珠。

不等徐行儼開口,褚先生已經主動道:“將軍這些日子不在京中,大約不知,陛下前些日子公然表示了想要立自己侄子為儲君的想法。”

徐行儼聽著,並不發表意見,大約在他看來這些事情與他確實沒什麽幹系。

褚先生繼續道:“結果方才,宮中傳出消息,祁王府上的嫡次子,汾陽王宇文忻,暴斃了,而且,並非病死的……”

徐行儼腳下一錯,一腳踩進一汪不淺的水坑裏,濺起一大片水花,濕了方才新換的幹凈鞋子和衣擺。但他仿佛沒有反應過來,仍舊站在水坑裏不動,還在消化方聽到的消息,垂著眼看著腳上一雙黑色的鞋子被冷水慢慢洇透。

褚先生沒料到他竟然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一時有些不明所以。

他悄然打量了徐行儼的側臉,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擡手輕輕觸了觸頜下美髯,輕聲問,“將軍可要先回去換雙鞋子?”

徐行儼默了片刻,移出那片水窪,站定不動,不再急著前行。

褚先生見狀,雖不知哪裏不對,卻也明白此時還是順著主人家的心意比較好,便挑了一出還算幹的地站定。

徐行儼沈默良久,擡頭看向空中的淺墨色浮雲,終於開口問,“以先生高見,□□可能猜出些許?”

褚先生沈吟片刻,道,“要說完全猜出,此事不大可能,褚某也只是能猜測個大概,但也並不能完全肯定。”

“願聞其詳。”

“女帝向來看重宇文恪與宇文忻兩位郡王,這是眾所周知的,但女帝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其實無人得知。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褚某總覺得,如今這位陛下,所言所行都是讓人如入煙瘴,其目的恐怕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照常理來看,宇文忻遭難之後,宇文恪便是最大的受益者。但最近女帝剛提了想要立侄子為儲的想法,這其中便又多了幾分覆雜。但若腦子只局限於此,也是不成的。當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宇文恪和淳於氏之後,或許還當真踩了背後真正黑手的陷阱。”

“那先生是……”

褚先生捋著美髯笑了笑,看了徐行儼一眼,“將軍曾借褚某敲打過泌陽王,他若不蠢,便不至於會自尋死路再來這麽一出作繭自縛的戲碼,更何況,泌陽王非但不蠢,還很聰明又有手段,那麽此次之事,自然不可能是他所為。至於背後原因到底為何,想來將軍應該能比褚某想得更周全長遠……”

褚先生不便出大門,只將徐行儼送至門口,又道,“若將軍當真是想從京城這一汪泥潭裏□□,只怕少不得要大動一番幹戈,但不管如何,將軍只需記得,莫要自亂了陣腳。”

徐行儼朝褚先生抱了抱拳,出了府門便翻上門外已經備好的馬,跟著已經在門外等著的人往宮城方向而去。

謝瑤追至正堂,正好碰到褚先生回轉。

她當即快步上前,急聲問:“二郎是不是已經離開了?”

褚先生略有幾分詫異,“將軍剛走不久,夫人可是有什麽要事?”

謝瑤原地站定,想了想,又搖了搖頭,說:“沒有,或許是我多慮了吧。”

裴莞的說法也只是猜測,況且陛下提起兗州又問起徐行儼,似乎也並不能說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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