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婉前腳剛出房門就被身後人叫住了。

“站住。”

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

蘇玉婉暗自嘆了口氣，只道是自己玩脫了。雖說極不情願, 但也無奈地轉過身, 朝鄭胤行了個禮，“王爺有何吩咐？”

鄭胤向前走了幾步，眼睛卻是不看她, “隨我來。”說完就朝反方向走去。

蘇玉婉緊跟其後。

兩人走到聽雨堂前停了步, 鄭胤進屋見她遲遲不進來, 問道：“怎麽不進來？”

不知為何蘇玉婉心裏倒是緊張了幾分, 距她上次來這已經過去了許久，可那晚發生的事情卻是一直揮之不去，每當她靜下來腦海裏便會浮現這人的臉以及他對自己說的話，這時她的頭腦就會發熱，說不清那是害羞還是什麽，就像是那種本能反應一般，不由自主，情不得已。

猶豫了沒多久, 蘇玉婉還是進屋了。

誰知一進屋門就被那人“砰”地關上了。

“！”來不及驚呼, 蘇玉婉眼前一黑，隨即就被撞到了墻上。

疼, 她想。

雙手被人禁錮按在墻上，眼前的鄭胤就近在咫尺，這不得不讓她直視著他，蘇玉婉暗自吞咽口水，貌似上次也是被這個人按在墻上……

鄭胤眼神極深, 簡直深不可測，仿佛要將眼前這人全部看了去，但蘇玉婉知道，這眼神不像上次那般迷離暧昧，有的，只是疑惑和質問。

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

沒等她開口，卻聽到那人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蘇玉婉心道這問得毫無水準，心裏稍稍安定下來，剛要開口回答，卻又聽到那人開口道：“蘇玉婉。”

“！！！”蘇玉婉瞳孔一下子放大，心也跳得極快，腦子“翁”地一聲，難道，難道他認出自己了？！

這不可能啊！明明自己掩飾得這麽好，再說了自己現在外面披的是另一個人的皮，他是怎麽看出來是我的？？？

越想越覆雜，蘇玉婉簡直不能呼吸了，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不等蘇玉婉回應，又聽得眼前人道：“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我確實聽過‘借屍還魂’這一說法，據說人死之後其靈魂不滅，帶著生前的遺恨多年之後會附著另一個人的屍體活過來，完成他生前所未能實現的事情。”說到這鄭胤頓了頓，眼神有些躲閃，繼續道：“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畢竟你和她的相似之處太多了。”

接著他又道：“我很難不去懷疑，你的很多一舉一動都和玉婉如出一轍，很久之前我就開始懷疑你了，還記得那個時候你是這樣回答我的，說你很小就認識玉婉，這話乍一聽沒什麽毛病，但細想卻是漏洞百出。為此我還特地派人去查了玉婉的身世，發現她和你的出身地完全不是一個地方，簡直隔了十萬八千裏，而且我還查了你的人脈關系，你的人脈關系簡直小到可憐，除了和你一起過來的那個叫小娟的姑娘是你同鄉外，整個王府上下你就沒有其他熟悉的人，所以我還問了小娟，問她是不是知道昭王妃或者小時候見過她，當時小娟立即否認，說這麽高高在上的人怎麽可能到他們那去，他們老家都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簡直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聽到這兒，蘇玉婉整個頭皮都開始發麻了起來，確實，當時只顧著圓那個謊，壓根沒想到這些細節，現在回頭一看簡直不堪入目，自己都看不下去的那種。

可，可誰想到自己當初無意編的故事這個人會這麽在意，竟還真的去查？！

？？？變態吧這人！

蘇玉婉由原先的驚恐到現在的五味雜陳，個中滋味湧上心頭，竟是叫她難以開口。

鄭胤手上力度稍稍加重，漸漸對上她的眼，道：“而且，還有一件令我在意的事，就是你一到這就開始有意識無意識地針對李巧嫣，若你真跟她不熟又何來緣故跟她做對？李巧嫣本就不是省油的燈，你這個樣子想必她早就將你記在賬上，一般人躲避還來不及，你卻絲毫不害怕，就拿你剛才而言，已經明顯惹怒了她，但還是鎮定自如，甚至還拉上我，可見你是有多大把握。”

“……”蘇玉婉沒能很懂他的意思。

“因為你知道，我會幫你。”鄭胤溫聲道。

蘇玉婉眸子閃了一下，確實，剛才她鋌而走險，走了那步險棋，若不是有這樣的把握，即使膽子再大，那李巧嫣也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半晌，蘇玉婉擡眸，這個被按在墻上的姿勢也有些累了，但鄭胤卻絲毫沒有放過她的意思，一直在等她的回應。

“唉。”終於，蘇玉婉釋懷地嘆了口氣，眼神黯了下去，“既然你已經知道，那我也不必隱瞞下去了。”

鄭胤身子震了一下，下意識加重手上的力度，這讓她不得不輕呼一聲，這千想萬算，卻沒成想最後竟會被這人識破，還這麽狼狽。

蘇玉婉心裏苦笑，自己就這樣坦白了，他會拿我怎麽辦？

遲遲不得那人回應，蘇玉婉有些好奇地看向他，誰知一擡眼就看到了一雙迷離的眼睛，與那晚不同，此刻的眼睛裏還包含著欣喜，懺悔，疑惑以及那種意味不明的惆悵。

鄭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念了七年的女人，那個每每午夜夢回時令他驚醒，無時不刻都在惦念的女人，那個曾經深愛著的，許她一世卻拋棄他而去的女人，現在回來了。

就這樣好好站在他眼前，容貌雖已不覆存在，但她靈魂還在，就在這兒，就這樣生生展露在他眼前，沒有大驚大喜，沒有大悲大落，只是在那麽一刻，自己瞬間看透了她，一眼看透了她。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有時候偷偷看她，看著她的言行舉止，竟會覺得，那個人就在此處，好似從未離開。加上之前馬車上就包子一事對他說的那番話，那時候他真的以為是她在跟自己對話，以及後來她敢用手爐砸自己……

等等！鄭胤突然想到什麽，他又開始盯著蘇玉婉看。

蘇玉婉手被他抓得生疼，只想緩解下，但迫於現在是非常情況，兩人都處於一種莫名的尷尬境地，於是只好低聲道：“那個……你先放開……”

鄭胤楞了一下，繼而手上力氣減小，慢慢松開她的手，不過換了手勢，改成和她十指相扣，蘇玉婉也終於將手垂了下去，但沒那個勇氣去看他，只將頭埋了下去，雙頰緋紅，眼簾低垂，眉間微蹙，從鄭胤這個角度看去竟別有一番韻味。

這讓他不得不上前一步，蘇玉婉微微提了口氣，身子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可是，她已經被逼到了墻角，退無可退了。

就這樣，鄭胤看了好一陣，說實話，他還是沒怎麽能緩過來，畢竟是個死而覆生的大活人，就算他心裏再高興也得把這些個情況搞清楚再說。

蘇玉婉實在受不了了，只覺心口堵得慌，道：“那個，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既然都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問這個不過分吧。

鄭胤眸子明了了幾分覆又黯了下去，道：“在回答這個問題前，你不覺得你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蘇玉婉不解。

明明是我問你的啊。

鄭胤指尖力道加重了幾分，還不等她反應，只見他按住了自己的肩，蘇玉婉不由得輕呼一聲，心道：“你幹什麽？！”

鄭胤道：“七年了，你真的沒什麽要跟我講的嗎？”

“有啊！還一大堆呢！”蘇玉婉心想，“可是，難道你就沒什麽要跟我講的嗎？？？”

既然已經擺明了身份，蘇玉婉自然也不會像之前丫鬟那樣拘謹，雖然身子被人禁錮，但聲音明顯硬氣了幾分，為表現自己無所畏懼，她還微微仰起了脖子直視著他，“你呢？鄭胤，你就沒什麽要跟我解釋的嗎？”

鄭胤楞了一會兒，嘴唇微啟，但很快又恢覆原樣，放在肩上的手也收了回去，眼神溫柔了許多，原本十指相扣的雙手也變成了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她想，可再暖，也敵不過七年前自己死前心裏那種絕望與寒冷，自己帶著怨恨離世，本以為這一世回來只是為了報仇，可誰知，事情的走向並不像她想的簡單，有太多疑點，有太多漏洞，有時候自己也很迷茫，下一步該怎麽走，自己又將去往何方？

所以她要問，要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雖說自己重生回來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見到了以前的故人，但整體沒有出太大的偏差，還算在她的掌控之中，自己還能很快反應過來，可今天，就在剛才，自己的真身被揭發了，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揭露在這個男人面前，甚至有那麽一刻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萬事總有預兆，既然鄭胤能這麽快又準確地認出自己，想必之前就已經做足了準備，這麽想來，他對自己和那些普通家仆的態度明顯不同，就連待在他身邊最久的強哥兒都覺得自己被區別對待了，再加上他又領自己入宮，自己是何等身份，那皇宮豈是想進就進的？怪不得他會在宮中的那座假山裏對自己說那番話……

原來！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預兆！

蘇玉婉平覆心情，既然預兆已經完全暴露，那自己也沒有掩飾的道理，想到這兒，她的眼神一下變得銳利起來，鄭胤看著她，雙目盡是柔情，兩人對視許久，終於，他開口說話了——

“你想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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