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鐘過去了，花車還是沒有出現，屋子裏安靜得出奇，孩子們很早便隨同我一塊起床，這會兒躺在沙發上頻頻打哈欠，為了使自己打起精神來，他們跑到窗臺，眼巴巴地望著。

蘇亞妹的寶貝在嬰兒床裏睡著了，母親頻繁地開門關門，宇成哥在屋子裏走來走去，蘇亞妹握著我的手輕輕地拍打著，企嬋托著下巴蹲在窗臺一腳，眼睛望望我望望門口。

屋裏只聽見時鐘在嘀嗒嘀嗒地走動，從窗臺斜照進來的陽光，一步一步地偷偷在萎縮，然後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原本晴朗的天空變得陰陰沈沈的，我一，直保持著微笑，保持著均勻的呼吸，因為我一直相信，只是塞車了，只是途中塞車了，僅此而已，當陽光突然完全斂去的時候，我沒辦法再假裝矜持，“蹭”地站起，托起婚紗的一擺向門口跑去，我想我必須到外頭去等，屋子裏悶得我時刻都喘不過氣來。

當我正要打開門的時候，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我旋即轉身跑了回去，抓起手機貼上耳朵，興奮得聲音微微顫抖。

“餵，你到哪了？”

沒有說話聲。

“餵，宸，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已經到門口了，正準備給我驚喜？”

還是沒有說話聲，我走到門口，一只手戰戰兢兢地緩緩將門拉開，一顆心在胸腔裏跳得很不正常，興奮和恐懼攫住了我，我想站在我身後的家人們一定懷著與我一樣忐忑矛盾的心情，但他們臉上都展露著興奮的笑容。空無一人，電話另一端說話了。

“嫂子”不是昊宸堯的聲音，沙啞低沈，語氣很不對勁。

“旭堯，你哥呢，怎麽還沒到。”我著急著問，“他的手機打不通，他遲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我可真的要生氣了，你說我該不該生氣罷。”

“嫂子，對不起——”

電話那端忽然失聲痛哭，手機從手中脫落咂響在地，我呆立在原地，全身全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耳朵一直嗡嗡作響，頭暈目眩，唯一能稍稍感覺到的是臉上的冰涼。當我看見有一只手伸過去欲揀起我的手機時，我驟然間被驚醒了，忙彎下腰將手機搶在手，一徑抖著再一次貼到耳朵旁。

“告訴我，他在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淚水沒有辦法控制得住，我只好使自己說話的語氣盡量顯得鎮靜。

當我趕到醫院時，見到的只有一具冷冰冰的遺體，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布。最初，我沒有勇氣踏進病房，然而當我走近那個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陌生的人時，我顯得異常冷靜。我一步一步走近他，伸手緩緩拉開覆蓋在他身上白得刺目的白布，盯著那張蒼白而陌生的面孔看了好久，始終不願逼迫自己去承認這樣一種殘酷的現實。

“你不是宸對不對？你說到底是誰罷？為什麽你要和宸長得這般相像？”

沒有回答，死一樣寂靜的病房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我徹底崩潰了，撲倒在他身上歇斯底裏。

當我看到昊母臉上死一樣的蒼白，當我在她渙散的目光裏找不到焦點，當我看到昊父臉上扭曲的痛苦，還有昊旭堯抱頭失聲痛苦，還有其他親友臉上肆意的悲傷，我就應當清楚，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已經沒有了生命氣息的人就是我久等不至的新郎，就是我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

我沒讓孩子們來，我不認為連大人都承受不了的悲傷與恐懼他們能承受得住，哪怕只有大人的三分之一恐怕也是不能，他們父子才剛剛相認啊，老天為何如此殘忍！

“我想一個人呆著，我想一個人好好陪陪他。”

病房裏只剩下我和他，我陪他說了好久好久的話。

我從哪裏來，我在帝巫宮裏的快樂生活，我是如何被送到南極並在那裏被冰封了十五個世紀，醒來後又在那裏獨自一個人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出了害怕、寂寞、孤獨與無助，也有著許多快樂的點滴，我在那裏和與我同音姓名的魚鳥們成為了朋友，我想念他們了，甚至已經想好了我們要一起到那裏去度蜜月。

我們很早就遇見了，只是一個人的遇見，我們還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也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共同，我只是個沒有人能看見沒有人曉得的魂魄。後來我幸運地找到了那本《魂身合一》，經過一番周折實現了魂身合一。

一一細數卻我們沒在一起前與在一起後愉快的與不愉快的事情，我會巫術的事情，我每次暈倒都與我施展巫術有關，而現在唯一能令人死而覆生的也只有巫術。

我有一個妹妹，她被送到了北極，我也是在從F市回到D市不久才與她相認的，此前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人世間飄蕩，我想要結束她的這種飄蕩，所以我有了自己的選擇。

“雖然Angela的做法十分極端，歸根結底我才是害死你的罪魁禍首，沒有我的出現，沒有我的插足，你們最終一定會在一起，會很幸福，可是我卻偏偏出現並且插足了，也許這就是冥冥中的註定。”

我已經知道新郎為何遲遲沒來了，Angela還在病床上躺著，昏迷不醒，她經過醫生的權利搶救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便是她載著新郎來接新娘的途中出了車禍，是自殺性的車禍，撞上的是一輛大巴，大巴司機說是婚車主動撞上來的，開得特別快，新郎坐在副駕駛上，被就出來是尚有微弱的生命體征，然而終究沒能挽救過來。花車全由Angela掌控著，她這樣做太拿生命來開玩笑了罷，不論如何我沒辦法原諒她。

也罷，我對這個已留戀得太久，是時候道別了，這一天終究要來臨的，自從某天夜裏我起來上洗手間時聽到企嬋囈語之後，我每一天都生活在深深的內疚之中。

原來企嬋一早就知道根本就不存在一本與《魂身合一》相類似的書籍，這世上只有那麽唯一的一本，而實現魂身合一的方法也只有唯一的一種方法，那就是五朵翎花，五顆靈珠，翎花已經不覆存在，而靈珠還存附在我體內。

我早該想到的，現在回想起來，企嬋對找書籍的不上心，對尋找結果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並一直強調這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魂魄狀態，她的種種表現無不間接地透露出那樣這樣能夠使我往那方面假設的奇怪而又可疑的信息，可我偏偏壓根兒就沒想到。即使我知道了，即使我很內疚，我心裏充滿著矛盾，我眷戀這個塵世，眷戀這個塵世裏的人和物，我自私地在這個塵世逗留了一天又一天，佯裝不知道從自己妹妹裏說出來的那個秘密。

我原打算再過些日子，等我和昊宸堯度完蜜月回來，我奢望能在我履行自己的決定之前編織一些美好的回憶，即便我走後不能將它們帶走，但至少活著的人還可以擁有。看來，是我的自私遭到了老天的懲罰，懲罰降落在了最愛的人身上，過了今晚，只要過了今晚，企嬋就能被五顆靈幾近珠帶回到肉身所在之處實現魂身合一，再也不用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裏了，我由衷地感到激動，感到興奮不已。

這就是我為什麽讓她留下來的原因，要想使昊宸堯死而覆生，所施展的巫術必須耗盡我的全部元氣，一命抵一命，當我元氣耗盡之時，想必那五顆靈珠便會自然而然地移出我體內。我跟昊宸堯說完話後，我就這麽跟她說。

“屆時，你把五顆靈珠拿了去，它們會幫助你實現魂身合一。”

企嬋聽後，起先十分地震驚既而死命地搖頭，緊緊地抱住我，淚珠子打濕了我的脖頸。一命換兩命，天底下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去做的呢？

“姐姐對不住你，姐姐聽到你夢裏說出來的如果不是在夢裏定是永遠不會對我說出來的秘密卻佯裝不知道，對不起。”

我們兩姐妹相擁痛哭。

“你醒來後不用怕，相信會有人看到你，並把你送回到中國，你要找到你的姐夫，和軒軒、芊芊他們生活在一起。你要好好地活著，幸福地活著，這樣姐姐才放心，只有你開心了姐姐才開心，與姐姐同樣在天上的父王和母後才開心。”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會孤獨，你有芊芊和軒軒，我也不會孤獨，我有父王和母後，別哭了，聽話，我只是去見父王和母後了，我想他們了。”我安慰她說，她的身子一直抽搐顫抖個不停，“答應姐姐，你要替我好幾乎好看著軒軒和芊芊他們成長，陪著他們一塊兒成長，你們三個要永遠地相親相愛。”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姐夫，我要姐姐！”

她抱我抱得越發緊，抽搐得也越發厲害了，我使了點力氣才將她推移出懷。

“時間不早了，還有兩個多時辰，天亮了我便沒有機會施展巫術，明天你姐夫的屍體就會被送進太平間火化，然後就是追悼會、葬禮，我是絕不會讓這種可怕的過程發生的。”

“不要！姐姐，不要！”

“記得，五顆不同顏色的靈珠一從我體內出來就將它們拿在手。”我最後囑咐道。

在我元氣幾乎耗盡，只剩得一絲氣息之時，五顆靈珠從我體內飄了出來，散發出五種不同顏色的光彩奪目的光芒，光芒直通透四壁，我再三呼喚企嬋將他們攏在手，企嬋才迫於無奈地依數將五顆靈珠攏在手中，五顆靈珠的光芒消失了，沒多久企嬋也消失了，最後停留在我腦海深處的是那雙留著眼淚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有“姐姐你的頭發——”沒有說完的動聽的聲音。

“我和父王母後都會在天上保佑你的！”我向著她消失的地方虛弱地說。

我能想象得到父王托夢告訴她實現魂身合一的方法時內心的矛盾與痛苦，他的兩個女兒註定只有一個能活在這個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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