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學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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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莉凡最近變得越來越沈默，我們說事情討論八卦的時候，她很少參與，只是默默地聽著，有時她的眼神已經飄忽，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我們這些好朋友看在眼裏為她心疼，但也無能為力，只是希望盡量講些開心的事，減緩一些她的悲傷。
第一次正式約會時，徐志偉送給了孟莉凡一本畫冊，是她各種姿勢、角度、光線下的速寫、素描。睡覺前，把這個畫冊拿出來翻看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孟莉凡還特別喜歡和我聊天，就像徐志偉知道我很多秘密一樣，我也知道他的很多秘密。現在他的那些小心思、小人情、小窘迫都成為了寶貴的回憶，我把它們一點點地說給她聽，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的嘴角才能露出會心的微笑，像一道漣漪劃過整個面龐，點亮了憂傷的雙眼，但又轉眼消失在凝思中。
這個周六的晚上，孟莉凡和母親、外婆一起吃晚飯。這是她一個月來首次回家，還是媽媽到學校把她找回來的。她現在不喜歡回這個家，看著母親精心打扮的妝容，外婆不是為自己買回來的大魚大肉，在這裏她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小凡，媽有件事要和你說。”母親猶豫了幾次，還是開口了。
“您說。”
“下周，媽就搬出去住了。”
“您要結婚了？”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是孟莉凡還是有些難受。
“嗯。”
“那個人知道我的存在嗎？”
“知道了，我前段時間告訴你王叔叔啦。上次假裝不認識你，媽向你道歉。”
“沒什麽，我能理解您。那你說要搬出去是什麽意思？你和那個人——王叔叔商量出要把我怎麽辦了嗎？”
“小凡，你已經長大了，現在又住校，不需要我天天在你身邊照顧了，過兩年上了大學更不在家了，所以我就想你不用和我一起搬過去了，你和姥姥一起在這裏生活好不好？我周六周日還回來看你們。”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那個叔叔的意思？”
“我的，我的想法。但你王叔叔說了，你高中和大學的學費他全包了，你盡管好好學習。”
“就是花錢買個清凈唄。”孟莉凡其實對這樣的結果早有預料，但是親耳聽到媽媽這樣說，一貫溫順的她心裏還是騰起怒火。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媽是覺得你是個靦腆的孩子，到了那個家肯定也不自在。”
“是那個人不自在吧，人家的孩子要考大學，爸媽都是照顧得無微不至，你卻要把我撇下。”孟莉凡憤恨地說。
“你媽工作忙，即使在家也照顧不到，你放心，姥姥會照顧好你的。”外婆趕緊打圓場。
“反正我就是個拖油瓶唄。”
“是，你就是個拖油瓶，要是沒有你，我早就找個好男人嫁了，何至於拖到現在。”母親也非常生氣，一邊綴泣著一邊說，“可是你拍拍良心想一想，從小到大我少了你什麽，雖然不比人家好，但也沒差到哪去。這麽多年，我既當媽又當爹，我容易嗎？”
“你是不容易，但是我還不想被生出來呢。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的。”母親的淚水並沒有引起她的同情，孟莉凡冷冷地說完，撂下碗筷，摔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孩子還小，還不能理解你的苦心。但也不能怪她，誰碰到這種事都會傷心的。”外婆安慰著的女兒。
“媽，我也吃不下了，我出去透透氣。”
母親走後，外婆在房間門口叫著外孫女,“小凡，你出來吃飯吧，你剛才只吃了那麽一點，一會兒就餓了。”
“我不餓，姥姥，您自己吃吧。”孟莉凡躺在床上說。其實她一進屋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對母親太無情。
“小凡，你也要理解你媽。她那點工資供你上大學實在困難，姥姥年紀也大了，你媽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她那麽要強的一個人，要不是老少壓著她，否則怎麽會扔下你呢，至少也會等你上了大學呀。再說了，你還真想和他們一起生活呀，跟姥姥在一起不更好嗎？”
“姥姥我知道了，你讓我想一想。”
“好吧，那我一會兒把飯放在鍋裏熱著，你餓了就出來吃。”
“我知道了。”孟莉凡一邊默默留著眼淚一邊哽咽地回答著。這還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對人發這麽大的火，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生氣，其實對她來說，這樣的安排跟現在的生活相比沒什麽變化。母親沒有一直隱瞞她的存在還是讓她有一絲安慰的，她也不願意和那個陌生的叔叔生活在一起，只是一想到自己孤零零地被拋棄在角落裏自生自滅，就覺得分外悲涼。
徐志偉給她第一封情書還在床頭的抽屜裏，她拿出來，看著兩人肩並肩仰望星空很幸福的樣子，她特別想念他。她前兩天說嫉妒我，因為我是最後見到他的人，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再見他一面。
已經第二天早上8點多了，孟莉凡還沒有出屋，外婆來叫她，她一點反應都沒有。母親也過來一起拍門，依然沒有任何聲音。這時母親男朋友在門外敲門，母親本想今天要把他正式介紹給孟莉凡，在離家前一起吃個飯。外婆匆忙去開門，把王叔叔讓進屋裏。
“這是怎麽啦？”王叔叔問。
“昨晚這母女倆吵了一架，小凡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裏到現在還沒出來，這怎麽叫都不出聲。”外婆焦急地解釋道。
母親還在拍打臥室的門，王叔叔建議強行開門，“這都一夜了，別出什麽事”。母親和外婆讓到一邊，王叔叔使勁用身體撞門，連續幾下後門終於開了，孟莉凡面容蒼白，平靜安詳地躺在床上，枕邊是畫著她肖像的信紙。
母親和外婆奔到床前，哭喊搖晃著孟莉凡，還是王叔叔稍微鎮定一些，他用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兒，快送醫院。”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孟莉凡放進門外的車裏，汽車迅速地使出胡同，奔向醫院。
“孩子，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幫我勸勸她，不要再做傻事了。”我在病房外看到孟莉凡的母親，她面容憔悴神情淒涼。昨天在學校剛看到過她，相隔一天就感覺老了好多，幾根白發變得異常刺眼。她把我讓進了病房，自己沒進來。
“要不是我到你家想和你一起回宿舍，肯定不會知道你居然，居然做出這樣的傻事。”我看到孟莉凡時，她已經醒了。
“你覺得會有另外一個世界嗎？”我還在想如何回答她，她卻自顧自地說起來，“徐志偉給我講過一個外國電影，所有人都死後在另外一個世界相聚，冰釋前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是電影，你怎麽能當真呢？再說了，你死了你媽怎麽辦？”
“沒有我這個拖油瓶，她可以更輕松地活。她下個星期結婚。”
“我剛才看見你媽一下子老了許多，你要真是這樣死了，別說再婚了，我看活都活不長了，你姥也就跟著夠嗆了。”我看著她嘆了一口氣，“為了生活肯定要做出一些選擇，但是人心不是那麽容易切割的。就想想你對徐志偉，你們認識還不到一年就讓你這樣傷心，你和你媽可是相濡以沫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就是真有你說的那個世界，也就是你和徐志偉重逢高興，你媽和你姥去有什麽意思。而且我也不要去，至少現在不要去，就你倆孤單地幸福地一起過吧。”
我說得正來氣，孟莉凡突然噗嗤一聲笑了，淚中帶笑地看著我，“你這樣說，作為他的老鐵，徐志偉要是聽見了會傷心的。”
“才不會呢，要說人一談戀愛就智商低呢，你只看見他努力在你面前表現的樣子，但是作為朋友，我能看見他的整體。他是那麽熱愛生活的人，他喜歡畫畫是因為想把這些生活的體驗留下來，凝固成永恒的瞬間。他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還是智慧過人呀？說句實話，他比你好看，我比你學習好。”
“他因為什麽？”
“因為他在窗邊老是看見你，你有時欣喜、有時憂傷、有時陶醉、有時沮喪，他全都看在眼底，他喜歡你的感性、敏感。要我說這好也壞，你遲遲走不出陰影也是因為太感性了，像林黛玉是的，這個時候我真希望你是薛寶釵。”
“也許吧。”
“我覺得呢，你這樣到另一個世界沒法向徐志偉交代，對他也沒什麽用處。”孟莉凡疑惑地看我如何自圓其說，“你想要呀，根據你的描述那個世界一切都是美好的，但是這對一個畫家可不好，你看徐志偉最喜歡的那個莫奈，還有梵高，不都是在特別慘的情況下取得那麽大的成就嗎？但那個世界生活一切都順利，沒有起伏真是太無聊了，所以你應該利用你在這個世界的優勢，無論是悲傷還是狂喜的，都深刻地去感受去記錄下來，這樣將來你們見面的時候，才能把這些他沒體會到的感情和豐富多彩的世界描述給他。”
“那他到時候不記得我怎麽辦？”
“那個世界那麽美好，不會存在這個情況。即使萬一存在這種情況，你就更沒理由去見他了，負心漢不值得留戀。”
我擺擺手，孟莉凡忍俊不禁，“我服了你了，本來我特別難受，被你這一通歪理說得一下子輕松許多。”
“怎麽是歪理呢，這是你提供給我的邏輯呀。如果沒有那個世界，你不更是白死了。反正不管有沒有，你都不能現在死。”
“雖然你這是歪理，但卻給了我一個目標。”
“什麽目標。”
“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真的，那你媽呢？你要怎麽辦。”
“我能理解她，也不怪她。我只是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太孤單了，想去看看他，不是真的想死，一了百了。”
“你怎麽孤單呢，你不還是還有我，還有咱宿舍的人呢，我們可比徐志偉認識你時間還長，知道你更多的秘密。再說你媽也不會真的扔下你的。”
“我現在知道了，你放心吧，我知道今後怎麽生活了。”
“那就好。”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如果是沈赫，你會像勸我這樣想嗎？”
一定是徐志偉這個見色忘友的大嘴巴告訴她的，我正猶豫著怎麽回答，孟莉凡的母親進來了，她看見女兒精神好多了，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我退出病房，讓她們母女說說話。
最喜歡這裏的夏日，尤其是夜晚，無論白天是多麽炙熱，太陽落下後都變得清爽怡人。不用上晚自習，我喜歡繞著操場走一走，看著稀稀拉拉的人們來來往往，想一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
在操場的東北角有一棵老榆樹，腰有三四個人合抱那麽粗，現在枝繁葉茂。我走到附近的時候一個小樹枝打到我，一擡頭看見張翔、沈赫、劉松正坐在三米高的枝幹上。
“你打的我？”我看著一臉壞笑的張翔問。
“是呀，你能怎樣？”
“你等著。”我身手靈活地也爬了上去，到張翔身邊就錘了他兩下。
“怪不得徐志偉老說你不是女人。”
“我是不是也不是你欺負我的理由。”我又打了他一下。
“好吧，我服了你了。對了，孟莉凡最近好像有精氣神了，昨天遇見我居然是笑著和我打招呼，聽說你灌的迷魂湯幫助挺大？”
“你聽誰說的？”
“何鈺呀，昨天我倆聊天時說的。”
“我發現你最近老和她在一起呀，你不是……”我還沒說完，就看見對面的沈赫沖我搖頭，並把食指放在唇邊，我趕緊閉上了嘴。
“你說什麽？”張翔沒看到沈赫的動作。
“沒什麽，她可真把不住嘴。”
“這有什麽可隱瞞。算了，我有事先走啦，你們聊。”張翔看看手表說。
“我和你一起走，我要早點回家。”劉松說。
他們爬下了樹，向校門口走去。我看見何鈺遠遠地站在那裏。
“我是不是很傻？差點禍從口出，辛虧你及時提醒了我。”我向沈赫伸伸舌頭。
“這種個人的事情最好不要問，以你倆的關系，實在忍不住好奇心可以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試探問一下。”沈赫坐到我的旁邊，我們一起面對著操場。
“我錯了，你一提示我才想到還有劉松在。不過你沒關系吧？”
“我也不行，多一個人在場都會尷尬。”
“哦，你懂得可真多。”
“你只是不太會拐彎。”沈赫笑著摸了摸我的頭，“不過人和人應該這樣相處，時間長了誰都知道對方是什麽人，玩那些心機和小聰明沒意思，那樣的人也不會交到真正的朋友。”
微風輕輕拂過我們的面頰，有樹葉抖動的聲音，有蟲子鳴叫的聲音，天邊的月亮像在大海中航行，閃閃的星星像是精靈在眨眼，好久沒有這樣愜意，好久沒有和他單獨在一起。
“你和孟莉凡說什麽了，讓她重獲新生。”
“沒什麽，信則有，不信則無。你也知道，我這個人特別不會說話，更不會安慰人，只是她正好給了我一個假設，我就說到哪想到哪，胡言亂語弄出個歪理來。我很慶幸。”
“慶幸什麽？”
“慶幸她不是最後看到徐志偉的人，否則她肯定不會覺得我說的還有些道理。”
“那你呢”雖然我沒有轉頭，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我，我是鐵石心腸，我能把時間分成一段一段地活，雖然不能抹去，但能把再難過再悲傷的事情都束之高閣。”他握住了我的手，“孟莉凡問我是否相信有另一個世界，其實有多少雙眼睛就有多少個世界，即使我們周圍是一樣的樹、一樣的蟲子、一樣的人，但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同的世界。”
“剛才你還說我懂得多，我看你更深奧，搞不清楚你整天在想什麽，一會兒單純一會兒覆雜。”
“我們的世界就是不同的，而且大相徑庭。”我轉頭看著他說。
“怎麽又繞到這個上來了，我不想談這個話題。”
“以前我上初中的時候離家出走過，但是上午出去下午就回來了，因為我無處可去，也不想忍凍挨餓。我當時就想到最好的離家出走方式是考高中考大學。”
“很好呀，我希望你考上大學。”
“但最近這一年發生的事讓我還下了一個決心，我不要留在這裏了，我不僅要考上大學，還要考外地的大學，到遠離這裏的大城市去工作。”
“為什麽？”他把我的手捏得有點疼。
“我爸把我上大學看成他的榮耀，我把上大學看成是我的生存之路。這裏不是我的生存之地，在這個靠人情靠關系靠金錢的世界，你可以游刃有餘，對於一無所有的我來說就是枷鎖。”
“所以呢，所以你要把我也看成一段過去，也要束之高閣，是嗎？”他緊緊地盯著我，我能感受到他的憤怒和悲哀。我從來沒想過，這雙讓我無論看多少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讓我怦然心動的黑眼睛，有一天會這樣看著我，但我不知道如何回應才能減輕一點它們的哀傷。
“你心好狠，發現不是自己想要的就丟到一邊，都不做一下努力。”
“我想要，但要不起；我想努力，但拋棄不了自己。在為別人還是為自己而活的問題上，自私的我永遠選擇為自己。”
他一下子像洩氣的皮球，放開我的手，也不再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沈默著，沈默著，沈默著。
最後我先起身要下樹，他攔住我，自己先下去，之後在下邊扶著我。我把著他的手跳了下去，面對面落在他面前，他一下子把我拉到他的懷中，緊緊地抱著我。我眼前的世界也變得模糊。
“不準你把我丟在一邊，我不準。”
“怎麽會，我們只是換一種喜歡對方的方式，一種我們都能承受得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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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約會時，徐志偉送給了孟莉凡一本畫冊，是她各種姿勢、角度、光線下的速寫、素描。睡覺前，把這個畫冊拿出來翻看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孟莉凡還特別喜歡和我聊天，就像徐志偉知道我很多秘密一樣，我也知道他的很多秘密。現在他的那些小心思、小人情、小窘迫都成為了寶貴的回憶，我把它們一點點地說給她聽，只有在這個時候她的嘴角才能露出會心的微笑，像一道漣漪劃過整個面龐，點亮了憂傷的雙眼，但又轉眼消失在凝思中。
這個周六的晚上，孟莉凡和母親、外婆一起吃晚飯。這是她一個月來首次回家，還是媽媽到學校把她找回來的。她現在不喜歡回這個家，看著母親精心打扮的妝容，外婆不是為自己買回來的大魚大肉，在這裏她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小凡，媽有件事要和你說。”母親猶豫了幾次，還是開口了。
“您說。”
“下周，媽就搬出去住了。”
“您要結婚了？”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是孟莉凡還是有些難受。
“嗯。”
“那個人知道我的存在嗎？”
“知道了，我前段時間告訴你王叔叔啦。上次假裝不認識你，媽向你道歉。”
“沒什麽，我能理解您。那你說要搬出去是什麽意思？你和那個人——王叔叔商量出要把我怎麽辦了嗎？”
“小凡，你已經長大了，現在又住校，不需要我天天在你身邊照顧了，過兩年上了大學更不在家了，所以我就想你不用和我一起搬過去了，你和姥姥一起在這裏生活好不好？我周六周日還回來看你們。”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那個叔叔的意思？”
“我的，我的想法。但你王叔叔說了，你高中和大學的學費他全包了，你盡管好好學習。”
“就是花錢買個清凈唄。”孟莉凡其實對這樣的結果早有預料，但是親耳聽到媽媽這樣說，一貫溫順的她心裏還是騰起怒火。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媽是覺得你是個靦腆的孩子，到了那個家肯定也不自在。”
“是那個人不自在吧，人家的孩子要考大學，爸媽都是照顧得無微不至，你卻要把我撇下。”孟莉凡憤恨地說。
“你媽工作忙，即使在家也照顧不到，你放心，姥姥會照顧好你的。”外婆趕緊打圓場。
“反正我就是個拖油瓶唄。”
“是，你就是個拖油瓶，要是沒有你，我早就找個好男人嫁了，何至於拖到現在。”母親也非常生氣，一邊綴泣著一邊說，“可是你拍拍良心想一想，從小到大我少了你什麽，雖然不比人家好，但也沒差到哪去。這麽多年，我既當媽又當爹，我容易嗎？”
“你是不容易，但是我還不想被生出來呢。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的。”母親的淚水並沒有引起她的同情，孟莉凡冷冷地說完，撂下碗筷，摔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孩子還小，還不能理解你的苦心。但也不能怪她，誰碰到這種事都會傷心的。”外婆安慰著的女兒。
“媽，我也吃不下了，我出去透透氣。”
母親走後，外婆在房間門口叫著外孫女,“小凡，你出來吃飯吧，你剛才只吃了那麽一點，一會兒就餓了。”
“我不餓，姥姥，您自己吃吧。”孟莉凡躺在床上說。其實她一進屋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對母親太無情。
“小凡，你也要理解你媽。她那點工資供你上大學實在困難，姥姥年紀也大了，你媽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她那麽要強的一個人，要不是老少壓著她，否則怎麽會扔下你呢，至少也會等你上了大學呀。再說了，你還真想和他們一起生活呀，跟姥姥在一起不更好嗎？”
“姥姥我知道了，你讓我想一想。”
“好吧，那我一會兒把飯放在鍋裏熱著，你餓了就出來吃。”
“我知道了。”孟莉凡一邊默默留著眼淚一邊哽咽地回答著。這還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對人發這麽大的火，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生氣，其實對她來說，這樣的安排跟現在的生活相比沒什麽變化。母親沒有一直隱瞞她的存在還是讓她有一絲安慰的，她也不願意和那個陌生的叔叔生活在一起，只是一想到自己孤零零地被拋棄在角落裏自生自滅，就覺得分外悲涼。
徐志偉給她第一封情書還在床頭的抽屜裏，她拿出來，看著兩人肩並肩仰望星空很幸福的樣子，她特別想念他。她前兩天說嫉妒我，因為我是最後見到他的人，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再見他一面。
已經第二天早上8點多了，孟莉凡還沒有出屋，外婆來叫她，她一點反應都沒有。母親也過來一起拍門，依然沒有任何聲音。這時母親男朋友在門外敲門，母親本想今天要把他正式介紹給孟莉凡，在離家前一起吃個飯。外婆匆忙去開門，把王叔叔讓進屋裏。
“這是怎麽啦？”王叔叔問。
“昨晚這母女倆吵了一架，小凡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裏到現在還沒出來，這怎麽叫都不出聲。”外婆焦急地解釋道。
母親還在拍打臥室的門，王叔叔建議強行開門，“這都一夜了，別出什麽事”。母親和外婆讓到一邊，王叔叔使勁用身體撞門，連續幾下後門終於開了，孟莉凡面容蒼白，平靜安詳地躺在床上，枕邊是畫著她肖像的信紙。
母親和外婆奔到床前，哭喊搖晃著孟莉凡，還是王叔叔稍微鎮定一些，他用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兒，快送醫院。”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孟莉凡放進門外的車裏，汽車迅速地使出胡同，奔向醫院。
“孩子，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幫我勸勸她，不要再做傻事了。”我在病房外看到孟莉凡的母親，她面容憔悴神情淒涼。昨天在學校剛看到過她，相隔一天就感覺老了好多，幾根白發變得異常刺眼。她把我讓進了病房，自己沒進來。
“要不是我到你家想和你一起回宿舍，肯定不會知道你居然，居然做出這樣的傻事。”我看到孟莉凡時，她已經醒了。
“你覺得會有另外一個世界嗎？”我還在想如何回答她，她卻自顧自地說起來，“徐志偉給我講過一個外國電影，所有人都死後在另外一個世界相聚，冰釋前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是電影，你怎麽能當真呢？再說了，你死了你媽怎麽辦？”
“沒有我這個拖油瓶，她可以更輕松地活。她下個星期結婚。”
“我剛才看見你媽一下子老了許多，你要真是這樣死了，別說再婚了，我看活都活不長了，你姥也就跟著夠嗆了。”我看著她嘆了一口氣，“為了生活肯定要做出一些選擇，但是人心不是那麽容易切割的。就想想你對徐志偉，你們認識還不到一年就讓你這樣傷心，你和你媽可是相濡以沫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就是真有你說的那個世界，也就是你和徐志偉重逢高興，你媽和你姥去有什麽意思。而且我也不要去，至少現在不要去，就你倆孤單地幸福地一起過吧。”
我說得正來氣，孟莉凡突然噗嗤一聲笑了，淚中帶笑地看著我，“你這樣說，作為他的老鐵，徐志偉要是聽見了會傷心的。”
“才不會呢，要說人一談戀愛就智商低呢，你只看見他努力在你面前表現的樣子，但是作為朋友，我能看見他的整體。他是那麽熱愛生活的人，他喜歡畫畫是因為想把這些生活的體驗留下來，凝固成永恒的瞬間。他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還是智慧過人呀？說句實話，他比你好看，我比你學習好。”
“他因為什麽？”
“因為他在窗邊老是看見你，你有時欣喜、有時憂傷、有時陶醉、有時沮喪，他全都看在眼底，他喜歡你的感性、敏感。要我說這好也壞，你遲遲走不出陰影也是因為太感性了，像林黛玉是的，這個時候我真希望你是薛寶釵。”
“也許吧。”
“我覺得呢，你這樣到另一個世界沒法向徐志偉交代，對他也沒什麽用處。”孟莉凡疑惑地看我如何自圓其說，“你想要呀，根據你的描述那個世界一切都是美好的，但是這對一個畫家可不好，你看徐志偉最喜歡的那個莫奈，還有梵高，不都是在特別慘的情況下取得那麽大的成就嗎？但那個世界生活一切都順利，沒有起伏真是太無聊了，所以你應該利用你在這個世界的優勢，無論是悲傷還是狂喜的，都深刻地去感受去記錄下來，這樣將來你們見面的時候，才能把這些他沒體會到的感情和豐富多彩的世界描述給他。”
“那他到時候不記得我怎麽辦？”
“那個世界那麽美好，不會存在這個情況。即使萬一存在這種情況，你就更沒理由去見他了，負心漢不值得留戀。”
我擺擺手，孟莉凡忍俊不禁，“我服了你了，本來我特別難受，被你這一通歪理說得一下子輕松許多。”
“怎麽是歪理呢，這是你提供給我的邏輯呀。如果沒有那個世界，你不更是白死了。反正不管有沒有，你都不能現在死。”
“雖然你這是歪理，但卻給了我一個目標。”
“什麽目標。”
“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真的，那你媽呢？你要怎麽辦。”
“我能理解她，也不怪她。我只是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太孤單了，想去看看他，不是真的想死，一了百了。”
“你怎麽孤單呢，你不還是還有我，還有咱宿舍的人呢，我們可比徐志偉認識你時間還長，知道你更多的秘密。再說你媽也不會真的扔下你的。”
“我現在知道了，你放心吧，我知道今後怎麽生活了。”
“那就好。”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如果是沈赫，你會像勸我這樣想嗎？”
一定是徐志偉這個見色忘友的大嘴巴告訴她的，我正猶豫著怎麽回答，孟莉凡的母親進來了，她看見女兒精神好多了，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我退出病房，讓她們母女說說話。
最喜歡這裏的夏日，尤其是夜晚，無論白天是多麽炙熱，太陽落下後都變得清爽怡人。不用上晚自習，我喜歡繞著操場走一走，看著稀稀拉拉的人們來來往往，想一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
在操場的東北角有一棵老榆樹，腰有三四個人合抱那麽粗，現在枝繁葉茂。我走到附近的時候一個小樹枝打到我，一擡頭看見張翔、沈赫、劉松正坐在三米高的枝幹上。
“你打的我？”我看著一臉壞笑的張翔問。
“是呀，你能怎樣？”
“你等著。”我身手靈活地也爬了上去，到張翔身邊就錘了他兩下。
“怪不得徐志偉老說你不是女人。”
“我是不是也不是你欺負我的理由。”我又打了他一下。
“好吧，我服了你了。對了，孟莉凡最近好像有精氣神了，昨天遇見我居然是笑著和我打招呼，聽說你灌的迷魂湯幫助挺大？”
“你聽誰說的？”
“何鈺呀，昨天我倆聊天時說的。”
“我發現你最近老和她在一起呀，你不是……”我還沒說完，就看見對面的沈赫沖我搖頭，並把食指放在唇邊，我趕緊閉上了嘴。
“你說什麽？”張翔沒看到沈赫的動作。
“沒什麽，她可真把不住嘴。”
“這有什麽可隱瞞。算了，我有事先走啦，你們聊。”張翔看看手表說。
“我和你一起走，我要早點回家。”劉松說。
他們爬下了樹，向校門口走去。我看見何鈺遠遠地站在那裏。
“我是不是很傻？差點禍從口出，辛虧你及時提醒了我。”我向沈赫伸伸舌頭。
“這種個人的事情最好不要問，以你倆的關系，實在忍不住好奇心可以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試探問一下。”沈赫坐到我的旁邊，我們一起面對著操場。
“我錯了，你一提示我才想到還有劉松在。不過你沒關系吧？”
“我也不行，多一個人在場都會尷尬。”
“哦，你懂得可真多。”
“你只是不太會拐彎。”沈赫笑著摸了摸我的頭，“不過人和人應該這樣相處，時間長了誰都知道對方是什麽人，玩那些心機和小聰明沒意思，那樣的人也不會交到真正的朋友。”
微風輕輕拂過我們的面頰，有樹葉抖動的聲音，有蟲子鳴叫的聲音，天邊的月亮像在大海中航行，閃閃的星星像是精靈在眨眼，好久沒有這樣愜意，好久沒有和他單獨在一起。
“你和孟莉凡說什麽了，讓她重獲新生。”
“沒什麽，信則有，不信則無。你也知道，我這個人特別不會說話，更不會安慰人，只是她正好給了我一個假設，我就說到哪想到哪，胡言亂語弄出個歪理來。我很慶幸。”
“慶幸什麽？”
“慶幸她不是最後看到徐志偉的人，否則她肯定不會覺得我說的還有些道理。”
“那你呢”雖然我沒有轉頭，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我，我是鐵石心腸，我能把時間分成一段一段地活，雖然不能抹去，但能把再難過再悲傷的事情都束之高閣。”他握住了我的手，“孟莉凡問我是否相信有另一個世界，其實有多少雙眼睛就有多少個世界，即使我們周圍是一樣的樹、一樣的蟲子、一樣的人，但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同的世界。”
“剛才你還說我懂得多，我看你更深奧，搞不清楚你整天在想什麽，一會兒單純一會兒覆雜。”
“我們的世界就是不同的，而且大相徑庭。”我轉頭看著他說。
“怎麽又繞到這個上來了，我不想談這個話題。”
“以前我上初中的時候離家出走過，但是上午出去下午就回來了，因為我無處可去，也不想忍凍挨餓。我當時就想到最好的離家出走方式是考高中考大學。”
“很好呀，我希望你考上大學。”
“但最近這一年發生的事讓我還下了一個決心，我不要留在這裏了，我不僅要考上大學，還要考外地的大學，到遠離這裏的大城市去工作。”
“為什麽？”他把我的手捏得有點疼。
“我爸把我上大學看成他的榮耀，我把上大學看成是我的生存之路。這裏不是我的生存之地，在這個靠人情靠關系靠金錢的世界，你可以游刃有餘，對於一無所有的我來說就是枷鎖。”
“所以呢，所以你要把我也看成一段過去，也要束之高閣，是嗎？”他緊緊地盯著我，我能感受到他的憤怒和悲哀。我從來沒想過，這雙讓我無論看多少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讓我怦然心動的黑眼睛，有一天會這樣看著我，但我不知道如何回應才能減輕一點它們的哀傷。
“你心好狠，發現不是自己想要的就丟到一邊，都不做一下努力。”
“我想要，但要不起；我想努力，但拋棄不了自己。在為別人還是為自己而活的問題上，自私的我永遠選擇為自己。”
他一下子像洩氣的皮球，放開我的手，也不再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沈默著，沈默著，沈默著。
最後我先起身要下樹，他攔住我，自己先下去，之後在下邊扶著我。我把著他的手跳了下去，面對面落在他面前，他一下子把我拉到他的懷中，緊緊地抱著我。我眼前的世界也變得模糊。
“不準你把我丟在一邊，我不準。”
“怎麽會，我們只是換一種喜歡對方的方式，一種我們都能承受得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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