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受邀去韋家當琴眾，韋姍新學會了一首鋼琴曲譜，急著要向眾人展示一下，可以說是事先實驗一下罷，她想邀請同學們到家裏來彈給他們聽。我是確定，那天晚上沒有老師在場才答應去的，韋卓越說盧曉筠那晚有點事不能來，她說韋姍為此感到很遺憾。

韋姍這次見我，態度有多改觀，她竟然微笑著站在門口歡迎我們光臨，嗨，說不定是我是沾了孩子們的光，她可能只想孩子們過來做客，而我這個監護人又必須跟著，所以她只能無奈地表現出愛屋及烏的禮貌。可這次，我怎麽看也不像是這種情況，她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觀還真讓人有點受寵若驚。

“我向之前韋姍對你的無禮感到抱歉。”這話，韋卓越不知說了多少回了，“她把琴練好了看誰都順眼，這可並不意味著她的性格脾性有所改觀，若說收斂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

“音樂能陶冶人的情操，難得她如此喜歡努力，自然是能有所進展的。”

我說的自然也是他妹妹的性格脾氣，鋼琴如此高雅的樂器可不適合毛毛躁躁粗心任性的人。

等走進鋼琴房我才知道，盧曉筠也在，韋卓越這會兒才解釋說她比我們先一步到達，她的事情無外乎是她的爸爸媽媽過來探望她以彌補上次生日只給她寄了禮物而沒能親自過來陪她過生日的愧疚卻不想因這件事吵起架來了，她忙著在中間勸架，之後又忙著替兩邊說好話，“我可不想他們兩個因為我的生日問題又鬧離婚哩，他們還真是敢拿破鏡重圓的不易來開玩笑哩，他們不知道上個生日他們沒能來我過得很開心咪，現在又來相互埋怨彼此抽不出空來陪我過生日，爸爸說媽媽可以請假，媽媽說爸爸比她更容易請假，因為爸爸是校長根本就不用請，就這樣爭執不下吵起來了哩，哼，過分！”盧曉筠對我說。

她說倒不是她忙於兩端說彼此好話起了作用，實際上她的父母不過是做場戲給她看以表明他們是真的在乎她，然後博取她對自己不能親身過來陪她過生日的原諒，雖然她像她所說的她真的真的一點也不在意。

“何況，我都跟他們說了，我會邀請我的朋友們一起狂歡哩，而且我也不希望每年的生日都是他們陪我過，沒有一點心意，不是咪，這次生日我還期望他們來不了哩，果真應驗了哩。”

“他們沒兩分鐘就和好了哩，我原諒他們了，他們之所以會這樣，完全是出於平常時候因為工作繁忙而疏於對我的照顧感到的歉疚，可我已經長大了哩，可不需要他們天天為此事感到歉疚，你說不是咪？”

我只是笑笑不可置否，在父母眼裏，無論你年紀多大，無論你翅膀多硬，無論你飛得有多遠，你永遠都是孩子，永遠都是他們心裏最深的牽掛。

盧曉筠的父母一和好馬上就攔下一輛出租車往這兒趕來了，“幸好我的學生沒有開始表演哩，也幸好我沒有錯過與兩個如此可愛的孩子們見面哩，hi，你們好，我叫盧曉筠，你們叫什麽哩？”

盧曉筠殷勤地像軒軒和芊芊打招呼，軒軒避開了她想撫摸他的頭的動作，芊芊倒十分樂意她的兩條小辮子被人撫弄。孩子們報上了自個兒的姓名，盧曉筠同樣對於他們姓藍感到驚訝，我不免又要解釋一番。

“噢，這般巧哩，孩子們的爸爸也姓藍。”

呃，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人發出過同樣類似的感嘆了。慶幸的是，盧曉筠並沒有對孩子們的無關進行細細探尋，她似乎一點也不懷疑我所說的話，我還真怕她以女性敏感的目光和細膩的心思像勘察兇殺案現場似的對孩子們進行縝密的打量和研究。

我能說在特定的環境裏孩子們還構不成她將所有的註意力專註到他們身上的條件，她的一門心思只在韋家兩兄妹身上，她急切期待韋姍的表演，而韋姍的表演是其取悅她哥哥的基礎，她作為韋姍的老師，學生彈好了，學生的家人自然會對她倍加讚賞，好感陡增，拿韋母來說罷，她可是以為兒子物色媳婦的目光考量她且對她甚為滿意簡直滿心歡喜了，只等她兒子一句話，這個她心目中的準兒媳就到手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韋姍友好地對我說，“聽起來也許有些恐怖，你可能不知道呢，我是一直都知道的，全校屬我眼兒尖心兒細，你想不想知道？”她賣起關子來還真是有一套哩。

“什麽秘密？”

“哦，我希望我哥沒那麽快開車過來，否則我是沒時間說了。”她聳聳肩，望著路的一頭。

“你說”

軒軒和芊芊扯著我的手，嚷嚷著要走。

“有個外國女人這些天挨放學的時候一直在校門口徘徊，夾在別的家長中間，我哥也許跟你說了，學校鈴還沒打響我就已經在大門口了，全校屬我最早放學。看起來好像是來接孩子放學的，其實不然，她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直勾勾地在學生裏搜尋，閃著光銳利得很呢。嗬！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哪裏知道，她在搜尋別人，我在觀察她呢，誰叫她長得突出又相對特別呢。”韋姍說時，嘴角翹起，自我傲然，“她那兩雙藍寶石似的眼睛在軒軒和芊芊隨學生流從校門口出來的當兒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兄妹倆看，她還招呼他們過去，被我攔住了，嗬！她穿起來像個高貴的夫人，說不定金縷其外敗絮其中，她可能是個偽裝的人販子。我妨礙了她的好事，她瞧著我的目光恨不能把我吃了——”

“阿姨很漂亮！”芊芊插嘴進來說，她弄明白了韋姍說的是誰。

“好些天了，她一直在附近巡邏，我猜她就是想找機會接近軒軒和芊芊，他們不幸成了她的目標。

好在有我在，不然他們要被她騙走你就見不著了。”

“才沒有，媽媽，才沒有。”芊芊不滿抗議。

韋姍無視她的抗議繼續說道，“每當你和伯母一出現，她就混在家長中溜走了。除了我，誰也沒對她多加留意。最近沒再見到她的身影，我想她在忌憚著我呢，有我在，我是不會讓她有機會接近軒軒和芊芊的，而且大眼瞪小眼，她被我盯著渾身不自在呢。鬼鬼祟祟的，定是壞人錯不了。我說完了，記著，你欠我一個人情呢。”

韋姍說完這個秘密後沒兩天，我接到Angela邀我到廣場上一間咖啡廳見上一面的電話，我遲疑著但還是赴約了。

盧曉筠果真說與她知了，韋姍秘密裏的主人公說的是誰再清楚不過。彼此相對而坐，保持著沈默，聽得到調羹攪拌咖啡時碰到杯壁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知道Angela約我出來想要證實什麽，我也感覺得到她內心的掙紮與畏懼，與此同時，我的心情也並不輕松，我已經疲於應對別人企圖從我口中得到孩子們身份的證實，沈默只是對接下來進行的對話做一個前期的鋪墊，該要面對的始終無可避免，有什麽呢，不過是多了一個困在謊言裏的人，怕就只怕面前的這個人難以被臆造的謊言所困，她不傻，而我撒謊的手段亦不高超，恐怕不足以讓她信服，這也正是我不能輕松以對的原因。

“Everyone know that——”她清了清嗓子，頓了少頃，“你知道的，每個人都知道你不僅再婚，還有兩個kids，But，except me，so，每個人都有意瞞著我，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因，Can you tell me Maybe you can tell me,right”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探尋，最後直勾勾地註視著我，一種委婉而咄咄逼人的目光。

我故作輕松的抿了一口咖啡，迎視她的目光，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平和地回答她：“不是什麽大事，沒有必要弄得滿城皆知，何況這是私事。”

“已經人人皆知了，除了我，而且，人人都有意瞞著我，我想得到解釋，是你讓他們這麽做的？還是他們都自願替你隱瞞？”

我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攪拌著咖啡，她似乎對我的事關心過頭了，就因為我曾經與她丈夫有過婚姻？

“沒有”一會兒，我說，“我說了，這是我的私事，如果你想了解，我可以告訴你，你的質問與懷疑沒有依據。”

“你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麽？”Angela佯作驚訝。

“你想知道的，我會告訴你實際的情況。”

Angela直視我片刻，喚來侍者要求換一個口味的咖啡。

“孩子們，幾歲？”

“快七歲了”

“什麽時候再行結的婚，孩子們的爸爸叫什麽？”

“八年前，我丈夫與我同姓，名曰子雄。”

“這麽說，你和堯一離婚就和他好上了，一見鐘情？”她顯然對我的話有所懷疑。

“不，是日久生情，如果沒有他，我可以一直沈浸在痛苦中，是他給我帶來了希望。”

我的胃一直在不舒服地打著滾，自己被說出來的虛構的肉麻話給惡心到了，編織這樣的謊言很辛苦。

“孩子們都叫什麽名字？”

“男孩，藍子軒，女孩，藍子芊。”

“Ok，我很遺憾地聽說孩子們的Dad因車禍去世了。”

“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如果不是我催促他到外頭買一包炒菜要用到的配料，他就不會——”

喉頭梗塞說不出話來，由心而生的淚水順著臉頰簌簌滑落，Angela遞給我一張抽紙，我被自己的眼淚驚訝到了，我腦海裏所浮現的不過是電視劇裏一段催人淚下的片段，也許，我更適合當演員。

“很抱歉”這是我最期望聽到的，希望它會是整個談話的最後終結。

“我很想知道你的丈夫長的什麽樣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然而不是。

我腦海裏搜索著一部以前看過的印象較為深刻的電視劇裏男主角的面孔，使自己陷入到美好的滿懷深情而又傷感的懷念中，語氣緩慢有張有弛地進行虛構的自述，“他——長得很好看，眼睛很大很亮，笑容很迷人，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整齊而潔白的牙齒，人很溫柔，脾氣也好，敦厚善良，樂於助人——”

“總而言之，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我抹了一把淚吸了吸鼻子說道，“他走得匆忙，他甚至都不曉得孩子們的存在。”

Angela抽出一張紙巾點了點眼角，她深受感染，我知道我的表演打動了她，瞬間如釋負重。

“很抱歉，請原諒我的無禮，我不該勾起你的傷心事。”Angela滿臉歉疚地低下頭重新攪拌著咖啡。

“You know，I love Yao so much！我希望你能原諒我今天的問話。”

不會兒，她擡起頭來，探出身子，把手覆蓋在我手上。

我燦然一笑，表示並不在意，讓她別往心裏去，其實自己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所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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