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大姑姐所在的服裝廠效益不好，她下崗了。

這個競爭的年代，你說你爭什麽不好，年富力強的你爭著下哪門子崗啊，領導又沒說讓你非下不可。

你非要下也行，你手藝好又能幹這不假，咱下崗了餓不死還可以賺大錢。

就說上回吧，我好心好意給你攬了個能掙錢的好活，給我們廠加工十幾套演出服裝。

你說手上的活兒多時間緊，怕自己加工不出來影響演出，給我婉拒了。你知道不弄得我在領導面前好沒面子。

這個傻啦吧唧的，你放著能掙錢的活不幹，瞧瞧你幹得都是一些什麽破活兒啊，免費截個褲邊、換根拉鏈的。

你說都是住在一起幾十年的老街坊了，為了這份緣分，我就是不掙錢也得幹啊。

誰說不讓你幹了？我說了嗎？你要幹我也不反對啊。

我說了，咱先幹掙錢的活，等你有了閑暇時間再給他們幹，不行嗎？你傻啊！理解個意思你都理解不了。

你說，要是腦子裏總想著先幹掙錢的活，恐怕這輩子也就不會再有閑暇的時間了。

沒閑暇時間怎麽啦？你下崗在家憑的是手藝吃飯，咱是該他們的、還是欠他們的。

你死心眼啊，誰又沒拿著槍逼著你非給他們幹不可。那麽大個人兒了，你做生意怎麽就不會靈活著點嘛。

你天天在講為人民服務，你為人民，人民幣為你了嗎？

你卻說，兒女們給老人買衣服孝順父母是做兒女的在積福，父母衣服穿得在舊舍不得丟棄縫縫再穿，是做父母的在惜福。

人家在那積福惜福是人家的事，關你屁事？這和你有啥關系？

你說，我這樣做既為了他們的兒女在積福，又幫了他們的父母在惜福，同時她們能把活拿來也是在為我修福，這一舉多得的好事兒我哪能不幹啊。

看把你能的！你修福？你截了多少條褲邊，換了多少根拉鏈，連你自己數都數不清了吧。

你積福了，我就沒看到你的福都積到哪去了？你天天在積福，積得那福有用嗎？有用怎麽沒給你帶來幸福啊？！

長著一張倒黴的臉又和整天忙得不著家的男人離了婚，聽去南方跑生意的人說，那個男人和一個什麽大老板的女兒結婚了。

自己的男人和別人跑了，她成了大齡的剩女。你瞧瞧她那沒心沒肺的傻樣吧，還和往常一樣見了誰還照樣樂樂呵呵的。好像自己過得很幸福，她的日子過得很開心。

唉，我就納了悶了，從她的臉上我怎麽就看不出有一點兒傷心難過的模樣？

我閑的沒事和海峰叨叨：“你這個姐呀，八成是精神上受了刺激，她怎麽一天到晚的傻樂啊？”

“不會的，姐是一個很想得開的人。”

“一個女人離婚了這麽大的事，怎麽到她這兒就不算事兒了。”

海峰：“不是我誇自己個兒的姐姐，她是天底下最溫柔、最善良的姐姐。”

“姐姐確實很溫柔、人也很善良，就是命不好。”

“你這話兒怎麽講？”

“我記得那還是我小時候的事。有一天，媽媽領著我和姐姐一塊去買菜。”

賣菜的人打量著我對媽說：“大妹子，這是你姑娘啊？”

媽媽說：“是啊，大哥。”

賣菜人說：“你姑娘啊，有富貴之相、又聰明過人。”

媽媽：“大哥，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賣菜人高興的說：“你瞧這姑娘長得一臉福相啊，天庭飽滿，眼大有神……將來啊，必是富貴之命啊。”

媽媽來了興趣一指姐姐說：“大哥，你給她也看看吧。”

賣菜人看了一眼姐姐說：“算了吧，我還忙著賣菜呢。”

媽媽說：“大哥，這會兒正好沒人，你閑著也是閑著順便給她說兩句吧。”

賣菜人搖搖頭說：“她長得很秀氣，人也很端莊，還很溫柔善良……就是命不濟。”

媽媽：“都說好人有好命，你剛才還說她又溫柔又善良，她怎麽就會命不濟了？”

賣菜人：“她呀，人到中年要邁兩道坎。”

媽媽：“哪兩道坎？”

賣菜人：“夫妻過不到頭，飯碗還會保不住。人到老了還會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媽媽說：“我就不信了。現在是新社會了，誰離了誰都能過，夫妻就算是過不到頭，咱還可以再找。再說了，她是國營單位從四九年解放到現在十幾年了，我還從沒聽說過有哪個國營單位倒閉了關門了。”

賣菜人緊忙說：“大侄女你別生氣啊，都是我胡說八道的，都是我瞎說的，你別往心裏去啊。”

姐姐笑著說：“沒關系的，大叔。我這個人不信命，謝謝你啊。”

“我當時年紀雖小卻在想，你那麽大個人了沒長個嘴啊，你怎麽就不罵他兩句出出氣呢，讓他還敢在那兒胡說八道。瞧瞧你還樂呵呵傻乎乎的說聲‘謝謝你啊’。”

“那是咱媽求著人家說的，不管他說的好壞也不能罵人家啊，還是口中留點德吧。”

“哎哎，你們老石家的人，怎麽都一個德行。”

“要不是一個德行，我恐怕在這個家也待不住了。”

“我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就是個大師，他真神了！”

“人家也就隨便說說，你還真拿他當大師啊？”

“怎麽就不是大師？你就說我吧，像我這麽聰明過人，雖然沒享受著大富大貴，可我現在也天天在享福啊，也在享受啊。人家說的哪兒點不對呀？”

“就算他說得對，可我從沒聽姐說過這事兒。”

“她就是再傻，糟心的事兒誰願意往外說呀。”

“姐姐愛看書，她懂得道理多不信命。”

“她愛看書，這不假，可你想想看書是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

“咱可別總把錢啊錢的掛在嘴上。”

“行行，咱不說錢了，咱就說命吧。姐不信命，可她命中有的不全讓人家說中了。人家說夫妻過不到頭，姐姐姐夫離婚了，白頭到老打水漂了；人家說飯碗保不住，她下崗了，這年頭鐵飯碗咋地了不也一樣沒保得住嘛。”

有一天，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姐，你都離婚了，怎麽天天就不知道個愁呀？”

姐：“日子是自己在過，愁也一天，樂也一天，我何必要愁眉苦臉的過日子。”

“要說論條件、論長相、你哪樣不比他強，咋地也得是你甩了他呀，憑什麽他要甩了你呀？”

“每個人對生活的要求不同，已經分手了，就沒有必要在計較這些了。”

“姐，咱名義上可以不和他計較，最起碼也得讓他出點血，咱可不能便宜了那小子。”

“怎麽個出血法兒？”

“他現在不是有錢人了嘛。”

“他有錢是他的事，和我無關 。”

“什麽叫和你無關呢？離婚前的財產就是夫妻共有財產。你為什麽不狠狠地敲他一筆，給他留下點教訓。不敲白不敲，要讓他知道咱老石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算了吧，事情已經過去了。”

“姐，你要是臉皮薄不好意思去要，我替你去要。”

“人家的心都沒放在你這兒，你說要錢又有啥用？”

“過去，他們家在農村窮的叮當響，他又是家裏的長子。逢年過節、娶媳婦、嫁姑娘、蓋房子，老人生病……他們一大家子大大小小的事兒，哪一回不是你給他們家郵錢郵東西啊。”

“我是長媳做那點小事是應該的。”

“憑什麽呀？憑什麽咱就應該啊？要不是你每年提前給他們一家老小每人做一套新衣服郵回去，他們家誰能穿上新衣服高高興興的過年？這個沒良心的。”

“還是那句話，過去你是人家的媳婦就要盡到做媳婦的義務。”

“行行行，就算咱過去有義務。現在呢，咱有志氣、咱有自尊。錢，咱也不要了。”

“你能這樣想就對了。”

“你離了婚也用不著把悲傷悶在心裏，還整天樂樂呵呵的。”

“我離婚了已經是對父母的不孝了，如果讓他們看著我整天愁眉苦臉的，會讓他們心裏更加傷心難過，那就是對父母更大的不孝了。”

“你離婚這和孝順父母有什麽關系？”

“看起來婚姻是自己的事，可實際上每一個做父母的人都盼望著自己的孩子能過上幸福的小日子。我婚姻的失敗已經讓父母操心上火了，你說我這是不是不孝順啊？”

這就是我不長心眼的大姑姐，她怎麽對誰都這麽包容。

我小的時候就承認她人善良心眼好。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大姑姐啊，你可以長幾個心眼了，也應該多長幾個心眼了。

不過話兒又說回來了，不長心眼就不長吧，這樣子也挺好的。

咱們是在一個鍋裏吃飯，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免得她要是長得心眼太多了，我還得時刻提防著她點，要不然我什麽時候遭了她的算計，自己吃了虧還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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