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寫滿了“箴”字的紙，還有樊子默的化名——甄銘，讓雲箏明白了一切。

嫉妒嗎？的確有一些。

但更多的，是羨慕。

是啊，羨慕，羨慕自箴可以擁有兩個同樣優秀到極致的男人的真心，是的，她看得出來，亦白哥哥對他的妻子是傾盡了全部的真情，而子默，亦是。

不過，這並不奇怪，像自箴那樣優秀的女人，換作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會愛上她。

算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雲箏素來胸襟開闊，因此，沒有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結，再說，她還有更重要也更有意義的事情要做，而且，能陪在子默的身邊，與他一起完成這個偉大的事業，這，也是一種幸福。

樊子默與雲箏回了蘇州，但他們的親人卻是全然不知，隨著臘月的來臨，各家各戶都在忙著過年，樊家也不例外，且一如往年那般，極盡排場。

景自箴循例在臘月回了樊家老宅，卻發現婉兒的情況又有了不同，之前，樊老太太總是指使她去準備這準備那，如今，卻是更多地指使婉兒去做，而下人們對婉兒的態度也有了很大的不同，就連紡姑都不再直呼婉兒的名字，而是喚她婉兒姑娘。

景自箴知曉樊老太太有給亦白納妾的心思，難不成，這是把婉兒當成了人選？

景自箴本想與婉兒私下談談，沒想到，婉兒是處處躲避，如此，更加佐證了她的猜測。

景自箴倍覺心寒，她當初救婉兒完全沒有所圖，只是一時的善念，之後婉兒投奔景家，景家也沒有私心地留下了，而她帶著婉兒進樊府，看到老太太為難她，也是真心地位她焦慮過，也想辦法去救她。

然而，結果呢，卻是換得她配合樊老太太如何挖她景自箴的墻角。

不過，景自箴並不把這些外人的謀算記掛在心上，在她看來，納不納妾還是在於樊亦白的意思，只要樊亦白的心夠堅定，她就沒什麽好擔心的。

所以，她的心總是有著那麽一絲的不確定，亦白真的會願意為了她，堅守那個不納妾的承諾嗎？這……是在挑戰幾千年來國人的習慣，是啊，幾千年來，上至帝王，下至百姓，只要足夠富足，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能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有嗎？也許有，但絕對是少之又少，嗬，就連嘆出這句“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納蘭性德也愛戀過多名女子呢。

如果不愛，或許就不會這麽苛刻對待，可是，她愛了，所以，才會這般的求全之毀、不虞之隙。

今年的除夕，因為樊子默的到來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畢竟此時的樊子默已經成了江西省下某個城市的主管教育的官員，而且，還有即將升任省教育部門的傳言，這對樊家來說，絕對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所以，他兩年未能歸家一事，不但不會被斥責為忘祖，反而成了為國盡忠的榜樣。

樊家人各個高興，除了樊亦白，在親眼見到樊子默的時候，樊亦白心底那隱藏的秘事被徹底翻騰出來，可是，考慮到妻子的名聲，他不可能發作，而這一點，與樊子默不知不覺地達成了默契。

對樊子默來說，自箴是他可以不惜一切維護的人，所以，他怎麽可能做出影響自箴名聲的蠢事來？

最後，兩個長袖善舞的男人用兄弟情做掩飾，以美酒佳釀做武器，在酒桌上拼了個你死我活。

樊老太太本來沒有多想，看到他們兩個推杯換盞時，也只是讓婉兒去傳個話，結果，婉兒傳完了話，兩個喝得更猛了，樊老太太一時氣悶，便讓婉兒陪她去外面走走。

婉兒的面頰上有一絲不太正常的緋紅，她也喝了一點酒，不過，酒不是這抹紅暈的原因。

婉兒想起剛才去替老太太傳話時發生的事情，這心就噗噗跳個不停，哪怕那只是個意外。

酒桌上，樊亦白仍在與樊子默拼著酒，旁支的幾個兄弟見情況不太妥，也發覺老太太的勸說對這二人不是很有效，於是，就去找景自箴過來解勸。

樊亦白酒量好，但是，這一次喝得確實太多了，他醉醺醺的一把將剛剛走過來的景自箴，宣示主權般地嚷嚷著：“自箴，你說洋人都是喊妻子達令或者哈尼，我覺得都不如中國人的老婆好，老婆，老婆，老成了婆婆，你都是我的女人，我也是你的男人，唯一的男人。”

周遭的人聽到，頓時哄堂大笑，是啊，這幾句話裏包含了太多的旖旎之意，平日裏樊亦白嚴肅正經，年少時的放浪形骸早已收斂得無影無蹤，此刻如此酣暢淋漓，確實難得一見。

景自箴也被他這醉話搞得羞紅了臉，嗔道：“你在這大庭廣眾的場合亂說什麽呢，還喝了這麽多，到了晚上頭疼，我可不管你。”

樊亦白哈哈大笑，撲在景自箴的身上，輕捏著她的臉頰，調笑道：“不用你伺候我，我會好好地伺候伺候你，每年的除夕，咱們不都是通宵達旦嗎？”

話裏的意思，在座的有誰不明白，那年假山頭上的一幕，樊家的這些親眷還都記憶猶新呢，如今又聽了樊亦白如此一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一笑，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景自箴。

景自箴的臉更紅了，連忙吩咐茜柔幫忙扶樊亦白回去休息。

“諸位親戚們失禮了，亦白他醉了，只能先行告辭，待我打點好他之後，再過來陪大家飲宴。”景自箴客套地說。

“堂嫂不必回來啦，還是伺候好堂哥為上。”一位叔伯兄弟幾分揶揄地說道，其他人紛紛附和著說笑。

景自箴當然是不能跟這些親戚發作，只能瞪了樊亦白一眼。

樊亦白醉眼一瞇，臉上全是得意地笑。

“我來幫你扶他回去吧。”說話的是樊子默，但他亦是醉醺醺的。

“算了，你也醉得不輕，還是早些回去吧。”景自箴體諒道。

樊子默沒有反駁，然而，就在景自箴攙扶著樊亦白出去沒過多長時間，他也踉蹌著腳步跑了出去。

悅禧堂門口，樊子默追上了正欲進門的景自箴。

樊亦白已由金婆婆和其他丫鬟接應了去，聽到樊子默的喊聲，景自箴站在了門口。

本來心中有著千言萬語，可是，樊子默卻只能化作一句：“你還好吧？”

景自箴肯定地點點頭，雖說生活中有些不順，可只要有愛情在，她就會覺得很好。

“我……初三就會離開。”樊子默道。

“祝你一路順風。”景自箴誠摯道。

樊子默的心被糾扯得發痛，明明……明明如果那次成功了，他和她……他們是有機會鶼鰈情深，有機會比翼雙飛的。

景自箴讀懂了樊子默眸中的痛苦，勸道：“一切皆有緣法，子默，我真心希望能看到你幸福。”

樊子默不語，靜默了半天，最後，咬著牙，苦澀道：“你不必說什麽了，自箴，我……我忘不掉你，但我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你既然幸福，那我就看著你幸福，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哪一天，亦白他不能保護你了，你要記住，還有我，我能保護你。”

說罷，不等景自箴有任何反應，樊子默掉頭便走。

景自箴扶著門框看著他走入夜晚的黑暗，心，久久不能平靜。

然而，在他們都沒有看到的角落裏，一雙冰冷的眸子露出了得意的光芒。

※※※※※

樊老太太沒有回宴席，而是回到了萱茂堂，哪怕平日裏調理得再好，終究還是一年老似一年，飲宴時間一長，身子便乏了。

婉兒手裏拿著一個裝了熏香的錦盒進來，體貼地說：“老太太，我去藥房給您取了些杏香過來，管藥房的貴叔聽說是老太太要用，才隨我退席去了藥房，他對您老真是盡心盡力啊。”

樊老太太滿意地頜首，樊家上下，哪個不將她當成菩薩供著，唯獨一個，算了，過年應該開心，暫時不多想了。

“也難為你大晚上的跑一趟藥房，那邊的路太過清靜了，你倒是膽子大，要是換了石榴她們幾個，總是要尋幾個同去才行。”

“有老太太這尊活菩薩在，哪能有什麽妖魔鬼怪靠近咱們樊家？”婉兒奉承道，“而且，我是為了老太太做事，往來的神佛也要照看我幾分呢。”

樊老太太聽了這話，心中當然舒爽，可還沒痛快多長時間，就因婉兒下面的話而感到惴惴不安。

“而且，後來遇到了三少爺，有他結伴同行，更沒什麽可害怕的了。”

樊老太太上翹的嘴角耷拉下來，去藥房遇到了子默？

藥房在樊家大宅的西側，從藥房回萱茂堂能路過亦白他們兩口子住的悅禧堂，而子默是與老三他們住東邊兒的嘉蔭堂，從宴席歸來，只需走東邊的夾道就行了，與婉兒的路線不可能存在什麽交集，除非婉兒繞道走了嘉蔭堂那邊，或者是子默走了悅禧堂那邊。

婉兒似是沒有看出樊老太太的臉色，一邊添香，一邊說道：“說來，三少爺也算婉兒的救命恩人了，要不是三少爺幫忙，憑大少奶奶一人之力恐怕也不能將婉兒從雲家惡少的手裏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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