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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人情冷暖(柳心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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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小玲帶著哭腔打電話對大姑姐說:“玉華姐,大事不好了,楊樂心娣他們雙雙喝藥出事了。”

“現在情況怎麽樣了?”大姑姐急切地問。

“他們是昨天傍晚被發現的,心娣沒有生命危險了。”

“楊樂呢?”

“可惜了楊樂,大夫說在送到醫院之前已經沒氣了。年紀輕輕地就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這讓苦命的媽媽可怎麽活呀?”

“秋月姐她現在怎麽樣了?”

“秋月姐已經哭昏好幾回了,醒來嘶啞的嗓子悲痛欲絕地哭喊:‘天塌了,我的天真地塌了。你個挨千刀的柳心娣,是你成心害死了楊樂的呀’。”

大姑姐關切地說:“秋月姐本來身體就不好,總這樣哭會把身體哭壞的。”

“她要不然就是一陣狂笑:‘楊樂啊,你等等媽媽,讓媽媽陪著你一起走呀’。哭得叫人揪心地難受,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地幹嘛喝藥啊?”

“車間要派楊樂去進修數控車床。”

“有機會去學習,這是好事啊。”

“心娣想馬上結婚,可秋月姐說了,等兒子一年後學習回來再結婚。”

“心娣不才三十四嘛,幾年都等了,幹嘛還在乎多等這一年。”

“心娣是能等,可她肚子裏的孩子不能再等一年啊。”

“什麽?心娣懷了孩子?”

“是啊,心娣已經懷孕四個月了。”

“那可怎麽辦呢?”

“唉,昨天楊樂才剛剛過了二十四歲的生日啊!”

在我出事的時候,原來的房東嫌我晦氣。在我三個月後出院的第一天,她就狠心的把我趕了出來。

大姑姐說:“心娣是有錯還是有罪,只要警察不來抓她,大冷的天咱們就不能讓她睡在露天地裏。”

大姑姐和小玲張羅著幫我又租了房子。

海峰面無表情默默地幫我搬的家,其實我也沒有太多的東西可以搬了。

當初,我從石海峰那裏搬出來的家具、電器不知什麽時候早已不見了蹤影。要搬的只是一些我穿過的衣服和沒人要的鍋碗瓢盆,搬完東西海峰沒等我說聲謝謝轉身走了。

我和海峰邂逅的瞬間感慨萬千,是落魄,是悲傷,還是悔恨……它就像一只打翻了的五味瓶一起湧向心頭,我分不清是什麽滋味。

多虧有了他們的幫忙,我才又有了一個新的房子。

小屋不大讓我感覺空空蕩蕩的,屋子裏沒有了溫馨、缺少了人氣,就連一絲的熱氣也得從我自己鼻子嘴裏呼出,萬幸的是寒冬臘月我不至於睡露天地裏了。

在我最孤獨,最痛苦,最丟人的時候,我想到了老柳家,那是生我養我的娘家啊。不是我不想回娘家,而是我不敢回娘家。

老媽早在我出事時候就讓小玲捎話,傷天害理、傷風敗俗的東西,永遠不要進我們老柳家的大門。

性情高傲的六個姐姐,我離婚後就愛達不理的。現在,看見我只當沒看見。

那天,我和五姐六姐走了個對面,我喊了一聲:“五姐。”

噢,她倆沒聽見。我又提高了嗓門喊了一聲:“六姐......”

她倆昂著頭、挺著胸,連個正眼都不瞅我一下,有說有笑的從我身旁走過。

唉,我可是你們的最漂亮的親妹妹啊,現如今怎麽就成了一個多餘的陌生人啦。

以前,對我獻殷勤的小青年們,見了我總在躲著走。背地裏一定是偷著樂,沒有娶到我是他們人生中最大的幸運。

那些追求楊樂的小美眉們,見了我是橫眉怒目。把喝水的杯子藏了起來,生怕我報覆她們往水杯裏下點作料。

特別是那個賈思思見了我咬牙切齒,她恨不得把我生吃了,我怎麽就這麽遭人恨呢?

我怨恨啊,人要倒黴了,我喝口涼水都塞牙。

我恨蒼天不公平,為什麽把人生的坎坷,命運的曲折,世間的不幸都降落到我一個人的頭上……

這個世界太現實了,現實的是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怎麽就沒有人伸出同情的雙手。

這個世界太虛偽了,虛偽的是當你需要愛的時候,那些平常想愛你的人,一瞬間心卻變得冷冰冰的。

讓我柳心娣這顆堅硬的心,更感到拔涼、拔涼的。

婆婆時常包了我以前常吃鮁魚韭菜餡餃子,做了我愛吃的五花肉燉魷魚......讓小玲捎給我。

我已經好久沒有感受到親情是什麽滋味兒了,我已經好久沒有吃到帶有家味兒的飯菜了。

這種親情一點一滴在溫暖著我這顆堅硬冷酷的心,融化著我這顆堅硬而拔涼、拔涼的心......

人往往在最失意無助的時候,才會感受到人情的冷暖。

我想起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聽小玲說,他已經上學了......

那天,我趁石頭放學,想看看他。

路上我遇到了婆婆的鄰居劉大媽和吳嬸買菜回來。以前見面總是滿臉笑容親親熱熱地喊著:“心娣,心娣……”

我剛想打招呼。

劉大媽把臉一扭捂著嘴:“他吳嬸啊,你聞聞今兒咱們小區裏是什麽味兒啊?怎麽這麽騷?”

吳嬸:“是啊,也不知是從哪兒跑來了一只狐貍精?”

劉大媽:“叫我說啊,老石嫂是越老越癡呆,做點好吃的真不如餵狗......”

“有的人做人不厚道,臉皮卻比城墻還厚。”

“老天爺他怎麽還不睜眼啊,讓這些不得好死的人遭報應啊!”

我無地自容尷尬地走了。

今天是大年初二,大姑姐陪著石頭來看我,幾年了這是我和石頭第一次相認。

石頭一看見我就緊盯著問:“阿姨,你覺不覺得咱們倆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我……”我無言以對。

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他已經不認識我了,也許是我和他分別的太久,太久了。

姑姑緊忙給石頭介紹:“石頭,這是媽媽。”

石頭楞了一下,立刻撲到我懷裏大哭起來:“媽媽,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呀。媽媽,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石頭淚流滿面痛哭著。

“媽媽呀,姑姑說你出差了,你走的時候為什麽不和我打聲招呼呀?你為什麽不告訴爸爸你去哪兒了,我想你的時候和爸爸一塊去找你啊!媽媽呀,媽媽,你知道嗎?兒子想你想得好苦啊!”

我也記不清分別幾年啦,這是我第一次摟著親生的兒子落淚了,真說不清像我這樣的人怎麽也還會流眼淚呢?

“我的媽媽呀,以前我總是在夢裏見過你,今天是真的嗎?媽媽,我的媽媽呀,你說話呀……”石頭搖晃著我的胳膊。“這是真的嗎?我太想、太想你了呀,我的媽媽呀......”

聽著石頭的哭喊,我無話可說。

“媽媽,你想我嗎?媽媽,我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你怎麽不來看看我呀?哪怕你能來看我一眼也行啊,就一眼啊!我的媽媽!”

我還能說什麽呢?

人在這種時候,還有親人陪伴在身邊,還能感受親情的溫暖,心裏是多麽大的安慰啊。

而他們卻是我以前傷害最深的人,他們依然想著我愛著我,對我不離不棄。

到了今天我才知道,他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石頭和大姑姐又把我送回了老柳家。

每年的大年初二,七個閨女回娘家是我們老柳家最熱鬧的一天。

我的到來無疑是一股強烈的西伯利亞寒流,屋裏的溫度頓時降到了冰點。

剛才的說笑聲戛然而止,冰冷的目光讓我渾身發冷心在打顫。

這是我熟悉而又陌生的家。景物依舊,人事全非。

“石頭,這是姥姥。”大姑姐忙著給石頭介紹著。

“姥姥。”石頭一聲呼喚。

“我的親外孫子啊,你可想死姥姥了。”姥姥流著眼淚把石頭摟在懷裏。

“石頭,快到姥爺這兒來。讓姥爺看看,長高了,長大了。”姥爺躺在床上伸著幹枯的手拉著石頭的小手不松開,他流著淚卻面帶微笑。

這就是我的老爸,灰白的頭發、瘦巴巴的骨架、嘴裏的牙沒剩下幾顆,整個人一下子顯得蒼老了許多。

這就是哄著我、寵著我、慣著我的老爸?這就是讓我騎在脖子上滿院子轉圈的老爸?

這就是抱著親外孫子累了都不願撒手的老爸?這就是親外孫子尿了一身還舍不得換衣服的老爸!

“媽,爸什麽時候病成了這個樣子?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啊?”

媽媽:“你爸原本就血壓高,去年秋天受了一個大的刺激得了腦溢血……”

去年秋天……大的刺激……,去年秋天,不正是我和楊樂出事的時侯……

“多虧送醫院搶救及時,你爸才撿回了這條老命。”媽媽簡單地述說著。

難道……難道是我闖得禍,害得我老爸成了這個樣?我沒臉也不敢再問下去了。

六個姐姐、六位姐夫表情木然勉強咧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算是打過招呼了。

五個小外甥女小聲哼唧一聲:“小姨。”沒話說了。

當警花的大外甥女尤然始終對我不理不睬,從她美麗的大眼睛裏射出的是敵對的目光,讓我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家人能對我這樣,沒有當著石頭的面把我攆了出去,我已經很滿足了。這還是全看在石頭的面子,看在大姑姐的面子。

石頭給大家講故事、猜謎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屋子裏的氣氛漸漸地暖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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