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聽到過學生議論我臉上的傷疤，但他們都沒有惡意。

師母也曾看著我嘆氣，“好好的姑娘，這麽漂亮的臉怎麽就……”

我也沒想過再去愛別人了，也不知會不會再有人愛上我。

或許我這一生，以書為友，孤獨終老也挺好的。

我願意在這小鎮生活下去，把更多的孩子送進大學的校園。

我漸漸失去了意識，也放棄了掙紮。

只是我還在想他。

我回來我們曾經在一起的地方，看看我們曾經的歲月時光。

程淇，我用單反拍了很多照片，想留下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想被人尋找，等人決斷。

但命運這東西，誰又能左右的了呢？

我這一生，可以遇到你，真好。

我沒有了力氣，卻感到有人在拍打著我的臉，喊我的名字。

“程安，程安，安安，安安……”

“安安，安安，安安，安安……”

我聽到了那麽最熟悉的聲音，那個最遙遠的呼喚，我卻再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看看他。

“程安，我回來了，程安，程安……”

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來看我了，他回來找我了。

意識模糊中有人往我的嘴裏灌米湯，我沒有睜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下咽的力氣。

這好長的一個夢，大概我再也不會醒來了吧。

我的耳邊再一次聽到了暴雨傾盆的聲音，他抱起我離開。

我可以聽到他心臟跳動的聲音。

“程安，對不起，我回來的這麽晚。”

“程安，我求求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安安，我再也不走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安安，安安，安安……”

他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回響。

最後晶瑩的淚水落在我的臉上，我睜開了眼睛。

“程淇，好久不見。”

他淚流滿面，抱緊了我。

“我再也不會放手，再也不會離開你。”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最終無力地垂下。

“程淇，我等你等了十年了。”

他哽咽地看著我，“我的錯。”

“十年太久了，別再讓我等了好不好？”

他握住我的手，眼淚落在我的掌心。

“好，不會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小鎮的災情上了新聞，國家政府給了很大的支持和援助。

道路正在維修，大批的部隊和醫生都在調往這個地方。

程淇來這裏的第二天找到了在角落奄奄一息的我。

瀕臨死亡時，他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把我拉回了人間。

我在救助站，進食之後身體好了很多。

他忙著去救助更多的人，我就在救助站等他。

歲月匆忙，把我的少年雕刻成了成熟的模樣。

嘴角上方是青青的胡茬，喉結突出，頭發有些淩亂。

晚上他拿了一個大木桶，問我要不要洗個澡。

他問別人借了個帳篷，讓我在裏面舒服地泡個熱水澡。

他就在外面守著，手裏夾著煙。

我們坐在草地上，他抱著我，頭埋在我的肩膀處。

“程安，其實我好怕。”

我握著他的手，“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我怕你會離開我，我怕再失去你。”

我們相擁在一起，在這個美麗的夜晚。

“等這場災情過去，嫁給我。”他看著我的臉，認真地說。

“好。”我輕輕應允。

他在前方赴湯蹈火，我在後方選擇站在他的身後支持著他。

天氣轉好，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道路開始暢通，救援物資也很快到達，這裏的人們得到了救援。

他告訴我他這些年的故事，這些經歷。

很多事情他都語氣很淡，一筆帶過。

他在遼寧過得不好，甚至患上了一段時間抑郁癥，那裏水土不服，也不想從事任何人際交往。

他選擇了去當兵，在祖國的北方，守衛著家園。

後來病情有所好轉，做了軍醫。

十年青春，全部奉獻給了祖國。

他做軍醫，和部隊走，保密性極高，也不允許和外界有任何聯系。

他和部隊走了很多地方，環境惡劣得無法想象，馬來西亞的熱帶雨林，森林，沙漠，他都走過。

去那些戰爭的地方，那些遭受著戰爭和苦痛的人們，戰爭，苦難，貧窮，饑餓，疾病，到處充滿著死亡和絕望。

他看見自己的戰友就在自己身邊倒下，胸口是子彈留下的大窟窿。

他沒辦法救活他，只有雙手撫過他的雙眼。

他經歷著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我還想活著，因為我還想見到你。”他輕輕在我耳邊說。

我聽著他的敘述，想到他受過的苦，覺得心疼。

“有的時候我都忘記了自己名字了，但我依然記得程安。”他一臉溫柔。

不管我們的人生如何艱難，我們得以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動力就是愛。

愛讓我們戰勝無數的困難和艱難險阻，讓我們向往光明，去努力追求我們想要的美好的生活和未來。

那些黑暗歲月裏，我們無數次地流淚，無數次地想要放棄，甚至有過輕生的念頭。而真正讓我們重新振作起來，重新面對自己的人生的，是記憶裏的那份溫情和美好，是記憶裏那份年少純愛啊。

☆、【大結局】年少純愛，今朝花開

夜裏他就睡在我的身旁，我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感到很心安。

他熟睡的側顏像個孩子，眉頭終於不再緊鎖。

淩晨兩點半，我聽到了門外的警報，尖銳而刺耳。

暴雨來了，迅速沖垮了堤岸，再一次侵襲了這個小鎮。

程淇迅速醒來，拉著我就往外跑。

小鎮的大河已經波濤洶湧，洪水肆虐。

“程醫生，快走。”後面的救生員喊著他。

“剛到的一艘救生船，你快走，就剩一個位置了。”救生員急忙著對我們說。

“程安，你先走，我等下一艘。”他把我推上船。

而河面洶湧，巨大的暴雨依然沒有減弱的趨勢。

又一個巨大的波浪襲來，我第一反應，反手將程淇推上了救生船。

他甚至來不及抓住我的手，波浪就卷走了我。

離我不遠有塊浮木，我伸手去抓，卻被波浪卷向更深的漩渦。

我看到程淇伸手拉我，旁邊的救生員及時拉住了他。

河水泥漿迅速淹沒了我的耳鼻，我被波浪卷向漩渦。

最後一瞬間，眼前閃過程淇的面影，並伸出一只手，似乎要抓住親愛的人的手，接著就在洪水中消失了。

巨大的漩渦把我卷走，天邊星際閃閃發亮。

生命的最後時刻，我用了全部的意識，用雙手比劃著曾經他教給孩子們的手語。

我愛你。

腦子中記憶忽然像炸開一般，是的，愛是一條道路，是一股力量，一種信仰，她會指引你一直向前，去追逐你愛的人，無論天涯海角，滄海桑田。

再見了，我的愛人。

他前一天在草地上的晚上對我說，等這場災情過去他就娶我。

我等了十年的話，最終還是等不來了。

程淇，我在我生命最後的半年，我過得很好，我把我們當年走過的路又再次重溫了一次，那份記憶再次被喚醒。

我很星晴自己的選擇，我離開了上海，來到這裏。

教書育人，還有很多時間做自己的事情，去讀書，去攝影，去記錄我的生活，我真的很滿足。

這場災難帶走了小鎮的全部，我每天目睹著人們的離開和死去。洪水沖走，疾病，饑餓，每天都是悲劇。

我在這裏無親無故，我只有我的老師和我的學生。

我開始思念遠方的雙親和不知在何處的你。

上天在我生命的時刻終於帶來了你，終於讓我再一次遇見了你。

你抱著我哭泣，喊我的名字，淚水落在我的臉上。

你知道嗎？我當時已經失去意識了，我的心裏也沒有生的信念了，而你的呼喚讓我再一次醒來，把我從遙遠的地方拉回來。

程淇，在我生命的最後，你讓我知道了你這一生都愛我，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我記住了你在年少印在我額頭的吻，你在上海的醫院印在我額頭的吻，你在救援站印在我額頭的吻。

你在皖院印在我臉頰和唇角的吻。

我記住了，我不會忘記的。

我以為上天如此厚待我，讓我們重逢，然而，這一次，我沒有遺憾。

你說，“這場災情過去，嫁給我好不好？”

程淇，有你這句話，給了我這麽多年愛你的一個心一個交代，此生足矣。

我有幸遇見你，有幸愛上你。

雖不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這已經夠了。

年少的陪伴，終極一生的愛。

我不在的十年，你也熬過來了，在你人生剩下的歲月，我願意在另外一個世界守護你，給你一生好運，佑你一生平安，一生喜樂。

再見了，我的愛人。

程安於三十歲，離開了人間。

程淇隨著那艘救生艇走了，他跪在甲板上大哭，揪著自己的頭發，拼命地打著自己的臉。

他對天空撕心裂肺地喊著他心愛的人的名字，“程安，程安……”

喊到最後失了聲息，知道無法再發出一點聲音。

他看到了程安留給他的手語，那個他在醫院交給孩子們的手語。

我愛你。

記憶轟地打開。

十年，她用了最美的青春等待他，去愛他。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選擇把生的機會留給了他。

他想起那個高中在漆黑走廊裏鼓著嘴巴的少女，喜歡和他在一起吃甜甜圈，一起改試卷，桌子底下偷偷傳遞的那杯紅豆奶茶。

一直以來，他都從未忘記過她。

他說我最後悔的是就是把她一個人留在六安，沒有帶她走。

她在皖院為了他拒絕了那麽好的方林生，為了他辛苦兼職一年去了遼大見他一面。

他卻選擇了沈嘉傷害了他，他在機場擁抱她卻對她說忘記我。

一次一次，都是他傷害了她。

她卻願意去等，去等他。

十年，他沒有勇氣去聯系她，也不知道錯過了她。

他怕有一天見面時她已為人妻。

然而沒有。

第一次在上海醫院的急診大廳，她臉色蒼白疼到抽搐，抓住了他的白大褂衣角。

原來她過得這樣不好。

甚至連手術都沒有人簽字。

他在家屬簽字的那一欄寫下了他的名字。

程淇程安，本身不就應該在一起嗎？

可惜了這麽多年的歲月匆匆而過，他錯過了她最好的年華。

她臉上的燙傷，她後來的不辭而別，直到看到她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樣……

他以為上天給了他機會，然而還是錯過了。

生命的盡頭，她給了她一生的愛和活下去的機會。

程安，程安，就如此離開了他。

這場暴雨持續了一天一夜，就像委屈的孩子宣洩著自己的難過，其實這是個惡魔，沖垮了人們的家園，帶走了無數人的生命。

程淇在救生船發了高燒，他拒絕救治。

剛才拉他的救生員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你現在必須馬上好起來，你是醫生，還有那麽多人等著你。”

“等著我？她等了我十年可是最後呢？”他紅著眼圈發出沙啞的聲音。

“那你就必須為了她活下去，程醫生，她已經走了。”救生員說。

他坐在角落流淚，最後還是扛了過來i，起碼，他要為了她活下去。

救援工作持續了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內，程淇一直在工作，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他沒辦法閉上眼睛，夢境裏都是程安，她笑的樣子，她年少胖胖的樣子，她在皖院的樣子，她在上海的樣子，她最後被洪水沖走的樣子，她做得那個我愛你的手語。

相思入骨，連夢境都不肯放過。

以前他沒有聯系她，但他知道她還活著，她長得很可愛，性格也很溫柔，應該會有很優秀的男孩子追求她，沒有他，她或許過得很好。

然而現在，她不在了，他的心也空了。

他做了那麽多錯事，給她留下那麽多遺憾，他再次遇見她，上天卻沒有給他彌補的機會了，急匆匆地帶走了她。

程淇在當年班主任那裏找到了那個程安生前用的單反，裏面的景物都是那麽熟悉，他知道，那都是他們的回憶。

報紙新聞都報道了這場災難。

他帶著那個單反，離開了小鎮。

她的墓就在小鎮的山上，程淇題的字，愛妻程安之墓。

這裏很好，她喜歡的地方。

“等我老了，還是會陪你的。安安，你別怕。”他在她的目前放了玫瑰，而不是菊花。

“我知道安安喜歡玫瑰，以後每天都會有新鮮的玫瑰。”他紅著眼眶，“程安，我真的好想你。”

小鎮有一片玫瑰花海，程淇送給她的禮物。

生前，來不及表達愛。

玫瑰花海，很漂亮，精心料理。每年都會有大批的游客，這裏不收門票，但要求所到之人折一支玫瑰放在她的墓前。

他做到了對她的承諾。

導游興致勃勃對游客介紹玫瑰花海，“是個醫生，年輕帥氣的醫生，三年前小鎮的一場洪水帶走了他的妻子。他悲傷欲絕，悼念亡妻，種下玫瑰花海。”

程淇找到了她的父母和家人，跪在程父面前，淚流滿面。

“我姓程，她走了，以後我來照顧你們。”他做到了他說的話，為她的父母創造了安享晚年的環境，養老送終。

三年後，他手捧玫瑰，再次回到這個小鎮。

花海旁有個優雅的女子帶著年幼的孩子，看見他，對他微笑。

“您真像是去約會呢，玫瑰真漂亮。”那名混血女子說。

“我去看望我的妻子。”他說。

“我代兄長來此，看看他年輕時愛的姑娘，聽說這裏的花海很漂亮，果然名不虛傳。”女子說。

最後他們來到了程安的墓前，那名女子放下手中的玫瑰。

“程安，你好。”她安靜地閉上眼睛祈福。

“謝謝。”程淇說。

那名女子輕輕嘆氣，“兄長念了她好久，知道了她去世的消息，悲傷不已。要親自來，奈何年輕時練體育傷了身體留下一身病，實在來不了。遠在美國，我代他來了。”

那名女子離開的時候，告訴程淇，“我姓方，兄長方林生。”

“程醫生，讓她安心地走吧，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程淇點點頭，微微一笑。

他後來去了很多的地方，大多是沿著她生前的足跡，他在皖院生活了很久。她曾去他的城市看望他，如今他也來了。

月亮島很美，他拍了很多的照片。

想想她以前可能站在這裏的某個角落，他還是忍不住，開始流淚。

那年她在皖院，他在遼大，二十歲的青蔥歲月。他們相距一千零二點四公裏，他在電話的那頭說了愛這個字眼。

程安程淇，雙程為姓。

他坐在環島路的草地上，流著淚，“程安，現在十月，皖院最漂亮的季節。”

當年的女孩在這裏，在這裏生活四年，像個漂亮的天使。

十月皖院，銀杏大道，遍地金黃。

十月遼大，滿天飛雪，銀裝素裹。

程淇程安，涉水為淇，名為程安。

程安，你看，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作者有話要說： 小說結束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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